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看热闹的兴味随口一提:“说起来,他回去那个方向的磁场最近两天很不稳定,可能会刺激NPC短暂异化。”
有些关键情报只在加入队列后才能得知,朋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心脏狠狠一咯噔,着急追问:“什么异化?”
“还能是什么?变成怪物咯。但是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朋友没来得及听后半句,边跑边疯狂联系吴勇:【勇子!看得见吗?先别回去!】
然而十分钟前吴勇已经抵达家门口。
他坐在楼梯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白烟弥漫,游戏界面的微光倒映在吴勇死寂麻木的眼睛里。
看着朋友给自己发的消息,他回复:【没事,我知道。】
就在吴勇身后,手臂粗细的血管如树枝般爬满整扇房门,肌理清晰,鲜活温热地跳跃着,里面传出“砰!砰!……”的劈砍声,令人牙齿发酸。
吴勇冒险探查过,媳妇剁的是牛骨,非人,这也是他能相较冷静地坐在这里的原因。
异化出现于三天前,最开始只有一家人,后面整栋楼、整个小区都是这样。
他在论坛咨询管理员,后者告诉他不用担心,磁场稳定后就会恢复原状,这几天尽量不要刺激异化的NPC。
他又发帖子求助,竟然有不少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因为恢复得很快,大家只是一时惊异,没有太当回事。
有人大胆猜测,或许当初死去的人全都被系统改造成了副本诡怪,现在属于映射残留,就跟游戏出故障卡出图像叠层一样。
然后大家就对“变成诡怪后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人”展开了激烈争讨。
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没讨论到最后。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吴勇翻了几小时帖子后,也觉得无所谓了。
谁没被诡怪杀过,谁没见过熟人惨死,谁没经历从希望到绝望,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人看着那么脆弱,承受阈值有时候真高得离谱,吴勇心里甚至有一股释压般的快意和轻松。
之前的生活太美好了,不真实,不适合他们这群习惯打打杀杀的人。
现在才对嘛。
吴勇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浊气。
帖子上说异化发生后最好离远点,虽然没什么危险,但心理上可能接受不了。
他感觉良好,懒得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要命一条。
就在这时,吴勇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门开了,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一道人影逼至他的身后。
他反应更快,在那身影靠近的一瞬间拔出刀,抵在对方腐烂生蛆的脖子上,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滚进去。”吴勇冷冷地说。
这个有着他妻子模样的怪物,他还不能杀它,万一死了之后变不回去怎么办?
但情况不太对。
一般诡怪都不会轻易跨出自己的地盘,也不会违背原来的行动轨迹,他见过的售货员诡怪只在超市活动,司机诡怪必须开车。
今天,这只怪物却开门走了出来。
怪物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吴勇以为副本出bug的时候,怪物张嘴:“囡囡想你一整天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吴勇愣了一下,猛地咬紧后槽牙。
“饿坏了吧?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吴勇呼吸愈发不畅,牙齿咬得咔擦作响。
“你不是想吃牛肉吗,我买了一整张牛肋排,就是刀钝了,有点难剁。”
它的喉管有个窟窿,嗓音粗粝得像旧风箱。语气有多亲昵,压低的嗓音就有多嘶哑可怖,吴勇就有多难受,刀扎进心里一般,鲜血淋漓。
够了。
吴勇心里怒吼,够了啊,这群怪物,到底还要——
“阿勇。”怪物扶住脖子上的刀,“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
吴勇:“……”
一瞬间压抑十多天的怒火被抽了个干净,他有点发晕,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太累了,咱们就不干了,不忍了。你一个人生活,要照顾好自己,啊。”
怪物腐烂的手贴在吴勇的脸颊上,血肉黏腻,很是腥臭。
吴勇想,如果怪物敢往前进一步,他一定把她甩开,但怪物只是这样心疼地抚摸他。
于是他嘴唇哆嗦,终究没忍住抱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就是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老婆啊。
自欺欺人的泡沫被戳破,吴勇猝然直视他的自私和卑劣,自己都为之惊愕,难以言喻的羞愧让他头重脚轻,悲痛欲绝。
怎能让她困缚在自己的幻梦里,不得解脱?
第二天一早,朋友在队伍里看见了一脸憔悴的吴勇。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刺激对方,但吴勇很平静,把早餐袋子递给他,里面有几个喷香的卤鸡蛋:“饿吗?世英大早上起来做的。”
朋友拿起来,嗅到一股腐臭味,正要提醒,却见吴勇已经熟稔地剥开一个塞进嘴里:“放心吃,测过了,食物没问题,只是沾了点味。”
朋友看他面不改色,嘴角抽搐:“你牛逼。”
又见吴勇行囊满满,明显有人给收拾整理,忍不住问:“怎么给嫂子说的?”
吴勇把蛋壳和沾油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她没问。我说年前工资翻倍,出来多赚点钱。”
他翻手一拍,检测装备库。一把把利器反射出阵阵寒光,杀气逼人,映入吴勇柔和的眼帘。他俯身亲一口手上的婚戒:“等我回去,我们就带着囡囡一起回老家过年。”
——
又是几天后,联盟中央大厦议会厅。
这是一个用玩家技能临时开辟出来的秘密房间,灯光透亮,光纤电缆环绕指示台纵横交错,底下是阶梯形式从低到高排列的座位,头顶是24x24的监控屏幕。
原本这些监控由玩家牵线分布在世界各地,自从收到某佚名人士透露的情报后,就基本锁定在了中洲区的H市。
“调查结果怎么样?”
“还是无法查明情报透露者的确切身份,但ta没有特意掩饰自己的力量波动,我们的人通过对比分析,可以排除对方是玩家的可能。”
“不是玩家,那就是NPC?”
“不不不。”
调查员拿起红外线光笔,给众人展示了一下探测到的巨幅波动阈值:“拥有S级威压,并且可以展开领域,号召不低于自身等级的诡怪。通常我们把这种家伙称之为——【诡王】。”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说ta是S级诡王?”
“那ta很有可能是这次副本的BOSS!”
“是BOSS,但大概率不是最终BOSS。任务提示中给出的诡王等级是三个问号,无法勘测,完全未知。如果只是S级诡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ta会不会给我们假情报?”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之后通过复现诡怪的行动轨迹……看。”
调查员在屏幕的地图上标记出十几个小点,同时向后划出行动轨迹,而交错的地点正是H市。
“事实上,【H市】这一线索早在生成副本标题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了,但进入试炼后我们连这个城市的影子都没看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但当那个诡王联系上我们之后,地图上突然出现H市的图标,我们用卫星再度侦查,那座不存在的城市——H市竟然真的出现了!连地形都发生了改变,左有群山,右靠大海。”
“所以我们分析,或许本次试炼的最终BOSS并不希望玩家找到ta,从而屏蔽了我们的认知。但是将位置透露给我们的S级诡王,姑且称之为【无名】,和最终BOSS产生了分歧,期望我们能够前往H市。”
“会是陷阱吗?”
“不……或者说没必要。我们分析过能量图谱,H市相当于一个污染源,影响力却能辐射整个世界。拥有这种力量的最终BOSS要想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
调查员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也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或许我们要面临的对手,会是——神!”
“但是这不可能!”
画面一转,来到使徒公会的内部会议室。
契约神祇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第七使徒希尔拍桌而起,反驳:“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这是white逼迫系统更改的游戏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能打破!”
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为的是限制系统使用宇宙外神级别的力量。不然大部分玩家还没成长起来,就会遇上降维打击。
也多亏这一规则,游戏重启后的存活率和通关率才不至于那么令人绝望。
“我们都知道,你冷静点行吗?”
看着眨眼间就在屋子里疯长并开始张牙舞爪的绿色菟丝花,契约神祇为【信使赫尔墨斯】的第六使徒心有余悸地往后一大退。
S级玩家和普通玩家在捍卫自家偶像时的区别在于,后者要是激动顶多抡膀子干一架,前者激动起来,房子都能拆咯。
索性其他使徒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使徒公会内讧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如今气氛也算不上热络,会议室里弥漫着公事公办的生硬感。
契约神祇为【黑山羊幼崽】的第十二使徒小羊看向本次会议的发起人:“莉莉丝,你是怎么想的?”
坐在首席的金发轮椅少女,契约神祇为【空间异兽】的第三使徒莉莉丝只一个抬手,就把所有的菟丝花困缚在一起,在希尔的怒目相视中冷淡道:“你自己不都说了吗,规则可以更改。”
“所以说不可能,除非他也想white一样自爆一次!但我们都没有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触及莉莉丝不置可否的眼神,希尔猛然反应过来,沉下脸道:“难道你在怀疑white?”
莉莉丝和他对峙,蓝色眼瞳倒映着变化的星盘图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双手交握不让分毫:“不,是证明他的清白。”
莉莉丝道:“希尔,如果你听不懂,我就再说明白一点。如今记录在案的契约神祇中,只有两位拥有这种大范围篡改精神认知的能力,其一是成神后的white,其二是邪神。”
好巧不巧邪神就是white的契约神祇,一下子把嫌疑锤得不要更死。
“既然最终试炼能够开启,就证明white已经战胜系统,夺得核心,解除封闭屏障。”
“以他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但凡能够控制副本的走向,那一定是能够在最短时间轻松完成的试炼。”
“但是我们却失忆了,副本的操控者拖着我们沉沦在这个名义上的完美世界里,不打算让游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