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这样。”宋景良说了前因后果,他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怀瑜,我和你妈妈去过你亲生父母的家了,条件确实……不太好,我和你妈妈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孩子最好都留在姜家,接受更好的资源和教育,这一点陆家那边是同意的,但你们也要和陆家多走动,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也养了陆明骁十六年……”
陆明骁……
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姜怀瑜沉默片刻,才微微点头:“知道了……爸。”
胸口像塞了一团打湿的棉花,潮湿又沉重,偏偏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又如此清晰,清晰到姜怀瑜甚至没有提出疑问的机会,只能沉默着接受。
宋景良松了口气,抬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小宝,你听爸爸说,对你来说一切都不会变,你只是多了个哥哥……我们查了,你俩出生差十分钟,他确实是哥哥。”
这可真是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姜怀瑜缓缓呼出一口气:“抱歉,爸,我……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些,你们……有我亲生父母的资料吗?我想看看……”
他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冷静,宋景良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他看向姜澜,姜澜微微点头。
宋景良从书桌上拿来几张薄薄的纸。
“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爸……咳,你陆爸爸怕贸然联系会打扰你的学习和生活,但他们也很关心你……”
姜怀瑜看着手里的资料,上面有照片。
陆川、李晴。
这才是他的父母。
照片上的男人有些苍白消瘦,反而是身边爽朗笑着的女人更有生命力,她留着清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姜怀瑜的手指抚过她的五官,惊觉他长得其实很像亲生母亲李晴。
但他们气质却迥然不同……
直到翻到下一页,一张桀骜不驯的年轻面孔映入眼帘。
那是个年龄和姜怀瑜相当的少年,留着前不过眉侧不过耳的短发,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身对着镜头微偏着脸。
这大概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少年微蹙着眉看着镜头的方向,他眉骨挺括,五官轮廓深邃俊朗,尽管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但青涩下的凛冽锐意已经初露锋芒。
简而言之,帅归帅,但是个看着就不太好惹的长相。
和宋景良七分像。
见姜怀瑜看着那照片,姜澜轻声道:“这就是陆明骁,你的哥哥。”
姜怀瑜不想承认,看见陆明骁照片的那一刻,有一些卑劣的嫉妒便油然而生,这才是他爸妈亲生的孩子,和他爸爸长得那么相似,血脉的力量会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那么以后呢……
他会是这个家里的外人吗?
他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吗?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什么时候回来?”
姜澜迟疑片刻,摇头:“还不确定,他说暂时不想回来。”
陆明骁不想回来,认亲当天就拒绝了亲生父母递出的橄榄枝,陆家夫妇也极力劝他回到姜家,但那少年倔犟的很,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他又不肯说,梗着脖子的样子和当年离家出走的姜澜如出一辙。
夜里,姜怀瑜睡不着,发生这样的事,任何人都会睡不着。
他意外陆明骁的不肯回归,而这份不慕权势的清高似乎衬托得他更加的卑劣,因为他是真的考虑过,失去姜家的继承权后,他以后的人生规划也要发生变动。
但更多的,他怕失去宋景良和姜澜。
那是他爱了十六年的家人。
辗转反侧一夜,第二天吃早餐时,姜怀瑜顶着黑眼圈宣布一个决定。
“爸,妈,暑假我想去那边看看。”
宋景良和姜澜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姜澜轻轻的“啊”了一声:“你要去看看你……当然可以的,那小宝你打算去几天?”
姜怀瑜说:“可能三四天吧……”
……
暑假的第一天,姜怀瑜坐上了飞机,去遇见自己的另一段人生。
那座北方的小城市当然没有飞机场,姜怀瑜又坐了一段动车,到达目的地时是下午三点,北方的夏天一样热的让人痛晕脑胀,动车在小站只停留两分钟,姜怀瑜还没走到出站口,动车就又风卷残云的驶向了远方,带起一阵温热的夏风。
姜小少爷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站台,他的行李箱在托运的过程中被碰掉了一个轮子,只能用手提着,走到出站口更是觉得天都塌了——电梯坏了。
提着行李下楼梯,走出火车站时,他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火车站门口有六七个人,七嘴八舌的问他去哪里,姜怀瑜谨慎的后退一步,这才避开来拎他箱子的手,他板着一张雪白俊俏的脸,说有人来接。
他的亲生母亲李晴说会来接他,所以他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并没有见到照片上那位肤色健康的女性,一个黑车司机见状又劝他坐车,并伸出热情的黑手来提他的行李箱。
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把行李箱从那人手里拿回来,刚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有几分沙哑。
“不好意思啊大哥,这人坐我车。”
姜怀瑜转头,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T恤,下身是黑色运动短裤和一双……拖鞋。
他比姜怀瑜高出一些,身高大概已经突破一米八,露出的手臂肌肉匀称、线条流畅,因为肩宽腿长比例好,这样随意的穿着也带着几分青春活力。
陆明骁。
那张照片甚至柔和了几分他的攻击性,他就这么看着姜怀瑜,深棕色的瞳仁让姜怀瑜想起自己养的一匹赛马,那带着野性的目光肆意的上下打量着小少爷,最后挑起长眉:“姜怀瑜?”
这人如此不客气,姜怀瑜也不必讲究什么教养,他以同样的目光回敬,淡色的薄唇微动:“陆明骁。”
一旁的黑车司机还不甘心,凑过来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不是小兄弟,你成年了吗?你能开车吗?”
陆明骁懒洋洋的斜了那大哥一眼,修长的手指一抬,指向停在树荫里的一辆……
蓝色三轮车。
姜怀瑜:……
他看向黑车司机:“大哥,咱们走吧。”
陆明骁:“啧,娇气的少爷。”
姜怀瑜深吸口气,还是没忍住。
“呵,绝望的法盲。”
第4章
陆家现在还住在一片平房区里,从马路到家门口,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石板路铺的粗糙,有些积水在路面上,要走过去难免弄脏鞋子,出租车是进不来这样的巷子的。
姜怀瑜拎着行李箱,站在一棵柳树下向巷子里张望一眼——不确定哪户人家是陆家。
落后一步的电三轮姗姗来迟,陆明骁长腿往地上一支,再次上下打量着白的发光的小少爷。
“走吧,我带你进去,你那个鞋……”他挑眉,“够买我这三轮车了吧?脏了可没专业刷鞋的地方给你收拾。”
姜怀瑜看他一眼,并不和他计较,他和这人不一样,他又不是犟种。
行李箱先放进去,他抬腿也跨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小椅子,套着崭新的坐垫,可位置实在不宽敞,小少爷的长腿无处安放,委委屈屈的蜷了起来,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陆明骁站在旁边,看见他这个姿势,忍不住笑了。
姜怀瑜:“……笑什么?”
陆明骁:“没什么。”
就是少爷这样子,看着有点乖。
三轮车进了小巷子,有些颠簸,姜怀瑜抓住扶手稳住身形,路上有积水,正如陆明骁所说,要是这么走进来,他的鞋一准报废。
姜怀瑜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更何况在陆明骁面前,他其实有种难以言说的心虚,毕竟他侵占了陆明骁的人生。
“谢谢。”他在三轮车丁零当啷的噪音里,低声说。
陆明骁其实听见了,他一时没吭声。
得知那个抱错的小孩要回陆家来看看,他还是有点意外的,顶级豪门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一朝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这种落差感,任谁都很难接受,如果姜怀瑜抗拒自己的亲生父母,甚至不想往来,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姜怀瑜来了。
在火车站的出站口,他在树荫里也热的烦躁,抬眼看见那少爷拎着行李箱出站,个子挺高,在一群又黑又糙的黑车司机的包围下,他简直白的发光,因为提着行李箱上下楼梯,瓷白的皮肤下透出一些红晕。
像只糯米皮豆沙馅的点心,一戳一个坑那种。
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孩子。
陆明骁并不嫉妒这种精致,他莫名其妙的有种直觉,自己就算真在豪门长大,也长不出这幅文静的美人骨,归根结底还是他爸妈会生。
挺好看的,看一眼就像给眼睛吃了根冰棍,清爽的很。
可他顶着大太阳去接人,小少爷却不坐他的豪车去坐黑车,陆明骁有点生气。
他故意装没听见那个谢谢,大声问:“你说什么?!”
丁零当啷的杂音里,小少爷沉默片刻,大声道:“谢谢!”
陆明骁这才满意了,到了家门口,还主动帮姜怀瑜提了行李。
姜怀瑜去提行李的手拿了个空,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陆明骁。
哦,看来这个犟种要顺毛摸,也算好哄。
在陆明骁用钥匙去摆弄那生锈的院门锁时,姜怀瑜轻声道:“未成年人不能驾驶电动三轮车,更不能载人,被抓住会扣押车辆,监护人要被罚款。”
“哦,所以你说我是法盲……”陆明骁推开黑色的铁门,提着行李先进了院子:“从火车站到巷子口也就十分钟,总不至于这么倒霉。”
姜怀瑜摇头,很是不赞同:“侥幸心理往往触发墨菲定律。”
陆明骁:“啊?”
姜怀瑜:“……就是怕什来什么。”
陆明骁:“哦。”
他正要让少爷以后多说人话,院子里一条大狗就先对着姜怀瑜汪汪叫起来,一下打断了两人的拌嘴。
姜怀瑜的注意也转移到小院里。
小城的发展其实还算可以,一路上主街干净整洁、高楼林立,只是在这些繁华的边角里,还有东一处西一处的平房区没有拆迁,陆家就是其中之一,站在陆家的院子里,能看见不远处高档小区的顶楼。
小院一眼看过去,就只有用整洁二字能形容,其次就是温馨。
院子正中铺了一条弯曲的石板路,石板大概是工地的边角料,不太规整,但正因为不规整,看起来有种特别的韵味,小路将院子一分为二,一面是菜地,一面是花架,上面的蝴蝶兰开的繁盛,缤纷的簇拥出一整个夏天。
房子的窗户下有个木质的狗窝,栓着链子的尖耳大黄狗这会儿已经不叫了,只是好奇的看着姜怀瑜,警惕的绷直蓬松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