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强行分魂加短时间吸收大量记忆碎片,斗篷人被掀老底受到极大刺激。
各种影响下,两人脸色呈现如出一辙的苍白病态。
斗篷人突然伸出手,中途急转直下,掐向谢叙白的咽喉。
谢叙白脑袋一偏同时后撤,躲了过去。
斗篷人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捉了个空的手顺势支撑侧颊,慢条斯理地说:“是啊,原本想再晚一点揭露身份,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制造点小惊喜,结果你却这么迫不及待和我相认,我要是不顺了你的意,岂不是不解风情?”
气势变了,性格变了,仿佛眨眼间换了个人。
此时此刻谢叙白终于可以确认,他屡次三番在斗篷人身上体会到的割裂感不是错觉。
刚才的人格是狂妄自大受不了刺激,而现在的……
突然,谢叙白眼角余光掠过一片涌动的黑雾。
嘭!
斗篷人周围撑起透明屏障,抗下邪神躯壳充满杀意的一击。相撞刹那产生剧烈余波,朝外环形涤荡,整个水墨空间都颤动了一下。
谢叙白连忙喊了一声:“宴朔!”
黑雾张牙舞爪,对斗篷人的厌恶源源不断——不喜欢冒牌货,下意识忌惮着随之而来针对谢叙白的阴谋。
斗篷人突然开口:“看到这张脸,很生气对么?”
他扬起下巴,对上邪神躯壳金红色的竖瞳,笑着说:“那如果是这样的呢?”
就像变戏法似的,斗篷人身上的装束眨眼间变成银白军式作训服。
胸口朝外渗出大片血迹,满是刺目的鲜红。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飞速灰败下去,冷汗汩汩滑落,气息逐渐变轻,微弱到接近于无。
斗篷人对邪神躯壳展颜一笑,露出温柔乐观的笑容,虚弱地说:“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轰!
邪神躯壳瞳孔骤缩,难以想象的痛苦排山倒海般冲来。
祂的灵魂仿佛往下跌落到冰冷荒芜的深渊,周围的噪音如潮水退去。
有谁躺在祂的怀里,被祂紧紧地搂抱着,祂往下一看,看到一张重伤苍白的脸。
那是谢叙白,快要死了的谢叙白。
伤口从谢叙白的胸腔扩散,受击的灵魂寸寸碎裂,不管祂如何灌输力量也无法挽救青年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祂嘶吼、怒叫,朝着满天神佛声嘶力竭地恳求,然而苍茫天地无人回应祂的绝望。
青年悲恸地看着祂,嘴唇压不住地颤抖,呼吸都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痛。
痛苦难过、不舍不甘……半秒不到,那些强烈的对人世间的渴望还有许多想说的话,通通被青年克制地压了下去。
只留下有气无力的嗓音在邪神躯壳的耳边响起,濒死之际还在温柔坚强地宽慰祂。
【不哭,乖,不哭了。】
【没关系,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你会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难过……】
见此情景谢叙白立马回忆起那次做梦,脸色骤变,第一反应看向邪神躯壳。
宴朔意识还在时,尚且忍受不了谢叙白的死亡,而全凭本能行事的躯壳,更是半秒都没抗住,恐怖的威压从祂身上轰然爆发!
黑雾凝成粗壮触手,裹挟着千钧之势席卷水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黑影狰狞,如群魔乱舞,空间不堪重负地颤抖,湖底鱼怪胆寒惊惧。
剧烈的震动传到谢叙白的脚下,眼前的景象抖成筛子,他几乎要坐不稳。
不开玩笑,眼前的空间离彻底崩溃只差一线之隔!
谢叙白飞快操控金光圈住暴怒失控的邪神躯壳,忙不迭地说:“我还活着!宴朔!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就在你的眼前!”
邪神躯壳第一次没有回应,被谢叙白拉扯第二次,终于颤抖地低下头。
岂料这时斗篷人张嘴又吐出一个惊天秘闻:“谢叙白,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谁能想到你的灵魂曾经碎过一次,差点没能救回来呢?”
谢叙白动作微滞,冷冷地看着他。
斗篷人对他露齿一笑。
“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当然。就像史蒂芬不知道你为他使用吞噬能力前下了多大的决心,你也不知道邪神为了从系统手里抢回你的灵魂碎片,冲到虚空迎击外神。”
“那可是活生生的外神,不是游戏里模拟出来的小玩意,立于寰宇不灭,将维度法则玩弄于鼓掌之间。邪神和祂们在高维宇宙经历过一场激烈的鏖战后,你猜怎么着?”
“你家姘头将近一半的神格。”斗篷人谐谑地说,“就这么没了哦。”
“更可怜的是,等祂奄奄一息地抱着你的灵魂碎片回来,却发现你的灵魂受不了一点邪力侵染,何况祂的力量向来暴烈,根本无从拼凑。
祂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你上天入地,请四方正神帮忙,然而正神的真身对邪物自带压制力,被照射后如同烈火焚身……
呵呵,要是邪神全盛之时,当然不会将这点攻击放在眼里,然而那时的祂为了救你豁出去半条命,你猜祂还有没有力气抵挡正神的神威?”
别听,别信。
谢叙白不断这样告诫自己,但随着斗篷人吐露那些秘辛,他的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嵌入掌腹,渗出黏稠滚烫的液体。
“别挣扎了,你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斗篷人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在欣赏谢叙白的痛苦:“顺带一提,系统就是在那时候搜集到了你的数据,然后制造出了我。”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斗篷人用拇指食指比出一点的手势,然后猝然抬手,咋咋呼呼哇的一声,两只手臂朝外画圆张开,瞪大发亮的眼珠子里满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在你心中道德正义秩序就那么重要吗!你放弃一下会死吗?!对整个宇宙而言人类这个种族微不足道,就算一时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斗篷人满脸狰狞地大吼!
然而疯癫只在一瞬间,一眨眼他又恢复温文尔雅的笑脸,像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人,上一秒暴雨雷霆,下一秒阳光灿烂。
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
斗篷人拧紧眉头,模拟系统苦恼气急的样子:“然后系统发现不行啊,哪怕你只是一段复制下来的数据,也没法用虚拟的数据人物来蛊惑你。”
“所以它又做了一点小、小、小、小……的更改!比如它觉得是你这辈子遇到的善意太多,所以才这么喜欢人类,就给你设计了个天煞孤星的buff,凡是接近你的人都会走大霉,轻则伤残重则丧命,从而厌恶你,把你往死了整,没用!你痛苦地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安安静静地骑车几公里,找了个偏僻的山跳下去,因为不想临死还给人添麻烦。
天啊!你是圣父转世吗?我都觉得庙堂里的那个佛像应该自觉点滚下来让你上去坐!”
斗篷人一拍桌子,嘲讽地大笑道:“然后系统又没招了啊,你的灵魂太纯粹了!太光明了!它又对付不了你,能怎么办呢?只有继续改啊!改你的身世,改你的经历,最后没有办法了,终于想到从DNA序列下手,改基因,改性格,当原本的灵魂面无全非,就有了现在的我!”
斗篷人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笑个不停,指甲神经质地掐进皮肉,胸口急剧起伏,像缺氧的鱼在竭力大口地喘息。
很快他又平静下来,眼神冰冷至极,嘴角却勾起温和的笑意,冲谢叙白彬彬有礼地欠身。
“那么谢叙白,现在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他喊着谢叙白的名字,柔情四溢地咀嚼着每一个字音,明亮的眼睛向上高抬,里面盛满能吞噬世间的恨意。
“我是千万个废弃方案的幸存者,是以你为原件更迭重造的忒修斯之船——”
“你可以称我为幸存者,也可以叫我的方案代号,【忒修斯】。”
谢叙白没有说话。
他面色冷肃,波澜不惊,如果不是金光依旧稳定地罩在邪神躯壳的身上,和雕像没什么两样。
斗篷人,不,忒修斯上上下下反复审视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如果说之前的谢叙白心防如盔甲,那么恢复记忆后的他,就是直接垒起了万米高的铜墙铁壁。
除了听到宴朔救他那段时没控制住漏了情绪,其他时间很难在他的脸上捕捉到真实的内心想法。
忒修斯嗤笑一声,百无聊赖地坐了回去:“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一世的无限游戏相比之前有很大的改变。”
“以往高维虫兵的入侵战争只能算新手副本,十艘星舰就能毁掉半个地球。现在的试炼不仅改成了玩家能理解的本土游戏,关卡难度也得到悬崖式降低,这都要多亏你最后的牺牲。”
谢叙白终于开了口,一针见血地点明:“你觉得是我最后的牺牲逼迫系统改变了游戏规则,又或许还有一个前提——我通过吸收力量达到了神级或者准神级,拥有和系统的一战之力。”
“前几个关卡你真的想顺从系统杀了我,直至后面我被玩家解救,让你看到我有再度成神的希望,所以临时更改决定,安排史蒂芬出现在我的面前。看似自毁棋路,其实是想让我吸收掉他的神力,复刻当年的局面。”
“这样你就能借我的手除掉系统,更痛快点,让我直接和它同归于尽,一次性解决你最恨的两个家伙。”
忒修斯忍不住鼓起掌,赞赏谢叙白的聪慧:“和你说话就是省心。”
他抬了抬下巴:“同样要多亏你的姘头在另一边给系统使绊子,否则这些真相我哪有机会告诉你?”
“但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去做?”谢叙白不咸不淡地开口,情绪仿佛没有一丝变化,“因为你见惯了我的死亡,我就一定要选择牺牲那条路?”
这句反问令忒修斯很是意外,因为里面蕴含了某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谢叙白身上的东西,比如自惜。
忒修斯玩味地问:“知道我有那么惨的经历,你就一点都不可怜我吗?我的悲惨遭遇大部分都是因为你哦,怎么对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对我就这么无情?你就这么讨厌自己?”
谢叙白没接话,不错眼地盯着他,不肯漏过一丝破绽,言简意赅地说:“你很淡定,淡定得过了头。”
“你笃定我一定会走上以前的老路,为什么?让你信誓旦旦的筹码是什么?”
谢叙白眼神犀利如鹰隼,捕捉空气中最幽微隐秘的一丝精神波动,猛然提到:“是系统。”
“这场无限游戏,系统隐藏了什么?”
忒修斯扯了扯嘴角,重新给自己下达认知干扰:“在你面前还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真可怕。”
如果把系统比作电脑,那么忒修斯就是接入电脑的外来数据源。
原本这个数据源只是一段常规代码,然而它在数据验算的过程中突然产生自我思想,变成了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在系统的重重设防下,窥探到核心数据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这些忒修斯都没表露出来。
“想要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可以。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吃掉一些家伙,我就告诉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无所谓。”忒修斯恶意满满地看着谢叙白,笑容说不出的扭曲,“但是谢叙白,算我好心提醒你,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错过这一次,大家正好一起下地狱。”
谢叙白和他对视片刻,问:“你想让我吃掉谁?”
“谁呢?你之前吃掉的家伙可不少呢,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完。”忒修斯装模作样想了想,一打响指,“要不然就从史蒂芬开始吧。”
棋盘世界里的巨人男孩主动朝谢叙白靠近,被金光缠绕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无声的泪水洇湿光带,从缝隙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