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一进门,李三就说他的房间收拾好了,在霍去病和赵破奴隔壁。
卫青停下,他怎么记得这间房原先有人住啊。
“这间房——”
李三:“杨头他们不是搬去少年宫了吗?我们收拾一下腾出一间。过些天放假,他们跟你大兄一样白天过来,晚上住过去。少年宫的物品越来越多,韩大人说必须有人看着。”
卫青来的路上听他大兄说过,如今休沐日少年宫也要留人。
“阿晏呢?”
卫青左右看了又看。
李三:“快收小麦了,许多人找阿晏给牲口看一下,担心拉着石磙压小麦的时候牛突然病了。不用担心,待会儿就回来。”
李三并非信口开河。
此时谢晏就在离建章不远的乡间。
乡民见着谢晏就问:“谢先生认不认识陛下新封的长平侯啊?”
凭谢晏和五味楼的关系,谢晏也不敢说不熟:“认识啊。”
“这个鸡蛋,你回头捎给长平侯。”
说话的妇人塞他怀里。
谢晏懵了:“——说清楚啊。不说清楚,你拿回去。”
话音落下,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跑过来拿走鸡蛋:“娘,你这是干什么?”
谢晏见其双目有神,身手利落,瞬间懂了:“你希望下次长平侯出兵带上令郎啊?”
第88章 不拘一格
送鸡蛋的妇人下意识想点头,被儿子拽了一下,身体往后踉跄。
谢晏赶忙提醒:“小心!”
妇人的儿子脸色微热,很是难为情地说:“没有的事。谢先生,您忙。”
谢晏见其还算知礼懂事,便笑着说:“不急。”
此言一出,妇人甩开儿子:“我都说了,谢先生最是和善,你怎么不信啊?你小的时候谢先生还给你看过病。”
谢晏看向妇人:“此事不必找我。”
妇人:“那找谁啊?”
谢晏:“先不说这个。说卫将军,也就是长平侯。”
妇人连连点头,作洗耳恭听状。
谢晏:“是不是听说这次出兵的将士们都回来了?去年夏也是卫将军领兵,死了几百人。战场上刀剑无眼,防住了身前的敌人,不一定能挡住身后的敌人。您把儿子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当真不担心他留在塞外?”
妇人脸色微变,有点担忧。
谢晏:“老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我也认同。如今遇到这么好的将军,不搏一搏怕是会抱憾终身。可是生死各占一半啊。”
说完,谢晏看向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男子脸上没有一丝惧怕。
仿佛说“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何惧!”
妇人犹豫片刻:“不是说这两年当兵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谢晏仔细想想,以前士兵服役一两年就回家。
有的是战争结束回家种田,此后变成地地道道的农民。
这就导致每次出兵前都要合练许久。
如果不费心磨炼将士们,遇到敌人便会被冲成一盘散沙。
近几年卫青把此事定下来,只要骑术剑法练出来就能成为职业军人。是以,这次军中有两万多人是第二次随卫青上战场,还有几千人参加过龙城之战。
要不是有许多越打越妖的老兵,卫青做不到短短两个时辰就把二王家底搬空。
卫青围攻二王的路上遇到的匈奴精兵被全歼,也是因为军中有许多杀敌能手。
倘若都是新兵蛋子,或者一半新兵蛋子,一半第一次随卫青出征,这一战指不定打成什么鬼样子。
谢晏:“是不一样。一旦被选中,可以月月拿钱。可是一旦入选,就不是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妇人惊得微微张口,“你你是说陛下下次可能叫别人带兵?”
谢晏:“主将是长平侯。好比这一次。实则将军李息麾下还有一万多人。跟着长平侯围攻匈奴的只有三万精兵。”
妇人明白他言外之意,她儿子有可能被分到别的将军身边。
谢晏:“此事不可儿戏,还是全家人再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可以直接找招兵的人,也可以守在宫门外自荐。主父偃知道吧?正是通过自荐见到陛下。管做纸的东方朔也是这个路子。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兴许被陛下留在宫中。也许被调到上林苑。即便是巡逻卫也有俸禄。”
妇人明白了,看向儿子怀里的鸡蛋,“那这——”
谢晏:“我会缺这个?拿回去吧。无论上战场还是入宫当禁卫都要吃的好。长平侯日日山珍海味,出去一次身体都扛不住。你若见到他都不敢信。世人都知道他生的好,如今跟鬼一样。”
妇人满眼怀疑,“我娘家隔壁村有个小子,这次也去了。听说除了赏钱,还弄到两个扳指。卖掉一个就能盖一排房子。皇帝也没要。没听说很瘦啊。”
妇人的儿子忍不住开口:“他又不用想着怎么打,也不用管几万人的吃睡,只要他吃得下睡得着,能瘦到哪儿去?”
妇人恍然大悟。
谢晏挺意外,这小子蛮善解人意啊。
“如今朝廷缺骑术精湛的兵。”谢晏扫一眼其他乡民,“有信心能被选中,都可以报名参军。报名无需别的费用。要是有人趁机暗示可以把你们调到长平侯帐下,切莫信他。下次何时出兵,长平侯和陛下自己都不知道。”
看热闹的乡民不敢信:“陛下不知道?”
谢晏点头:“打匈奴不止要有人,还要有兵器、军马和钱,也就是粮草。近一年打两次。要不是这次卫将军弄回来那么多东西,未来五年朝廷都无力再打。要是逼你们掏钱,尽管去廷尉府告他。廷尉府的张汤我见过,虽然名声很凶,但他做事还算公允,且不贪财。”
乡民们连声道谢。
谢晏挨家挨户走一遍,给里长留下二十份草药,便骑马回去。
抵达犬台宫,太阳还未落山。
卫青把床搬出来,在果树下休息。
谢晏把马拴在草多的树下,走到麻绳床边坐下。
卫青翻身起来:“李三说你一会就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晏:“还不是长平侯威名赫赫。”
卫青诧异,竟和我有关。
谢晏:“可能因为五味楼,很多人知道咱俩很熟。乡民见着我就送我鸡蛋,请我把她儿子安排到你帐下。”
卫青看看自己,如今他只身一人,哪来的帐啊。
谢晏:“我告诉他们,下次出兵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指不定令谁为将。即便我把他带过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上战场。他们决定再同家人商量商量。”
卫青:“你没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我希望无人伤亡。可这样的事只能看运气。”
“这些人如今的想法同当初坚信李广一定可以凯旋的达官贵人一样。除非他们自己转过弯。否则我说多了,只会显得我不想帮。”谢晏看向卫青,“陛下这次又让你休息多久?”
卫青无奈地说:“半年。”
不待谢晏开口他就抱怨,从来没有歇过这么久。
谢晏:“怎么不说不是这两次,你以前就没休息过。”
卫青:“我觉得两个月够了。半年,这么长时间,等我回去——”
“除了领兵非你不可,其他的事别人都能做。”谢晏打断,“公孙贺、公孙敖,还有这次跟你回来的李息。只要不上战场,他们什么不懂?你觉得某件事不应当那样做,你同陛下说一声,陛下出面叫他们改过来便是。什么事都你一手抓,朝廷养他们做什么?”朝他肩上一巴掌,“吃闲饭?我这个陛下枕边人,奸佞狗官还要日日做事。凭什么他们这么舒坦?”
卫青满脸错愕。
不是被后一句惊的,而是被“枕边人”三个字吓的。
谢晏啧一声,“就你还卫将军长平侯?”
摇摇头背着药箱回屋。
卫青指着自己,张口结舌。
杨头拎着菜篮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他厚颜无耻,你又不是。跟他比什么啊。当他放屁!”
卫青呼出一口气:“所以不是我——”
“不是你见识少。”杨头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摘豆角一边说,“陛下都知道他喜欢张口就来。你看陛下理他吗?你还没习惯?”
卫青张张口:“可是枕边人——”
杨头好笑:“怎么说得出口吗?别说没有这回事,他不用在意我们的看法。真有这事,他也不怕。陛下正值壮年,身高相貌也算是一等一,又是九五之尊,和他有点什么丢脸吗?”
卫青被他说的不自觉摇头,眼前浮现出一人:“所以韩——”
“韩大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他早被流言蜚语气死了。”杨头递给他一把豆角,“两头摘掉啊。”
卫青接的顺手,摘的也顺手。
谢晏从院里出来,没了药箱,手上多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一个小折叠凳。
茶壶里是刚泡的枸杞,枸杞还是鲜红的。
谢晏决定再泡片刻,枸杞泡软,红色褪去再用。
杨头朝卫青抬抬下巴:“无耻之徒来了。”
谢晏:“别逼我打你!”
杨头闭嘴。
卫青笑了:“阿晏,搭把手。”
谢晏抓一把豆角,虫眼摘掉,掰成段。
一篮子豆角摘干净,杨头拎着篮子回少年宫准备晚饭。
杨头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我们晚上做豆角焖面。”
谢晏:“我们晚上做小鸡盖被!”
“——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