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死寂中,奥古托夫僵硬地放下手,看向圆球爆炸后遗留下来的东西,一张任命书。
white眨了眨眼,迎着奥古托夫不敢置信的视线,表情无辜至极:“恭喜通过测试。你的指纹已经通过采集器上传,正式的聘用文书将在五天后由联合会盖章发放到你的邮箱,这是我额外拟造的,仅有一份,尽量别撕。”
“你这家伙……!”饶是好脾气如奥古托夫,也被青年气得面红耳赤。
他头一次认识到,除却靠谱的长官、柔软的小动物,青年私底下还有恶魔无良腹黑的一面,可是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久之后,第五使徒正式成为white的副官,并被他带在身边。
这一身份让奥古托夫,比以往要频繁十多倍地接触到前线战场。
战线吃紧、粮草告罄、伤亡惨重乃至于血流成河,残肢堆砌一地,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行走在钢丝线上。
家族继承人的经验履历,让他在处理这些危情时可以得心应手、沉着冷静。
但系统派出的怪物,那神明级的力量倾轧,足以叫任何人绝望。
第五使徒由此看见了数不清的杀伐和惨叫,仇怨滋生,悲剧重演,血腥味浸透皮肤和衣服,挥之不去,触目所及皆是炼狱。
上一秒还腼腆笑着憧憬未来的战友,下一秒就可能被怪物一口咬掉脑袋,嘎吱嘎吱吞吃入腹。
他们根本没有伤感的时间,一秒也没有,呼吸的间隙,就要投入到接踵而至的任务和怪物的追杀里。
一次艰难到空前绝后的试炼战役,第五使徒所在的队伍成员十不存一。
第五使徒带人营救伤兵,可是那最后几名战士为了不拖后腿,果断给自己打入强效针剂,背起炸药包冲进怪物潮同归于尽。
一张张脸血染眉梢,目眦欲裂发出嘶吼,犹如惊天霹雳在第五使徒的脑海中轰然爆鸣,巨大的力量波动犹如风暴涤荡而出,冲垮涌上来的怪物潮。
——他接受了,为想要解救战友的心念,接受了泰坦族的神力赐福。
这场战役结束后,奥古托夫时隔三天才再次见到white。
青年脸色苍白,萎靡恹恹,清瘦得不是一星半点,风中残烛般虚弱。
但和这场战役进行到最后,他筋骨尽断,血肉模糊,一登出副本就被医疗组火速抬走的惨状比起来,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奥古托夫的胳膊上也缠着绷带,腿也有点瘸,因为污染毒素尚未完全清除。
white下意识要为他治疗,奥古托夫看着他走路都带喘,连忙拒绝,甚至想要给他取一副轮椅来。
white也没强求,使用道具伪装身形。然后两人结伴,难兄难弟似的搀扶着,去服装店换身日常点的装束。
奥古托夫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white带他穿过大街小巷,通过好几个传送阵。
每一次传送,奥古托夫都能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认知干扰,那力量层层堆砌,竟然将系统的感应力削减到无!
他惊异无比,一抬头却更为震撼。
只见他们来到一处完全封闭的空间,人造太阳的光辉洒下,天空湛蓝白云飘过,不远处孩童咿呀朗读课文的声音从建筑物中传来,夹杂着操场上的欢声笑语。
这里面竟然开办着一所幼儿园!
奥古托夫抬头,直勾勾地看过去,在烫金字体镌刻的《希望幼儿园》牌匾右下方,看到由“XXX福利机构赞助建造”的一排小字,霎时间,不真切的感觉更加鲜明。
“还记得吗?”white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在旁边笑道,“你当初加入使徒公会的契机。”
是的,这么久了,奥古托夫都快忘记,当初他并没有成为使徒的想法,踏入的是一家福利机构,想要捐出自己的所有积分,并在日后给孩子们提供稳定的赞助。
没有加入任何公会,却仍能够单枪匹马赚取到巨额积分,奥古托夫引起了机构负责人,也就是使徒引路人的注意。
A级道具无法鉴定出奥古托夫的等级,他心知此人的能力不一般,在了解完对方的意愿后,忽然提出一个奥古托夫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就是成为正式使徒后,他所挣得的所有贡献值,都会被转换对应积分,支持科研部成立保护伞项目,为六岁及以下的孩子建造出躲开系统魔爪的庇护所。
老年人还可以通过强化体质拥有作战能力,思维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在第三使徒契约宇宙空间异兽后,我们终于有机会解析无限游戏的空间法则,开辟出这一空间。更多的技术将会运用在破解游戏的空间架构……”
white看着望眼欲穿的奥古托夫,止住话题,笑着提议道:“要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
一句惴惴不安的询问尚未从奥古托夫嘴里吐出,忽然一道年幼的嗓音像甩着火箭的尾焰急吼吼地冲过来,啪的一声,粗壮的黑影撞入white的怀抱。
【白白!白白!你终于来了,你有没有事情,我好想你!QAQ】
那居然是一根和人等高的漆黑触手!
触手释放的神级威压令奥古托夫毛骨悚然,但在他下意识要出手之前,便见white软化嗓音,双臂抱住小触手埋下脸颊蹭来蹭去:“小一乖,我也很想你,对不起来晚了。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来,碰碰头。”
【白白!我跟你说哦,我有好好保护这里呢!系统根本没有发现我们!】
“是嘛,小一超级棒!是最厉害的小朋友了!”
如果说在使徒成员面前的white是一座屹立不倒沉稳如旧的山川,那么此刻,他就是一团被太阳晒过后蓬松柔软的棉絮,仍由小触手将他缠绕,紧皱的眉宇舒展开,笑得双眼弯出灿烂的月牙。
这极致的反差感令奥古托夫比刚才还要惊悚,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而此时white已经被小触手勾起身体迫不及待地抱走,奥古托夫阻止不及,连忙跟上去。
随着步入校园,越来越多的孩子注意到他们。能出现在这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是大灾难后的遗孤,无人庇护。
他们有着野兽幼崽的警惕心,观望好一阵后,确定奥古托夫是white带来的“好人”,方才一个个稀罕地凑上来。
毕竟开辟这个异空间的技术属于最高机密,能来的人很少,每一个生面孔都能激起孩子们无限的好奇心。
奥古托夫被孩子们组建出来的人墙重重包围了。
虽说这人墙最高只到他的腰,但仍旧令他举步维艰。
这些孩子可不是带着记忆重生的使徒成员,是真正的小孩。奥古托夫喜欢孩子,却又因为当年的事,带着隐约的畏惧,生怕自己坚硬如铁的身体将这些柔软的小家伙们撞碎。
但孩子们全然没有这样的顾虑,他们的胆量来自于对机构和white的信任,如果奥古托夫在他们的眼前变成钢铁,他们会将这钢铁当猫爬架一样翻上去。
“亲爱的先生,您看起来好强壮,好高大呀。”
“到底怎么样才能长得像您一般高大呀,您一定很厉害吧,能赶跑不少怪物。”
“简直是强壮先生!”
不知怎么的,就拐到各自的名字上,争论不休。
名字包含着亲人殷切的盼望,是伤感的话题,他们聊着聊着抽噎起来,眼眶通红含泪。
奥古托夫连忙劝慰,没几句后,又见孩子们自强地擦干眼泪,突发奇想要给他取名。
这似乎是学校约定俗成的潮流,不同洲区的孩子们会给朋友取昵称,方便认人。
于是在他们沸沸扬扬的讨论声里,奥古托夫荣幸认领“牛大壮”的中文昵称。
此昵称由一位叫牛壮壮的小朋友倾情贡献,为了沾光,将来长得和奥古托夫一样高大。
眼下就有顽皮的孩子啪叽抱上奥古托夫的大腿,用被淋湿小狗般的眼神,湿漉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先生,您可以抱一下我吗?那一定很酷,求您了。”
奥古托夫立马手脚无措起来。
他曾了解过福利院的孩子,那些孩子被束缚带捆绑在婴儿床上,从保育员到志愿者都不允许将哭闹的孩子抱起来哄,这不是虐待,是杜绝他们对拥抱产生依赖。
然而他紧张地四下一扫,发现white早已席地坐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草坪上,十几个小萝卜头将他围拥,几乎趴在他的身上。
white笑笑用精神力捏出活灵活现的金色玩偶,每人一只,被孩子们眯着眼睛舒服惬意地抱在怀里。
奥古托夫忍不住意念传音:【这样做真的好吗?】
万一让孩子们产生依赖……
却见white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认真至极地问:“奥古托夫,你认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奥古托夫还未回答,孩子们先七嘴八舌极有士气地叫嚷起来。
“不!不会!”
“先生,再等一等,等我们长大后,就可以帮你们一起对付坏人了,我每天都吃两碗饭,长得很快的。”
“是的,我们一定能把坏人都赶跑!打败可恶的系统!赢下游戏!救回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拯救所有人!”
“当然。”white应着他们稚嫩却坚定的誓言,温柔微笑,孩子们手中的金色玩偶扬起手臂,在他们脑袋上温柔地摸摸,“你们是世界的未来,如果有一天大人们倒下,你们也不能放弃希望。”
“不放弃!”
“坚决不放弃!”
奥古托夫怔愣地看着,这里的孩子都曾失去血亲,但在他们的眼里没有映出沉重的阴霾。
是因为他们还小吗?不……
【奥古托夫,你曾经问我是否憎恨这个世界。】
white的意念于此时传达至奥古托夫的脑海里,郑重其事。
【而现在,我也想问你,你是否愿意为赢下游戏倾注全力乃至于你的灵魂,让心怀仇怨的孩子们,重新爱上这个世界?】
奥古托夫的嘴唇抖颤起来。
血液再度沸腾,心跳躁动加速,迎着人造太阳的光辉,他看见white翻开一个孩子递上来的故事书,释放精神力,用温和磁性的嗓音,将那跌宕起伏的英雄传说娓娓道来。
一只小黑章鱼慢吞吞地从white的影子里爬出来,趁小触手不注意,将其甩出几十米远,占据青年的怀抱,偏着脑袋认真聆听。
青年注意到了,皱着眉头不赞同地戳戳章鱼脑袋,将激愤跑回来的小触手捞进怀里,柔声细哄。
其他吵闹的孩子也逐渐安静下来,有的直接靠在青年的身上,昏昏欲睡。工作人员轻车熟路地拿来小毯子,盖在孩子们的身上。
和煦暖风拂过,吹动奥古托夫的发梢,他看见眼前恬静安宁的一幕,冷不丁想起一个词,伊甸园。
原来他所追寻的伊甸园不是传说,就在眼前。
奥古托夫忽然抬起脚掌,在鼓噪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在天空和大地的见证下,走到white,眼神注目。
信仰由此迸发,从未有过的坚决。
white似乎感应到什么,半晌,伸出手。
奥古托夫从善如流地牵起青年的指尖,弯俯腰背,郑重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奥古托夫.布拉达克.安东尼奥,愿发誓效忠首领。”
“如果我今后背叛,就令我的灵魂在圣火中焚烧,不得安息——”
他终于知道这股冲动到底是什么。
【传说古神生命力极强,即使肉身被摧毁,力量被禁锢,也能复活卷土重来。】
【所以尊贵的首领,请您务必要相信。即便我粉身碎骨,即便我沉沦地狱,仅剩这百分之一的灵魂,我也将为您冲锋陷阵,所向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