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巡逻队长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男孩谎报消息的原因可算找到了。
他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应该早点向上面汇报自己的遭遇。”
抚慰师:“是啊,你都出现幻觉,再这么拖延下去病情只会更严重,必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男孩张开嘴欲言又止,神色有些着急。
抚慰师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微笑着说:“放心,我刚检查过一遍,你受到的损伤不算太严重,不会对今后的训练造成影响。”
那就代表他不会被淘汰,还有机会继续竞选正式使徒,挽回初战发挥失力的评价。
男孩当即松上一口气,仰头看着面前的两人,心想自己又遇到了好人,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这时抚慰师站起来,给巡逻队长倒了杯水:“劳烦您把他送过来。没能检测出他残留的精神损伤是我们这些抚慰师的失职,稍后我会向上面请示。”
巡逻队长笑着说了声没事,将水一口喝完。
“马特乌斯。”
抚慰师转头又倒上一杯水,递给男孩,柔声说道:“看你满头大汗的,先喝口水吧,我马上为你治疗。”
男孩乖乖地将水杯接过来,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视野,让人感觉暖烘烘的。
喉结一滚,渴意上涌。
他张嘴要喝,忽然想到什么,全身猝然一僵。
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男孩被暖意照拂得混沌的脑子,刹那清醒了不少。
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温柔微笑的精神抚慰师,嗓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为了避免被系统追溯身世、斩草除根,所有使徒的身份信息和真实长相都被列为最高机密,除了领路人和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
听到男孩的询问,精神抚慰师说:“因为我刚才使用了精神探查……”
“不对!”
男孩骤然打断她的狡辩,厉声喝问:“我没有向上面汇报情况,不是我不想,是技能特性要求我保持【缄默】!只要有倾述的念头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我能向你们毫无障碍地说出那些真相??”
精神抚慰师不说话了,保持温柔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和男孩对视。
巡逻队长也放下水杯,无声地看着男孩。
治疗室外人声退去,寂静无比。
男孩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缕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拂过他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男孩吞咽口水起身,突然感觉手掌有些痒。
低头一看,瞳孔无声瞪大。
清冽的热水消失了,他只看见了虫子——很多的虫子!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水杯里涌出来,爬上他的手背,着纤毛的细脚搔动皮肤,密密麻麻,顺着胳膊往上!
再看那水杯,哪是什么水杯,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瞪着他,分明是人的头盖骨!
“啊——!”
男孩手忙脚乱丢掉头骨,疯狂拍打手臂上的虫子,连滚带爬地离开躺椅,冲向治疗室的大门。
他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抚慰师和巡逻队长的位置传来,那么近,那么清晰,冰冷的呼吸贴着他的耳侧,仿佛就在他的身边。
男孩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不敢回头,只敢拼命地往前跑。
直到再次撞见巡逻队。
为首的队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停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男孩惊恐地气喘着,下意识要开口。
抬起头的瞬间,又看见了巡逻队长的那张脸!
啪的一声,巡逻队长的身体四分五裂,黑红色的血虫淅淅沥沥地掉在地上。
男孩想跑,奋力挣扎,高声尖叫,但巡逻队长的手死死地抓着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无数血虫涌上来,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
“还没有找到吗?”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巡逻队员焦急的声音。
“没有!各个地方都找遍了!”
“裴监察员说了,那名使徒预备役的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如果不能把他及时送去治疗,他必将疯狂堕化!”
“可他就是从治疗室逃出来的啊……治疗真的有用吗?”
嘭!
口不择言的人被狠狠踹了一脚:“他丫的,别在这里说风凉话,别忘记他们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找!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男孩蜷缩在黑暗里,眼下一圈青黑,瞳孔呆滞涣散,宛若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外面响起翻天的阵仗,几乎所有警卫齐齐出动,他恍惚地疑惑了一下,歪了歪脑袋。
那些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呢?
是从他的耳朵,还是大脑,还是手脚、心脏呢?
男孩抬起自己的手指,指尖的尘土在他眼里变成跳跃的灰尘精灵,随后扭曲异变,长出狰狞的触须。
他忍不住笑起来,冲它们缓缓地张开了嘴。
突然间咔嚓一声巨响,从他的身下传来。
男孩呼吸一滞,浑身汗毛炸开,恐慌地要往外爬。
晚了!发现他的人下手干脆利落,电光火石间拆掉通风管道,把他倒了出来!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男孩发出尖叫,直到有人稳稳地接住他,单手掌住他的后脑勺,金光倾泻而出,转眼间构建起精神链接!
男孩仓促抬头,视线撞入谢叙白平静沉稳的眸眼,那眼神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叫他忽然定住。
下一秒,他看见一段记忆影像,一个普通人在无限游戏开启前的日常生活。
比如早起去买喜欢吃的包子,咬出肉汁后双眼放光。
比如超绝不经意地一步步靠近流浪猫,搓搓手指,欲盖拟彰地:“嘬嘬嘬……”
比如周末放风去公园溜达,偷偷摸摸混进人群,探头探脑看大爷们下棋。
男孩充斥着惊恐和混乱的脑子,仿佛被那稀疏平常的画面猝然冲散,满脑子一片空白。
直至谢叙白的精神体出现在他的身边,不疾不徐的嗓音平稳响起:“你的记忆和思维都已经被污染了,在彻底清理干净前,就先忍耐一下,看点别的东西吧。”
至于自己到底看了多长时间的记忆影像,男孩记得并不清楚。
他只记得镜头没几个,一直在重复地播来播去,播来播去。
原本他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去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强烈要求谢叙白换个新的影像。
至少别老是包子馒头、猫猫狗狗还有大爷大妈!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谢叙白的精神体飘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一点都不带厌烦。
闻言,他笑眼瞥过去:“好啦好啦,我也想给你放点动画片,可惜一直没什么时间去看,要不我现场给你编个故事?”
男孩:“……谁要看动画片了!”
……
小羊从梦中醒来。
他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舒服,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展臂却撞上结实的胸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抱着的。
小羊顿了顿,怔愣地抬头看。
谢叙白掌心金光氤氲,为对方清除意识海的污染,似有所感地低下头:“醒了?”
太阳早已坠落,寒风呼啸席卷大地。
整个十一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在黑夜里噼啪燃烧。
那摇曳的橙红色火光照在谢叙白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映出清瘦干练的轮廓,最后落在他的眼底,炙热、明亮,宛若太阳正从里面冉冉升起。
小羊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像是夜里失温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热源。
谢叙白重新将精神力凝成毛刷:“这次别放在空间袋里了。”
小羊接过毛刷,如果不是他的契约神祇为谢叙白赐福那一茬瞬间提高了对方的境界,他本该看出这东西藏着的蹊跷。
想到这里小羊忽然警觉,紧张兮兮地检查谢叙白的情况。
神化成黑山羊幼崽后会丢失记忆,他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幸好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
小羊顿时松了口气:“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东西可以用来召唤你。”
谢叙白:“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还会用吗?”
小羊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本就打算和那两个叛徒同归于尽,为white减轻负担,何至于又把对方牵扯进来。
男孩的情绪波动如实传来,谢叙白不免头疼莉莉丝究竟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说起可怕,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旧日支配者?”
连谢叙白都没想到小羊居然会契约黑山羊幼崽。
不是“能”,是“会”。
他很早就知道,小羊的技能特性让对方天然拥有接触“禁忌”的优势,迟早都能和祂们搭上线。
但是。
谢叙白微微一笑:“明明有过差点迷失在疯狂里的遭遇,居然还敢这么大胆地直接和旧日支配者缔结契约,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马、特、乌、斯?”
小羊从昔日监护人兼上级长官的语气里听出危险的气息,立马汗毛直竖心脏一抖:“对,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