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祠堂里面好像还有人!”
“是被钉入棺材里的那两个罪人?”
“火势太大来不及了,走吧!赶快叫其他人来救火!”
什么?
被看守夹在臂弯的孩童猝然回神。
他在颠簸中拼命扭过头,瞪大眼睛看向燃烧的江家祠堂。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半边夜色被染得通红,极致的高温让空气变得扭曲,被烧毁的房梁轰然倒塌。
烈焰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刺耳尖锐,不是一道是两道。
那两个夜里偷情,不知道被江家主关在哪里的人,他们就在里面。
“救他们啊!”孩童尖叫。
可他的叫喊声,只引来看守们痛恨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揪住少年的衣襟,双眼红得滴血,看起来很想扇他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你给大家惹来多么大的麻烦!一旦家主追责——”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恨被恐惧所替代,和其他人一样视线缓缓抬高,瞪大眼睛,嘴唇哆哆嗦嗦。
他们在孩童的身上,看到了让自己毕生都难忘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大少爷他——”
“难道说江家的列祖列宗选定大少爷,为什么?因为大少爷烧了祠堂!?”
而对孩童来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明明喊过的,为什么祠堂里还有人。他们没听到我的声音?
周围的嘈杂声如潮水般远去,孩童的脑子嗡嗡炸响。他死死地盯着大火弥漫的江家祠堂,仿佛能看到那两道挣扎不能的身影。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孩童忍不住哭泣,哭声细小,却振聋发聩。
那一刻他的绝望和悲痛,仿若跨过亢长的时间河流,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上江凯乐的心头。
“我……原来我……”
江凯乐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江家大部分人都那么害怕自己?为什么江家主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能狠得下心去杀人?
原来,那是他早已做过的事情啊。
江凯乐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能看见上面染满无辜者的鲜血,他的手剧烈抖动个不停。
杀害无辜者的他,还能被称为大侠吗?
他当年放火放得肆无忌惮,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又真的干净吗?还有资格说自己有一颗仁善之心吗?
要是老师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还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吗?
哀莫大于心死。
少年向往正义的心,此刻终于被无限的绝望所染黑,他的瞳孔一点点失去光彩。
在场没人能看见,腐朽的黑暗气息从江凯乐身上弥漫开来,逐渐浸入牢房中的抢劫犯。
犯人的身体剧烈一抖,浑身肌肉就像充气球般疯狂膨胀,捆住他的绳索不堪受力,寸寸崩断。
他在众人的惊呼中站起身,眼睛外凸,神色贪婪,披头散发的面孔更显狰狞,双手抓住铁栏杆,“咔吱——”一声,竟然徒手将拇指粗的栏杆直接掰弯!
随后他,不,应该称之为它,冲着众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吼!”
抢劫犯变成怪物了?这怎么可能!
异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来不及尖叫,就看见怪物一跃而起,直接扑倒最近的管家,尖锐的獠牙刺穿喉管,鲜血四溅!
再一秒,怪物看向就近的江凯乐。
江凯乐猛然回神,浑身冒冷汗,第一反应是捡起地上的刀。
可在这个过程中,怪物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乖巧地等在原地,用外凸畸形的眼珠子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指令。
江凯乐的手再次一抖。
他看着怪物的眼睛,终于从里面品出一个词,叫臣服。
可是怪物怎么会臣服于人?
江凯乐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冰冷的金属表面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猩红的眸眼。
刹那间,绝望和荒谬感再次笼罩在江凯乐的身上,犹如千斤巨石,几乎把他单薄的肩膀压垮。
“还说自己是个坏人,罪人。”
江凯乐张开嘴,缓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人都不算了啊?”
另一边,谢叙白手里拿着吕向财托人带进江家的枪,指向挡在面前的保镖,逼迫他们让路。
这些大块头很不好对付,谢叙白也不敢耽误,只要有人挡在自己的面前,直接就是一枪!
子弹打不到人身上,却能唬得他们东逃西窜,谢叙白便趁机加快速度。
同一时间,本来模糊不清的念白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那个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一身定制西装时刻保持着纤尘不染,干干净净。
我问过他是什么原因,他说觉得江家太脏,自己也脏,忍不住就想要洗干净。有时候发作起来,能将自己的手搓破皮。
看他这么厌恶自己,我便经常突发性和他击掌,他总不好当着我的面去洗手,因为我会浮夸大喊“哇,你嫌弃老师呀?”如此三番,他终于无奈地忍住了洁癖。】
【他爱打抱不平,梦想是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但是江家人的利己思想、毒辣手段,总让他觉得自己早晚会成为一个刽子手,很不自信。
我开始想方设法带他去社区做义工,去红十字会当志愿者,将老管家派来监视的人视作空气。
当收到别人真挚的感谢时,少年总会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
【他会冷着脸扶起摔倒的女佣,尽管女佣将他视为怪物。也会撑伞为摇晃的树苗遮雨,把它视作江家的自己。
我就鼓励他,让他和江家的下人接触,一部分是为了化解偏见,另一部分是想要少年学会与人交流。
每当他成功和一个人交谈五分钟,我会大力夸奖他,把他夸得飘飘然。于是他开始主动心平气和地与人沟通,而不是拳脚相加,逼迫别人只能畏惧地看向他。
我还买来一些肥料,和少年一起培育小树苗,每天给树苗量身高。哪怕树苗长高一厘米,少年都会兴奋地大叫。他的笑容越来越多,焕发着光彩。】
【我以为,一切已经变好。】
谢叙白没有理会脑子里的念白,目不斜视,紧蹙眉头,一股脑地往前跑。
尽管方向只有一个,但岔路有很多条,他一路逼问知情的下人,终于来到陵园附近。
他同时发觉,路过遇到的人都变得很不对劲,那些人的目光迟滞,眼神涣散,就像突然丢了魂的木偶,呆站在原地。
谢叙白的心一寸寸地沉下去。
陵园门口有看守,但没人会再拦着他,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木头”。
谢叙白嗅到了浓烈恶臭的血腥味,从敞开的地牢入口弥漫到地上,他捏住枪,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念白还在继续,像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冰冷无情。
【……直到那天晚上,他手里无力地攥着把滴血的刀,脚下躺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满身灰和泥。】
谢叙白终于见到了江凯乐。
少年此时一身血污,地牢的灰沾在西服上,腿脚全是泥。污黑的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他看见我跑来,竟痴痴地笑起来。】
听到脚步声的江凯乐缓缓抬头,眼里浮现着瘆人的猩红血色。
他对上谢叙白颤动的瞳孔,终于一点点地咧开嘴,发出短促的笑声。
“老师。”江凯乐说,“放弃我吧。”
轰——!
顷刻间,浓郁的黑暗气息像雾霾一样急速扩散,形成汹涌的风暴冲向天花板。
墙壁粉碎,房屋摇晃,继剧烈的地震之后,整个江家的地界就像被按下终止键,倏然定格。
黑暗气息犹如伺机而动的猎人,攀上树木,恶臭弥漫。爬上砖瓦,裂痕蔓延。
处在其中的江家人浑身颤抖,身体同时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化,张嘴发出难以抑制的嘶吼。
在它的侵蚀下,昔日平常的景物逐渐被渲染成诡谲阴郁的模样。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A级“诡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冲进黑暗风暴,拽向猝不及防的江凯乐。
江凯乐不想看到谢叙白失望的眼神,更畏惧回答对方的任何问话,所以他龟缩在风暴里一动不动。
在他的控制下,黑暗气息不会侵染谢叙白半分,他也会在谢叙白昏倒后将人送出江家。
可万万没想到,谢叙白竟然破开黑雾,径直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谢叙白看着慌张无措的江凯乐,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说什么放弃,老师不允许!”
江凯乐瞳孔震颤。
话音刚落,黑暗气息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铺天盖地淹没月光下的大地,将江家地界彻底改头换面。
飓风呼啸,江凯乐有些不稳,震声道:“怎么回事,我没有——”
看着江凯乐震惊的眼神,谢叙白立马反应过来,这一次爆发显然不是由少年控制的,有无形的力量在作祟。
情急之下,谢叙白只来得及将少年护在怀中。
而在游戏空间的玩家们,也听到了那句让他们胆颤心惊的提示音。
【副本《屠龙少年》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