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晏在园林之中,就是他们的同僚。不看在陛下的面上,看在烤鸭的份上,也不能放此人进去。
因此防此人像防贼。
有一回都钻进去了,此人又被建章卫扔出去。
也是此人时运不济。
往年谢晏十天半月出去一趟,不是买菜就是买肉。
九月初杀猪熬油,足够用到腊月。建章园林内一直在修建,多了藕塘,谢晏又种许多菜,同刘彻前往秦岭几次,卫青等人比骑术,他蹲在安全地带挖草药,结果便是他什么也不缺。
寒冬腊月,那人没有斗篷,不得不回到他租住的小窝避寒。
那人离去的第三日,谢晏和李三驾着驴车出来,准备腊八节的食材。
谢晏不管杨得意等人准备什么,他该怎么过怎么过。
腊八清晨,谢晏被早起的公鸡吵醒,起来把昨晚泡的杂粮洗净上锅,便坐在草棚下,一手添柴煮粥,一手拿着医书。
再过半个时辰,卫青会起床“陪”他习武。
谢晏可不想被他练的半死不活,还拿着书死记硬背。
果不其然。
腊八节,卫青都不放过他。
谢晏刚把书送屋里,隔壁房门打开,卫青拉着外甥出来。他和小孩洗漱后,给小孩一卷书,他拽着谢晏上马。
谢晏仍然做不到飞身上马,好在不用吭哧吭哧跟翻山越岭似的。
坐在马背上,谢晏长吁短叹:“我真后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今日天气极好,东边朝霞如织锦般缓缓铺开。
卫青笑着说:“一天之计在于晨。走吧。比谁先到河边。”
西南方几十丈就有渭河分支。卫青说的显然不是分支,而是更远的渭河。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俩人已经不见踪迹,树下只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不点。杨得意骂一句“心大”,就抱着小不点回屋。
小霍去病摇头。
杨得意诧异:“不冷啊?”
小孩望着布满天空的朝霞:“好看。”
杨得意把他放木墩上,又拉个木墩在他身边坐下:“你读给我听听,看我知道不知道。”
小孩把竹简放腿上摊开。
杨得意又没有上过私学,认识几个字,也是谢经、司马相如等同乡教的。对于小霍去病看得文章,他是一知半解,就问小孩知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小孩记性好,窦婴教的耐心,因此这几个月学的他还没忘。小孩奶声奶气讲一遍,杨得意就夸他聪慧,快赶上谢晏了。
过几年能赶超皇帝。
当着皇帝的面,杨得意可不敢这样讲。
这不是皇帝不在吗。
小孩被夸的小脸微红。
杨得意不由得想起小孩第一次来狗舍,只要不跟着谢晏和卫青,他就是个小哑巴。
也不知道卫家人怎么教的。
好在谢晏嘴巴不饶人,李三等人话不少,韩嫣风趣,陛下豁达豪爽,小孩因为近朱者赤,越来越有小孩样。
照此下去,过几年必然人憎狗厌。
谢晏本该人憎狗厌的年龄死气沉沉,且真死过一次,是以杨得意宁愿看着孩子上房揭瓦下河抓鱼,今日捅鸟窝,明日戳蜂窝。
过了两炷香,杨得意拉着小孩回屋,理由是他晏兄煮的粥可以吃了。
杨得意打开锅盖便看到颜如红豆的浓粥。
杨头递来勺子,杨得意给小孩盛半碗:“先吃点垫垫。待会儿做菜。”
李三擦擦手走近:“还有莲子?”
杨得意点头。
皇帝的莲池有两种,一种藕莲,一种莲子更好。莲子丰收那日,谢晏把霍去病接过来,一大一小,帮人挑莲子。
品相好的归皇家,挑剩下的他拿走一半。
当着卫夫人亲外甥的面,人家也不敢拒绝。
小霍去病被他晏兄利用也很开心,盖因不用窝在屋里读书。
杨得意挑出半勺莲子放到小孩碗中。
莲心早已去除,莲子软糯不苦,小孩仰头道谢。
小不点无比乖巧的样子,跟在谢晏和卫青面前判若两人。
杨头等人用鸡蛋做几十张饼,拿出萝卜干,又用小葱炒鸭蛋。鸭蛋出锅,满头大汗的谢晏和卫青回来。
杨得意叫二人洗手,去堂屋用饭。
卫青掰半张饼,刷点酱,夹几块萝卜干和鸡蛋,卷起来塞外甥手中。
小孩吃饱,卫青和他去离宫。
如此过了十几日,陈掌来接霍去病回家。
谢晏奇怪:“你大舅哥呢?”
陈掌把他拉来的鱼肉羊肉递给迎上来的杨头几人,边收拾驴车边说:“一入冬就病了。大姐还想着给他说亲。我看——”摇了摇头,不敢说修身养性也活不到三十岁。
此话若是传到卫子夫耳朵里,轻则他被卫子夫训一顿,被卫青打一顿,重则可能皇帝亲自出手。
“合该修身养性。”谢晏好奇地问,“如今病了,你大姐还叫他成家?”
陈掌虽为功勋之后,可是长辈犯了事,家境潦倒,徒有其名。他能攀上卫家,称得上祖宗显灵。
形势比人强,陈掌算是半个赘婿。对卫家的事他不敢指手画脚。
陈掌:“大姐说问问大姐夫。”
卫青的大姐夫是刘彻幼时好友兼发小公孙贺。
公孙贺为官多年,卫家人和陈掌都认为他见多识广,遇到什么事都爱征求他的意见。
谢晏对公孙贺这人了解不多,只是远远见过几次,还是跟着刘彻去秦岭的时候:“问他不如问陛下。”
陈掌:“这点小事叨唠陛下?”
“公主大舅的事是小事?”谢晏反问。
陈掌恍然大悟:“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小霍去病抿嘴笑了。
陈掌抱起他,用从家里带来的斗篷给小孩包好。
小孩冲谢晏眨眨眼。
谢晏:“回到家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就少吃点。不可以不吃饭。过了年晏兄给你补回来。”
此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陈掌定会动怒。
陈掌笑着说:“我们特意跟厨子学几日,不会很难吃。”
谢晏点点头想说什么:“等一下!”
卫青、刘彻和谢晏本人,一个比一个健康,用不着虎骨酒和枸杞酒。
杨得意等人也没到不惑之年,也无需特意进补,导致谢晏把他先前做的酒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一手抱一坛。
陈掌赶忙接过去,很是不好意思:“这次又是什么啊?小谢先生,您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谢晏指着红布条:“这个是虎骨酒。老人家用得着。这个是枸杞酒,给你大舅哥。”
陈掌先道谢,后放车里。
谢晏看着车走远,转向杨得意:“要不要开一坛枸杞酒尝尝?”
“想看我出糗?没良心的小混蛋!”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翌日上午,卫少儿领着霍去病进宫。
卫子夫上次见到小孩还是中秋月圆那日。
几个月不见,小孩看起来高了。
卫子夫把他拉到怀里,捏捏小脸,嫩嫩的,可见早晚洗脸用面脂,“是不是舅舅给你洗脸?”
小不点点点头就龇牙:“小姨,你看我牙白不?晏兄叫我和舅舅刷牙。舅舅的牙和我一样白。”
卫子夫笑着点点头,捧着他的小脸:“真好看!”
卫少儿来到她身边:“那个小谢先生,不愧是世家大族子弟。夏天我见过一回,穿着短衣草鞋,乍一看跟野小子一样。再一看,腰板笔直,进退有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着绸缎。看起来散漫,又样样都讲究。”看向霍去病,“不洗手不许他用饭。还不准他喝井水。去病认识他两年多,只病过一回,还没怎么遭罪就好了。”
小霍去病靠在姨母怀中,戳戳她腰间的玉佩:“晏兄最好。”
刘彻大步进来:“朕不好?”
卫子夫拉着小孩起身,卫少儿赶忙转过身去行礼。
刘彻抬抬手,到卫子夫身边,低头朝小孩脸上拧一下:“你晏兄吃的用的都是朕的。”
小孩扭头给他个后脑勺。
刘彻示意卫子夫坐下,他也随后坐下,拉过小孩:“听说你大舅想成亲?”
卫少儿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听闻此话,卫少儿看向卫子夫,陛下怎么知道的。
卫子夫还不知道这事:“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刘彻诧异:“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