宴初一闻言顿住,抬头往天上看。
周围没有遮蔽物,从这个角度往天上看,正好对上巨人猩红恐怖的瞳孔。
被攻击时没顾得上仔细观看,如今再一细看,巨人的头身比例约为六分之一,皮肤细嫩并非侏儒症,明显就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和宴初一对上眼的瞬间,巨人男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呆滞涣散的瞳孔恢复光彩,似有所觉地朝他看了过来。
“whi……”
另一边的众人还在商量要怎么打开黑塔的大门。
大门约莫三层楼高,实心铜铁制造,几名神眷者合力都没能推得动,显然有规则制约。
就怕系统作妖,必须击败巨人才能开门。
巨人的可怕程度众人有目共睹,连破坏力最强的布莱恩都不能击穿它的防御。
因为还处于特殊地图,大部分玩家都不能使用技能道具,作战能力为零,真打起来的话,局势会对他们非常不利。
突然间许清然瞄见巨人BOSS动了,大喊一声小心,将手搭在长鞭上。
她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却在下一秒烟消云散,化为压不住的惊喜。
只因许清然看见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八方汇聚而来,溢散的光辉如散碎星点。
那浩瀚温柔的神力,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再难忘却。
“是谢叙白!”
“谢神来了!”
“天啊,谢门永存!”
“吾神——!”
一声呐喊气若洪钟,吓了在场众人一大跳,回头看过去,才发现是【重力】玩家这小子。
【重力】玩家疯狂挥舞手背上的神眷者徽记,激动得连蹦带跳:“吾神!我现在是您的眷属了吾神!我发誓将永远拥护您!一定努力升级不辜负您的期望!啊啊啊啊啊啊吾神!”
加一起都喊不过他,然后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用神力呐喊的众人:“……”
淦。
这是在炫耀吧?这妥妥是在炫耀对吧?再这样信不信他们酸给他看啊!
没顾得上开口的许清然连忙捂着脸,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拖了下去。
“史蒂芬。”谢叙白靠近巨人男孩,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地问,“还记得我吗?”
巨人男孩的身体定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突然现身的谢叙白,又看了看底下的宴初一,神情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两个white。
为了保密身份,每个使徒在被带入公会前都会伪装样貌,但精神力是不会有假的。
谢叙白又问:“你还记得丽萨吗?”
刹那间,众位玩家惊讶看见本来平静的巨人BOSS再次变得激动起来,朝谢叙白张开双手,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
“谢神!”“吾神!”
但情况再次出乎他们的意料!
巨人BOSS没有攻击谢叙白,两只可以荡海拔山的手小心翼翼,像是想要寻求安慰却碍于自身的巨大没法落下,无措地在半空摇来晃去。
也是这时,金光化作比巨人男孩还高大几分的少年人虚影,屹立于天地云层之上,氤氲缥缈,圣洁慈爱,如神亲临。
众人屏住呼吸,扬起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看到这道虚影的瞬间,巨人男孩再也没有一丝犹豫,冲上去紧紧地抱住谢叙白。
沉重的脚步踩踏平原,碎石飞溅,整个地面都狠狠地震了好几下。
可如此强大骇人的巨人,此时却温顺无害得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抓着谢叙白的衣服不放。
史蒂芬本来想矜持一下,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是订过婚的人,有着成功人士的自大也有天之骄子的孤傲。
但他实在太痛苦了。
变成BOSS后,史蒂芬被回忆反复折磨到几乎癫狂,只有此时靠近谢叙白,才终于恢复些许清明。
忍了又忍,死命憋住喉咙里的哽咽。
“我,我好久没看到熟人了,让我抱一会儿。我比你小,不许笑话我。”
谢叙白没笑,拍拍男孩的肩膀,温言细语地说:“哭吧,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的。”
史蒂芬惊讶抬头,看见他们四周被金光钩织的屏障罩住。
外面的玩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正满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瞅。
似乎在他扑上来的刹那间,谢叙白就有意识地降下了屏障。
——眼前的人还记得,记得他爱哭闹又脸皮薄,也会像以前那样撑起屏障,放纵他在怀里委屈地哭个够。
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压抑的泪水倏然决堤,史蒂芬在谢叙白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啊啊啊啊啊啊!”
世人都认为使徒公会内部竞争激烈,又有着残酷的淘汰放逐机制,一定充满阴谋算计尔虞我诈腥风血雨。
他们认为得没错。
但是第一使徒white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为了让使徒们尽快适应高强度特训,好淬炼出钢铁意志接受神力赐福,大多数使徒会在幼年时期被带入基地。
尽管他们都有前世记忆,但受限于大脑神经还未发育完全,依旧有着孩童的脆弱和骄横。
想要回家,想要找爸爸妈妈,会受不了训练的苦和累躲起来偷偷哭,会在疼得受不了时大吼大叫,大发雷霆破坏东西来发泄。
基地会为使徒专门安排精神疗愈师,但不是所有的疗愈师都能扛得住使徒失控时的一击。
受到重伤的疗愈师再来抚慰时,不管装得多么淡定不在意,精神力也会表露出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厌憎。
能选中的使徒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与生俱来的傲气让他们宁愿忍受痛苦和疯狂,也不肯让一个厌恶惧怕自己的人为他们抚慰紊乱的意识海。
何况小孩子的思维转不过弯,容易钻牛角尖。
——明明他们为了救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居然还要被大家讨厌,不救了!都滚!
如此憋着闷着,怨气日积月累地压在心头,终于演变成集体狂暴的重大事故!
超过七名使徒陷入半异化,二十多名使徒被波及,重伤的警卫和科研人员不计其数,破坏基地设备造成损失超过二十多亿!
上层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所有涉事使徒都被关了起来,几乎吊在被处理的高危线上。
那次,是谢叙白第一次动用特权,延缓涉事使徒的审判期限。
又在这期间,想到让疗愈师为疗愈师进行精神抚慰,打消对使徒们的恐惧,从而可以顺利抚慰狂暴使徒的办法。
因为人手不够,谢叙白也被赶鸭子上架去抚慰半异化的使徒。
使徒本人当然很不配合,一直冷嘲热讽质疑谢叙白这个关系户的能力。
最后被耽误整整两小时训练时间的某关系户决定贯彻自己的特权,叫来警卫,按着不配合的使徒狠狠暴揍一顿,后者痛得哇哇大哭,含泪“自愿”接受了谢叙白的精神抚慰。
其实最初谢叙白的精神抚慰并不熟练。
他的天分太差,光练习一个精神控制就几乎花掉所有训练时间,和训练进度一日千里的其他使徒比起来堪称龟速,经常成绩垫底,遭到众人的嘲笑蔑视。
孤立和欺压当然还是没有的,毕竟谢叙白【命运女神】之子的身份摆在那,总还是有那么几个小弟追在他的身后谄媚讨好,为他壮大声势。
谢叙白也不是会闷头吃亏的性子,只要有人针对他,立马找裴玉衡打报告,把几个刺头拎出来当典型教育。
一来二去,就没人敢惹他了。
同样谢叙白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天之骄子们都知道了他们的队伍里混进来一个草包关系户,暗地里纷纷瞧不起他,见面阴阳怪气。
千夫所指的处境摆在那,原本想要和他正常交好的人也慢慢打消了那份心思。
毕竟公会资源有限,只会倾斜在有希望的成员身上,他们可是竞争者啊。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让他们都看不起的谢叙白,将七名几乎被判死刑的半异化使徒从崩溃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之后,使徒们对谢叙白的态度有所改观。
他们逐渐发现这个传闻中跋扈恣睢的关系户其实性格很好,温和稳定,除非舞到他面前动手动脚,否则就算当面开嘲讽也不会生气。训练非常刻苦认真,是最努力的那一档。
然而他们还是不明白谢叙白在固执什么,明明没有天赋也没有实力,却要硬占着第一使徒的位置不挪窝,真就没点自知之明?
所以反感和偏见依旧存在。
直至突然有一天,众人蓦地在对决测试中发现,谢叙白居然不再是垫底的那一个!
轮回的副作用不知道让多少使徒望而却步,唯有这个资质平平无奇的家伙在稳步坚定地向前。
从垫底到倒数第二,从倒数第二到中下,再从中下到前二十,最后跌破众人眼球,一举跨入前十!
哪怕是自诩为“天才中的天才”的那批家伙,此时也坐不住了,被谢叙白激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那个时候,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众人和谢叙白的关系好上不少,他们终于有机会提出当初未解的疑惑,想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固执。
谢叙白倒是直言不讳:“因为母亲说了,只有我能做到。”
众人:“……”
靠,原来是妈宝男!
累加起来都快几百岁的人了,讲出这种话却一点都不害臊,可见对方是真心认同并接受了谢语春的说法。
因为关系好,又见证了谢叙白的崛起和强大,大家都只是笑笑,玩味地调侃两句,感叹:“这就是母爱啊。”
“white,你确定不是阿姨爱子心切?”
“我懂,我妈看过我在直播里的表现后就一直担心我会毁灭世界,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她觉得我有这个实力。嗯,我还是超爱她的。”
有人来到谢叙白的身边,安慰拍肩笑道:“没事的white,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潜力,没准你真的能胜任第一使徒的位置,从今以后我们都要听你的咯。”
谢叙白却突然说:“不,我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母亲曾经是全球最高委员会的首席执行官,站在位高权重的巅峰。如果她有一点私心,当初就不会毅然决然选择卸任,献祭自己在时空长河中洄游,只为追索一线渺茫的希望。”
“委员会一直试图插手掌控使徒公会,他们曾有325次威逼施压,277次利诱蛊惑,甚至派出过杀手。最艰难的时候我母亲一天要面对二十多次弹劾,审讯室的路走得比办公室还熟——”
谢叙白难得沉下语气,甚至用了精神威压:“你们说她是出于私心才让我坐上第一使徒的位置,是对她莫大的侮辱。”
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呼吸凝滞。
谢叙白合上书,看一眼时间,起身准备继续回去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