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狼狈得像条丧家犬,但谢叙白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高强度闯关、撕裂灵魂炼化棋子、冒死攻入系统核心数据库。
为了破开系统的防御,谢叙白甚至毫不犹豫地献祭了分魂,那对灵魂可是实打实的损伤。
控制住系统后,谢叙白来不及喘口气,紧跟着又把他拉入“弥赛亚”的内部。
可就是被逼到这种份上了,他依旧挺拔,坚不可摧。
“……你看不见吗,那些惨状?你坚持到现在不累吗?你明明也会痛苦,为什么就不会崩溃呢?”
忒修斯看着谢叙白的脸,瞳孔颤抖着,神色逐渐灰败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观察室再度传来惨叫,宛若白日惊雷。
谢叙白立时看了过去,下一秒感觉忒修斯抓住自己的手一颤,继而一松。
忒修斯像是软掉的面条,扑通一下滑跪到地上。
他能感受到谢叙白在看着他,那视线是毒辣的、蜇人的,仿佛有实质性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像抽掉脊梁骨,忒修斯的腰背完全弯了下去,额头抵住地板,蜷缩成团。
最后慢慢地、慢慢地,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耳朵。
昏暗狭窄的观察室,瘆亮的灯光,各种刑具加身的动静,没有尽头的惨叫,拼死也救不下的人,人偶般被控制的人生。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永远逃不掉的地狱。
如果忒修斯是系统,他会毫不犹豫地拉着七十七亿人一起下地狱。
除去想报复谢叙白,让谢叙白余生都活在救不了人的悔恨中,更因为实验表明谢叙白根本不可战胜,再怎么折腾都是枉然。
但系统不是他,就算有报复的想法,也是生存排在首位。
谢叙白究竟什么时候计划这一切的呢。
是在和第二使徒碰面,知道弥赛亚是系统安排的躯壳时?
还是第五使徒为了赢取系统信任,诓骗系统:谢叙白拥有神器【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时?
不论是哪种,他都输得一塌糊涂。
忒修斯几乎能预见,自己将在接下来的噩梦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烂在尘埃里。
而谢叙白会毫无滞涩地破开他的心理防线,顺利取得密钥,最后一路讴歌,载誉而归,迎接无数人的鲜花和掌声。
观察室的行刑还在上演。
捂住耳朵是徒劳的,根本挡不住那些惨叫,因为他脑子里全都记得,死都能记得。
忒修斯张开嘴笑了起来,动作太大,似乎撕裂了脸上的伤口,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啪嗒砸在地上。
只要谢叙白仔细一点,死后将自己灵魂彻底粉碎,渣也不剩。
只要谢叙白没那么坚强,在第一场实验就沦陷屈服。
那么他根本就不会“诞生”。
他恨谢叙白。
第274章 不屈(上)
谢叙白低头看着忒修斯,半张脸垂入阴影,模糊了神情。
这里是忒修斯的内心世界,虽然在系统的干预下,忒修斯无法完全操控它,但也是在对方的主场上,暴露内心有被反将一军的风险。
何况,这一幕本就是他计划的结果。
随着忒修斯濒临崩溃,整个空间开始分崩离析。地面晃动,天花板灯光闪烁不断。咔嚓一声,镜墙轰然碎开,溅落一地!
黑红色线条爆发着浓烈恨意,从忒修斯的身上泛起,形如张牙舞爪的触须,扭曲着、翻涌着,朝谢叙白汹涌蔓延。
谢叙白迅速抬手,掌心绽放出抵御攻击的金光,唰一下将触须冲得四分五裂!
正是这时,破碎的镜墙后面忽然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谢叙白警觉扭头。
只见观察室的尸体快速抖动,化作越来越多的黑红色能量线条,在半空中漩涡般汇聚。
本以为是什么杀招,岂料线条散去,呈现在谢叙白眼前的,竟然是一颗圆润饱满的……黑棋?
谢叙白一怔。
像无意触碰到一段尘封的过往影像,观察室内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张张惨死的面容重新出现。
黑红色线条沸腾,如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些尸体被困在小小的观察室内,也在这火焰中消融溃散。
尸体不断消失,黑棋不断出现,一颗两颗三颗……眨眼便挤满半个观察室!
谢叙白第一次和忒修斯见面交锋,苍白月色下,后者扬起手,身后浮现出数以万计的黑棋。
枉死的灵魂被困缚黑棋内部,狰狞的人脸凸显出来,双眼泣血,拼命挣扎,在忒修斯猖狂的笑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场面宛若人间炼狱。
谢叙白还记得自己质问忒修斯的话,如今依旧回荡耳畔。
【你的那些棋子,是不是都由活人炼化而来?】
【当然。】
【你练的?】
【差不多吧。】
画面一转,忒修斯不甘的嘶吼再度在谢叙白耳边响起,疯疯癫癫,狼狈崩溃。
“你为什么没有反应?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根本不会死!
谢叙白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
他用力按住胸口,反应过来,是刚才被拉入忒修斯的记忆映射时,与残存的意识碎片产生了精神共振。
这些残念来源于最初那道崭新的灵魂,因为和谢叙白一比一复刻,思维几乎是统一的,所以谢叙白容易受到影响。
但不需要特别处理。
在忒修斯精神力的疯狂肆虐下,本就模糊的意识残片,眨眼间涣散到几乎透明。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和忒修斯崩坏的精神世界一起消亡。
谢叙白沉默着,抿紧嘴唇,忽然又睁开,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悬着朦胧的金光。
不同于右手金光的凌厉肃杀,这抹金光散着温暖的热意,在阴影中宛如一抹摇曳的灯火。
谢叙白往上一抬,光芒瞬间荡开,铺洒昏暗的观察室,照进他眸光潋滟的眼底,漾开一片沉静祥和的气息。
“能听见吗?”他问。
没有反应,谢叙白就又问了几遍,直至空气传来细微的意识波动。
跪坐在镜墙前的影子微微抬起头,和谢叙白对上眼,满是茫然。
他的双手垂在腿边,鲜血淋漓,满是玻璃渣的肌肉仍旧抽搐个不停。
精神共振是双向的。
既然这些残念能影响到谢叙白,反过来,谢叙白也能通过精神链接,与他们交流。
即使虚影什么都没说,看不清具体面容,谢叙白也能想象到一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呆滞地睁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充满绝望和无能为力。
谢叙白走过去,蹲下身,与虚影视线齐平,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你看见的那一幕幕,现在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情景,但是,一旦你选择崩溃屈服,它们必定会发生。”
他坚决地强调道:“绝不能退。”
“系统是程序化思维,一个方案没用,它就会更改为下一个方案。只要变化就有机可乘,总有被你抓到破绽的一天。”
“你必须熬到那个时候。”
虚影僵硬半晌,终于转头,重新看向观察室,指尖还带着颤。
亲友受尽折磨,屈辱惨死。
那是他恐惧的一切,所以他更要看清楚,看仔细。
——因为那也是他必须扛过去的理由。
柔和的金光倾洒而下,虚影轻轻发出一声沉痛的叹息,气息逐渐平稳,神色重回坚定,仿佛在对谢叙白传达共同的信念:你也是。
末了,他化作光点消散,留下一室寂静。
谢叙白收回金光,突然感觉有一道尖锐幽深的视线在背后盯着自己。
他回头,只见忒修斯四肢着地,散乱的头发挡住脸,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空间依旧不稳定,地动山摇,碎石淅淅沥沥往下掉,但暴走发狂的黑红色线条却逐渐平静了下来。
对忒修斯而言,那些残念可谓是腐烂流脓的陈年疮疤。谢叙白化解残念,何尝不是间接地给忒修斯清创剜腐,卸掉负累。
忒修斯半天才喘匀了气,在谢叙白的注视下,灰白的唇皮颤了又颤,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咽了下去。
没等谢叙白仔细辨析出他的情绪,眼前的场景猝然变化。
逼仄昏暗的观察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夜下的马路。
两边店铺早早关了门,路灯将地面照得惨白透亮,苍蝇围着垃圾桶嗡嗡乱飞,显得阴森僻静。
正如谢叙白所预料的那样,也正如历史所发生的那样,当初系统发现折磨复刻出来的亲友灵魂,并不能逼“他”就范以后,立马改变了策略。
它在忒修斯身上进行的实验有无数场,分多个阶段,而刚才只是第一阶段。
那么第二阶段会是什么?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