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心默默抹了把冷汗,心道这鸿鹄将军的鬼魂还挺紧跟潮流,连老毕登这种词都学以致用了。
范导差点儿从病床上跳起来,指着鸿鹄将军气呼呼道:“你知道我投资多少吗?整整十个月才拍完,剧本精雕细琢,马上就要送审了,结果你跟我说要改剧本?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方可心一听这话,眼皮子顿时一跳,脱口而出说:“范导,你早就跟鸿鹄将军打过照面?”
范导表情一僵,默默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天天进我梦里,用那个大叉子顶着我脖子让我改剧本,我不认识他就怪了。”
方可心看了眼那闪烁着寒光的长戟。
方可心暗中想,范导你也真是个人才,这长戟能被你说成大叉子。
估计是没被插过,要不然肯定说不出这种话来。
楚灵焰也是纳了闷儿了,说:“他都差点儿要你命了,你也不愿意改剧本?”
见过不要命的,却没见过给活路都不要的。
范导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以为改剧本那么容易?现在杀青了,才说要从头开始改人设改故事,那投资商之前的钱,不全都打水漂了吗?”
他也心里苦啊!
每天睡梦中都要被人拿着叉子威胁,白天还要经历各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怖事件。
范松岩人都快抑郁焦虑了,可奈何投资商那边成天追问什么时候能上院线,预计能赚多少钱……
他愁的头发都快掉完了。
楚灵焰唏嘘,点头道:“听懂了,要钱不要命。”
范松岩:“……”
范松岩这才留意到屋子里面多了两个陌生人。
“你们谁啊?”范松岩满是狐疑地打量着楚灵焰和谢隐楼。
方可心连忙道:“范导,这两位是请来的大师,鸿鹄将军,就是他们请出来的。”
鸿鹄将军冷冷盯着范松岩,言简意赅,一字一顿道:“改剧,或者死。”
范松岩:“……”
范松岩直接身体一软,瘫倒在床上,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
“行,你直接插死我算了,我这条烂命不要了。”
鸿鹄将军身上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小助理整一个心惊肉跳的,生怕鸿鹄将军直接就一叉子上去,血花四溅了。
“不过,你弄死我,这部《将军魂》就成我遗世之作了。”
范导不愧是老狐狸,抓住鸿鹄将军命门,嘿嘿一笑,说:“到时候,就冲着这个名头,票房都能卖到爆,你杀了我才是最不明智的。”
方可心愣了一下,觉得范导说得很有道理。
鸿鹄将军微微眯了下细长的凤眸,偏过头扫了楚灵焰一眼,视线又落在谢隐楼身上。
片刻后,鸿鹄将军笑了起来,道:“你们也听到了,是他一心求死,杀了他也算成全,这可怪不得我。”
楚灵焰眼皮子一跳,在鸿鹄将军动手的瞬间,直接一张符飞了出去。
一路火光带闪电,黄符“啪”地一声贴在长戟枪头,一股无形的力道拦住长戟戳进范松岩脖子的银枪尖端。
范松岩低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锋利长戟,瞬间瞪大眼睛,额头上哗的一下子冒出冷汗。
“你、你来真的啊?”范松岩声音都抖了。
“他不是普通人,而是杀人如麻的鸿鹄将军,当然不跟你开玩笑过家家!”
楚灵焰说着,走上前来,抬起手,看似轻松地按在长戟光滑的枪杆上,道:“范导,说句公道话,你这部电影,本就是在罔顾历史胡编乱造,在吃人血馒头,即便真正上映,也会遗臭万年。”
第241章
鸿鹄将军原本死死盯着楚灵焰,听到这些话,反倒是慢慢收起了长戟。
他抱着戟,退回到墙边。
铠甲上是刀光剑影和风沙利刃交错留下的痕迹,他站的笔直,垂眸低头擦拭着布满痕迹的黑色枪杆,垂下的眸子是看不出的情绪。
房间里忽然静默下来。
过了片刻,范导才开口,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鸿鹄将军墓,再过不久就会对外开放了。”始终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谢隐楼,此时才缓然开口。
他唇角噙着一抹讥讽,视线落在嘴上分明说着不怕死、却又出了一头冷汗躲在被子下面抖如筛糠的范松岩身上。
谢隐楼口吻很淡,几乎叫人听不出有什么情感起伏。
但从很久之前,便已经没有人敢忽略他的声音了。
“鸿鹄将军墓中,有一卷平生志记,尚未公之于众。”
谢隐楼平铺直叙,说:“我有幸提前瞻观拜读,其中内容经笔记鉴定,全都是鸿鹄将军亲手所写,记录内容应当比野史更具有可信度。”
鸿鹄将军缄默不言,却抬头怔怔地看向窗外。
那里有光。
但他已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了。
这个时代,这些地方,这群人。
早就不是任何让他怀恋思念的了。
方可心偷偷瞄了眼鸿鹄将军,才谨慎开口,问:“那上面,都记了些什么?”
谢隐楼却轻轻摇头,说:“记了什么,这应该由主人公来叙说,才更加动听。”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鸿鹄将军身上。
鸿鹄将军沉默过后,才轻启双唇,道:“我与夫人,本就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便是当朝佳话,却不知为何会被人以讹传讹,成了话本里同床异梦的怨偶。”
时光恍惚而过,睁眼已是千年。
然而,英年早逝的少年将军,却仍记得清楚,那年阳光明媚的午后,穿着一袭藕荷色轻衫的娇俏少女,正站在马棚外面笑着朝他招手。
少年本是吴府家奴,是五岁时候被小姐用半吊钱从人牙子手里买走的。
他本没有名字,因着跟麻雀争抢过富庶人家小少爷丢在地上的半个馍馍,所以给自己也起了个名字,就叫麻雀。
去了宰相府,因着年纪小又干瘦,便没给安排重活儿,直接丢给马厩那边打个下手。
小姐七岁那年,得了第一匹从边关送来的汗血宝马。
小姐喜欢小马,却不敢骑它,便让麻雀仔细照看着。
小姐几乎每日都来看马,顺便也看这个捡回来的小麻雀。
宰相府从不苛待下人,厨娘对这个瘦小的流民孤儿更是照顾有加。
才不过半年时间,瘦瘦小小的麻雀,就变成了可爱的小小少年。
吴小姐正是爱玩的年纪,加之麻雀长得好看,她更是不吝掩饰自己的喜爱,总隔三差五赏赐些自己不要的东西给他。
有先生非逼着她背的书册、有写着不舒服的笔墨纸砚、有嫌颜色太俗气不愿意裁衣的布料、还有各种各样嘴上说着不爱吃的点心。
麻雀虽沉默寡言,却将小姐的恩情记在心里。
麻雀天生力大无穷,十二岁那年便能驯服连朝中将军都被摔下马背的烈马。
吴相发现他天生神力,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便将麻雀送到将军府接受和世家子弟一样的训练。
四年过后,麻雀十六。
他本可以参加武举,有着丞相府的托举,再加上自身超然不凡的天赋,几乎已经注定是当年的武状元,自此平步青云逆天改命。
然而北境边城告破,南阙国门危在旦夕。
麻雀临危受命,要求于当时的大将军一起出征。
麻雀记得清楚,自己临行前的那日,吴莲芷带着丫鬟偷偷摸到将军府中,将一个绣着合欢的帕子放在他手中,然后摸了摸他额前的碎发,说:“麻雀不好听,我给你起了个新名字,叫做鸿鹄。”
传说中,鸿鹄是白色的凤凰,是神鸟。
但吴莲芷却说,鸿鹄是大雁。
大雁南来北往,不管飞的再远,也总会回家。
如鸿鹄展翅,志存高远。
如大雁南飞,终会归家。
带着这份期盼和祝福,鸿鹄第一次上了战场。
他奋勇杀敌,从前锋小将一路升为百夫长、千夫长,又在关度山一战中,以小博大以一敌百一战成名。
大将军死于战前,朝中需要新的将军成为定心骨,年仅十八就已经威名远扬的鸿鹄,理所应当成为景文帝为整个南阙造出来的新神。
击退北翟后,鸿鹄将军一路凯旋而归,回朝受封。
朝堂之上,景文帝允他一个要求。
鸿鹄不要加官进爵,也不要财宝万千,他只求景文帝能赐婚他与宰相府嫡女吴莲芷。
说到此处,鸿鹄将军静默下来。
冰冷的凤眸,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
“我那时候才知道,当年在我离开京都后不久,她便已经染了痨病,身体每况愈下,待我归来,已经时日无多。”
鸿鹄将军缓缓道:“吴相找到我,说我不必将大好前途,葬送在莲芷身上,还说当朝公主心慕于我,早在我还没回到京都,便已经央着陛下许我做驸马,陛下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拒绝了。”
“我与莲芷心意相通,青梅竹马,怎么可能我功成名就后,就为了功名利禄大好前程把她弃之不顾?”
鸿鹄将军冰冷的眼神扫过范松岩,轻蔑道:“你们这些不明真相的后世之人,非但在辱没她,也在侮辱我。我本该把你一枪捅死,但我这杆枪,不杀无名之辈,你还不配。”
范松岩:“……”
那可真是谢谢您的轻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