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战友,那些爱戴着他、信任着他的同伴。
天上掉下来一具,谢叙白接一具,接完一具还有一具,堆在一起将他淹没。
【谢叙白,你幸福吗?】
那声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问,是许多个人在问。
谢叙白用力地喘出一口气,艰难地推开那些尸体,抖着指尖,从缝隙中爬出来。
他浑身染血,浑身都疼,咽下满嘴腥甜,胳膊肘撑在地板上,咬住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跳,一点点地直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往前走。
他要往前走。
他必须往前走。
那声音还是不停,絮絮叨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如阴魂的嚎哭。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叙白,我们死了,你能幸福吗……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吗……
你怎能幸福啊……
滚烫的血液顺着额头滑落,流经眼角,啪嗒落地。谢叙白眼前一片血色,几乎看不清东西,疲累地将眼睛睁了又睁。
耳边传出咔嚓声响,他听见灵魂碎裂的声音。
他没救了,他将会死去。
谢叙白仰起头,瞳孔涣散,睫毛轻颤,像濒死振翅的蝴蝶:“我……”
“够了。”
粗壮的触手从阴影中潮水般涌出,勾着谢叙白的腰,将他按进一个结实宽厚的胸膛。
青年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宴朔用力地将他抱紧,张开双臂框住这具冰冷瘦削的身躯,手掌挡住他看向那些尸体的视线,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握。
“够了。”宴朔嗓音喑哑,对谢叙白贴耳哄道,“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那些都不是真的。乖,已经没事了。”
触手翻涌,将谢叙白珍惜地裹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
……
…
“谢叙白!”
谢叙白醒过来,对上岑海跃忧心如焚的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可不是什么安静舒适的环境,吵闹声大得能翻天,岑海跃很担心谢叙白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谢叙白撑起身来,发现他们正在一艘巨大的游轮上,海面波涛汹涌,日光灿烂耀眼。
无数人挤在栏杆边上,探头看着鲸鱼潜水,引起漩涡下陷。又伴随着一声嘹亮高亢的鲸鸣,它呼一下冲开海面,甩尾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几乎遮住半边天!
人们大声呼叫,激动得面色潮红。
谢叙白的身上已经盖着两张毯子了,岑海跃又找服务生拿来一张,仔仔细细地把他的上半身也裹紧,懊悔地念叨着:“冬季出海还是冷了一些,怪我猴急,应该带你去泡温泉的。”
听到人群的呼声,他扯眉看过去,笑道:“鲸潮壮观吧?不过比起我的真身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等改天……”
“什么真身?”
岑海跃一顿。
他原以为谢叙白是假装不知道来逗弄他,扭头却在青年的脸上,看见了真情实感的困惑。
第281章 我们是玩家
盛天集团三十二层,总裁办公室。
副秘书长正在给宴朔汇报工作,突然嘭一声,有人闯了进来。
自从上一个对宴朔大呼小叫的董事会成员被保安丢出公司并且再也没出现后,整个三十二层就没人再敢发出超过70分贝的声音。
而来者大步流星逼至办公桌前,正应了那最不祥的预感,这人是来找茬的。
副秘书长眼皮子一跳,心说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玩意,谁知道一扭头,居然看见了一脸阴沉的岑海跃。
这是什么情况?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吕向财是宴朔手底下忠诚不二的一条狗。董事会现在举旗子全员造反,都不如岑海跃朝宴朔发难来得让他愕然。
他赶忙问道:“吕秘书?你不是去度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海跃没应,直勾勾地盯着宴朔:“您现在方便吗?”
宴朔冷淡地扫他一眼,同样没有理会,对副秘书长说:“继续。”
副秘书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幸好岑海跃没有发作。但对方明显压抑着什么,气氛从这一刻急转直下,冷得刺骨。
副秘书长用最快速度完成汇报请示离开,把门带上的一刻,甚至有种虎口脱险的庆幸感,同时听见岑海跃略带火气的嗓音在屋里响起。
“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发现谢叙白失忆,到佯装若无其事地稳住对方,再到返程。
这一路上岑海跃反复质疑,反复按捺不安,反复地想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却见宴朔随手将企划案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的:“你在质问我?”
岑海跃的心登时凉掉半截。
岑海跃对宴朔的唯命是从,有八成是亲眼看见一公司的怪物眨眼化作血沫飞散。
还有两成,其实是出于敬。
诚然宴朔不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老板,但大多数时候祂都称得上一位博古通今的神祇。
无论是新人秘书无法应对的商谈陷阱,还是令职员手忙脚乱的报表资料,亦或是人到中年的怅惘、路边五岁小孩吃糖蛀牙的苦恼,祂总能给出合适的解答,也总是不吝解答。
这种不需要他人付出代价或报酬的授业解惑,与其说是宴朔好心,倒不如说是祂不在意。
就像把路障扶正,给鸟丢一把小米,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会抱有什么复杂的欲望和心理吗?
只是随手而已。
所以此时此刻,没有像往常一样正面回答的宴朔,就足以说明问题。
“真的是你剥夺了谢叙白的记忆。”岑海跃径直对上宴朔漠然的眼睛,再也压不住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知道被谢叙白用陌生目光审视的那一刻,岑海跃是个什么心情。
他用尽毕生力气才勉强对谢叙白挤出一个笑脸,磕磕绊绊编出一副还算合理的说辞,没等消化完这惊怕担忧的心情,后面发生的事情又哐当一下,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谢叙白修的是精神力,实力的发挥与自我认知的深度密切相关,而遗忘会封闭谢叙白自身的力量——忘得越多,封得越多,就会越弱,乃至于能力归零。
到他们下飞机的那一刻,谢叙白已经把游戏试炼轮回系统,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不知道怎么驱使精神力,看不见脚下焦躁游弋的红色鲸鱼,认为邪祟怪物都是拿来坑蒙拐骗的封建迷信,俨然和常人无异。
青年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和岑海跃这个没见过几天的邻居一起外出旅行,对谢语春的印象是厉害果断的教授,对裴玉衡的印象是厉害寡言的教授,对平安的印象是才抱回家没几天的小狗,对江凯乐和蝉生的印象是路边撞见有点自来熟的少年。
……
开什么玩笑!
岑海跃厉声质问宴朔:“这个虚假世界的控制权在你手里,除了谢叙白没人能和你抗衡!所以你消减他的力量,蒙蔽他的认知……难道是想要统治这个世界吗?”
“统治世界?”
也许是觉得太过荒谬,宴朔终于纡尊降贵将视线从企划案里抬了起来,嗤笑一声:“除了系统和十五岁中二少年,谁会这么无聊?”
岑海跃茫然地眯起眼睛。
宴朔了然:“看来就算系统已经落网,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系统】和【无限游戏】是什么意思。”
岑海跃听着他轻飘飘的语气,愈发有种事态失控的危机感,绞尽脑汁琢磨宴朔到底有什么目的。
其他人没变化,世界也没太大的变化,唯一有变化的就只有谢叙白。
如果不是为权,也不是为钱为利,宴朔为什么要控制谢叙白?
……等等。
控制?
岑海跃猝然萌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声线发抖:“……别告诉我,你准备把谢叙白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
他泥腿子出身,大半辈子都混迹在风月名利场,对这种欺男霸女的行径不要更熟悉。
但就是因为太熟悉,才不敢想。
在他心里,挚友谢叙白是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谁要是胆敢对谢叙白生出这样肮脏的念头,他必将那人碎尸万段!
然而宴朔接下来的话,打破了岑海跃最后的侥幸。
宴朔:“如果我真打算那么做,你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岑海跃身边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在他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前,千钧重压将他击垮在地。
岑海跃艰难撑起上半身,大片阴影轰一下如海啸打来,又把他无情地压了下去!
宴朔站在他的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说:“但我认为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完全比不上谢叙白灵魂碎裂时的模样。”
岑海跃费力抵抗威压,听闻这话瞳孔一缩,猛然抬头:“什么灵魂碎裂,你说清楚!”
岑海跃是不清楚的,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识过谢叙白灵魂破碎的样子,毕竟谢叙白一次碎在无法勘测的高维世界,一次碎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如果宴朔的速度慢上那么一点,他将消亡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