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和衣服很臭,对不对?妈妈好像完全变成个陌生人,只会添麻烦,老公除了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几岁的孩子再努力也分担不了什么,上学吃饭全都是问题。”
“但真正让你感到痛苦的是,比起放弃他们,你更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来,可你做不到,只能日复一日地麻痹自己,不断地劝说自己放弃。”
病患如同被钉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泥在扑扑簌簌地掉落。
“我还有救吗?医生。”病患啜泣着,像被压垮般,几乎跪伏在地,“他们都说世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他们说得对,说得对啊……”
岂料谢叙白斩钉截铁地道:“有救。”
病患瞬间抬头。
“我知道一家公益福利机构,可以申请到社会补助,你丈夫、母亲、你和小孩都能按需申请到补助金,那些钱足够让你维持生活。”
“还有你的母亲,那家公益机构近期内会开办一个部门,专门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病人。因为初次建立,申请流程不会太长。”谢叙白说道,“我认识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递交申请表。”
“还有你的丈夫,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不是没有再次站起来的可能。”
金色的精神力犹如温柔的巨网,将病患笼罩期间,轻柔细致地挑开表面厚重的污泥,让它们在灯光中消散。
“你很能干,很有毅力,背负这样沉重的家庭,也没有被压垮,不比任何人差劲。我知道有几个地方的工作很适合你,你会出人头地。”
没有了那些污泥的压迫,病患的身体越挺越直,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医生。
医生对她笑了笑,他的眼尾洇出一抹红,挂着和病患一般无二的泪水,透过镜片显得朦朦胧胧,像温润细腻的江南烟雨。
他伸出手,嗓音温和如风:“至于你的孩子,那只有她最爱的妈妈能照顾,其他人代替不了。所以,我们现在去找她吧,好吗?”
病患的喉咙不停滚动,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泣音。
最后的污泥伴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啜泣消失,她伸出满是厚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抓住谢叙白的手,宛如抓住这世上仅存的光明。
谢叙白扶她起身,无视满堂惊诧的目光,来到室内就诊台前,点击某项按钮。
一刹那,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听到手机传来嘀的一声响,是医院内部的重要通知。
他们惊魂未定地拿出来看,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恭喜谢主任成功治愈A级重症患者一名,加100考核分!当期成绩已满分!】
【重要通知:谢主任今日坐诊,无限制收治任何级别的病人,有意者可踊跃到窗口挂号!提醒:已就诊病患也可以中途更改主治医师。】
不仅其他医师惊呆了,几位主任也想骂娘。
特别是谢叙白不到10分钟就能医治A级重症的战果,被系统挂上资历栏时,他们的眉头经不住狠狠一跳。
首先叫囔起来的是他们身边的实习生。
实习生满脸惊恐:“老师,我的就诊室空了!他们都去挂了谢主任的号!”
其他人也叫:“靠!我的病人也是,不是说好了明天就给他治吗?”
“搞什么鬼?别掉了别掉了,再掉没了啊。”
“啊啊啊啊啊!谢余你个杀千刀的夯货!光天化日抢别人的病人,你要不要脸啊??”
第60章 他真的不是人!
谢叙白挂上坐诊通告,设定五分钟后开始叫号,没有抬头去看同事们青白交错的脸色,给吕向财拨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吕向财听闻谢叙白的安排,难免有些吃惊。
确实,以青年为法人代表的许氏爱心公益协会,在几天前已经完成注册,该有的手续流程一应办妥,随时能够开始。
但他以为机构要正式步入正轨,最起码得等到谢叙白结束医院的考察期。
谢叙白的阐述条理不紊,各方面调度井然有序,明摆着提前详细计划过,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吕向财忽然想起谢叙白手中垒成小山的企划案,心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你该不会……在我告诉你要去第一医院任职前,就在琢磨这些事?”
“差不多,这是十几天前做出的预案。”谢叙白没否认,“不过两天前才真正落实施行方案。”
吕向财何止是惊叹。
十几天前的谢叙白才从江家循环中脱困,两天前的谢叙白才拿到第一医院的聘用信。
简直是魔鬼一样的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谢叙白竟然在还没正式入职前,就已经在考虑怎么给病人们谋取公益福利?
吕向财心中的震惊和疑惑犹如翻涌的海浪,搅得脑子乱成一团。
此时此刻,再听青年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仿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蓦地反应过来。
谢叙白何止想要创造法治的【规则】?
由始至终,青年就奔着建立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美好愿景!
病患是A级,极佳的听力甚至能让她听见吕向财通电话的声音。
两人的谈话内容,她听不懂。
但她从吕向财犹疑的声线,能隐约明白办这事的难度很大,愈发忐忑不安。
粗糙黝黑的手指无意识地勾拽在一起,拘束地并起脚尖。
谢叙白对人安抚地笑一笑,释放精神力让她放松。
他听着吕向财愈发急促的呼吸,温和有力的声线一并传至病患的耳朵里:“不用担心。”
“这次一定可行。”
很快,许氏爱心公益协会的员工接到老板通知,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门口,对病患的困难情况进行核查。
如果核查结果属实,他们会协助病患填写申请书,最迟十五个工作日内就能发放补助金。
病患的公公婆婆接到医院的通知,也带着孙女儿拼命赶过来,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小女孩。
当小女孩哭囔着扑到怀中的那一刻,病患僵硬冰冷的手脚重新染上温度,再次憋不住哭腔,双眼湿润地将孩子抱紧。
“对不起,囡囡,对不起……”
——差一点,她就真的放弃了。
末了,病患双眼通红地拉着女儿,和公公婆婆一同回头,朝谢叙白所在的位置深深地鞠了一躬。
彼时谢叙白已经治疗到第五位病人。
和病情恶化的A级重症比起来,其他级别的病人都显得没那么棘手。
“下一位。”
患病的少年坐在谢叙白的面前,脑袋埋下去,声音细弱蚊蝇:“谢医生,我,我的嘴巴很痛,变得很奇怪,张不开……是的,初一那年演讲,同学们说我,声音像鸭子一样难听,从那之后,我就没怎么说过话。”
谢叙白叫少年抬头。
少年迟疑地抬起脑袋,眼珠子不安地飘动,不敢和他对上眼。
那张稚嫩的面容被污染异化,嘴唇像鸭子嘴一样干扁拉长,又被白线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稍微张开一点,就痛得少年直抽气,更加难堪地垂下头。
“没事,没事,不用难过,更不需要不好意思。毕竟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治疗它,我坐在这里也是为了它。”
谢叙白戴上白手套,轻触他嘴上的缝合线,仔细检查:“今年你是不是都初三了?初一到初三足足两年,这么长的时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他通过精神共振,感受着少年的难过,仿佛喉咙里压着刀片,每说一个字都痛得喉管颤抖。
“是不是爸妈亲戚他们不理解你,说你只是被人笑几句就受不了,太脆弱,太玻璃心,是被惯出来的毛病。”
“他们曾经用各种手段逼你大声讲话,把你推到大庭广众之下,如果不开口,就一巴掌……”
谢叙白突然一顿。
他出神地凝视着少年的脸颊,仿佛能看到当年映在上面的巴掌印,肿得老高,略显狰狞。
谢叙白叹出一口气,金色精神力顺势伸过去,笼罩在少年的脸颊上,借此化解经年残留在上面的痛楚和阴影。
他柔声宽慰:“当时一定很痛吧?脸痛,心更痛。那可是大白天啊,还是人流量最大的商业街路口,那么多路人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打,被骂……你爸妈,他们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少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哪怕极力压抑自己,眼睛也忍不住愈发湿润。
“乖,是他们做错了,错得很离谱。”
这是少年从未听到过的言论。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是他不孝顺,是他辜负了父母的教导和期望。
父母是压在头顶的天,什么都给了他,又怎么会错?
谢叙白没有错过少年起伏不定的胸口,脱下手套,揉揉他的脑袋:“先说演讲那事,那怎么能算脆弱?”
“你站在台上,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只要念错一个字音底下就会传出骚动和嘲笑。即使是上战场,混战中能盯着你的最多也只有几十号人,类比起来怎么会不可怕?”
“就算成年人也扛不住被几千个人笑话,比如我,恐怕听到第一道笑声的时候就头也不回地往下跑了!所以你感到害怕焦虑和尴尬,又有什么问题?又有谁可以责怪?”
少年的脑袋再次往上抬高了一点:“医生,难道你不觉得我很懦弱吗?我两年都不敢再大声说话,爸妈都觉得我很……”
“当然不。”
精神力变成细长的手术剪,细致地剪开缝住少年嘴唇的线头,再用镊子慢慢抽出,没有让对方感觉到一丝疼痛。
谢叙白对上少年瑟缩的目光,平静自然地笑道:“你很勇敢,一点都不懦弱。要知道你敢鼓起勇气上台说话,而那些人却只敢坐在台下笑,只凭这一点就要强过他们许多倍。”
“你甚至没有跑,还能忍住念完全部的稿子,多么了不起。”
最后一根缝合线被谢叙白的精神力抽走。
少年忽然感觉到嘴上的松快,试探性地张开嘴,再一点点地张大。
“让我们试着重回初一那年,把这里当成演讲台。”谢叙白问,“你还能回想起当初的那股勇气吗?跟我一起喊,啊——”
少年当即被谢叙白高昂的喊声吓了一跳,慌张地朝观察窗口看过去,却被青年按住脑袋,只能看见那张充满鼓励的笑脸。
谢叙白拍拍他脑袋,让他专心一点:“试着叫一声,多大声音都可以。放心,这里完全隔音,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这里没有人是你的监视者,没有人会笑话你。”
许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作祟,许是年轻医生的眼神满是“你能做到”的信赖。
少年蠕动嘴唇,迟疑地试着叫了一声,出口是难听的鸭子叫:“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