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陵。刘陵家中的物品,哪怕毛笔,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谢晏盖上木箱,“走吧。”
杨头摇摇头:“我猜定是有人弹劾他贪污受贿且证据确凿。你说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晏关上房门:“你就别试图分析了。贪钱不是什么大事。陛下用得着他,他把武库搬空,陛下能夸他干得好!”
杨头恍然大悟:“陛下要是看谁不顺眼,他清清白白,陛下也能叫他黑如乌鸦百口莫辩。合着他得罪了陛下。小孩,这算不算你平日里说的,欲让其亡,必让其狂。他是不是狂到陛下也受不了他?”
谢晏笑着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我去放马。”
杨头想起他扔在门外的草筐,那些草是给驴准备的。
以前狗舍没有驴,进城很是不便。
为了一直方便下去,小毛驴可得好好伺候。
犬台宫有三头驴,一头推磨,两头平日里拉车载人。
杨头把驴牵出来栓果树下,驴忙着吃草,他去打扫驴棚。
先前乡间得过一次猪瘟,可把杨头等人吓得不轻。
自那之后,犬台宫无人敢偷懒。
看着牲口棚干干净净,杨头很有成就感。
杨头把粪倒入粪坑,粪筐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便朝谢晏走去。
谢晏在树下乘凉,杨头到他身边坐下:“你说外面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啊?除了出生就有食邑的贵人,所有人都一样。陛下也不敢日日偷懒。”谢晏朝未央宫方向看去,“否则他有十个八个儿子也坐不稳。”
杨头:“乡间百姓呢?”
谢晏:“粮食亩产很低。富裕人家最少有两人常年进城做活。只是种地,吃不好穿不好,只能勉强活着。”
“地主呢?”
谢晏:“地主放牛,地主婆做饭。不像寻常百姓忙完地里还要忙家里罢了。”
杨头若有所思:“原来不如我们?”
谢晏:“比我们自由。前提别遇到恶人。不过世间也没有那么多恶人,否则早就天下大乱了。”
杨头:“你常说,人不能要这又要那。就是这样意思吧?”
谢晏点点头:“我听赵大说过,你和其他几人想出去。我劝你想清楚。”
杨头又忍不住挠头。
“你不如在城外买个小屋,向杨公公告假,出去住上一些时日。”谢晏道。
杨头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趁着休沐日,杨头出去瞧房子。
忙了几日房子没找到,反而弄清楚了主父偃为何找谢晏。
原来陛下竟然叫他送刘陵回去,而且已经出发了。
得知这一情况,房子也不看了,杨头骑驴匆匆往回赶,见着谢晏就说:“你没帮他说情,主父偃肯定恨死你了。他要是能回来,一定第一个害你!”
谢晏:“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凭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德行,肯定不止一个仇人。
谢晏不担心:“建章园林可不是他能逞凶的地方。他要是去廷尉府衙告我,也要有证据。有吗?”
杨头下意识点头,接着又摇头:“咱们从未见过主父偃!”
谢晏大乐:“对!”
重重地朝他肩上拍一下:“房子看好了吗?我助你十金!”
杨头也乐了:“说话算话!”
谢晏点头。
杨头下午又跑出去看房子。
这几年跟着谢晏得了不少钱,杨头自己的钱用不完,心里没有想过要谢晏的钱。
匆匆回来也不是为了谢晏承他的情,只是习惯使然罢了。
三日后,杨头找好房子,一块金饼没用完。
三伏天搬出去,住了十天,杨头跑回来。
赶巧杨得意和卫长君在犬台宫南边果树下乘凉,顺便盯着在果林里和大黄狗藏宝的霍去病别偷偷下河悄悄爬树。
杨得意看看杨头又看看天气:“这才几天?李三昨儿还跟赵大打赌,你能撑到立秋。赵大说你能撑半年。有没有半个月?”
卫长君起身:“乡民欺生?”
杨头苦笑。
起初两天,置办锅碗瓢盆粮食,想吃什么做什么,杨头心里满足舒服。
家里归置齐整,杨头在村里遛弯,看了放牛放羊也觉得有意思。
三天前,左边邻居上午打孩子,下午右边邻居夫妻互殴,昨天后面邻居婆媳吵架,媳妇嫌婆婆偏心,婆婆嫌媳妇不孝,里长族长都去劝说,热闹了半天也没出结果。
今早杨头还没睡醒,有个妇人绕着村子咒骂,因为家里的鸡丢了。
杨头饭后把锅碗瓢盆刷干净,那个妇人还在诅咒。
犬台宫平日里多安静,各忙各的。
杨头实在受不了。
如果他日天天面对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养狗。
杨头苦着脸说完这几天的经历就抱怨:“那个村子谁爱去谁去。”
卫长君:“你以为只有村里是这些鸡毛小事?城里也一样。不然我何必躲到这里。”
杨头震惊:“你,你家也这么热闹?”
“我家还好。但想同我家交好的人家热闹。”
卫长君近日又躲到建章,正是日前拒绝了一个邻居的请求——邻居指指点点,他心里烦躁又不能同邻居翻脸,否则到了邻居口中会变成他仗势欺人。
杨得意:“你别管别人。房子不要了?”
杨头精心布置了的几日,不舍得:“等我以后娶了媳妇再搬过去。”
杨得意:“那你不如把人带进来,再去南边找一块荒地,自己盖两间房。”
杨头震惊:“可以?”
“为何不可?”杨得意奇怪,“你不知道许多果农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果农照看果子,他们的家人有的在骑兵厨房帮忙,有的打扫院子,有的被韩嫣选中,跟着仲卿一块训练?”
杨头知道园子里有一家一家的农户,但他一直以为都是无家可归只能乞讨的流民。
卫长君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扑哧笑出声。
杨头脸色通红。
“我,我以为要娶妻,只能搬出去。”杨头说完,脸色红到滴血。
杨得意无奈地翻个白眼:“——天天跟在谢晏那小子屁股后面,他的机灵劲,你——我不稀罕说你!”
“杨公公?”
杨得意瞪杨头,发现不是他说话,愣了一瞬,往左右看去。
卫长君转头。
杨得意起身转向身后,看清来人,不禁感叹,真经不起念叨。
“找我?”
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褐色麻衣和草鞋,看着杨得意的神色很是不安。
细看之下,男子还有些许恐惧。
杨得意奇怪,谁敢吓唬他啊。
自从东方朔把养马的侏儒吓唬一顿,皇帝就下了命令,再有下次,严惩!
从那以后,即便有人瞧不上木匠狗舍诸人,也是对他们视而不见。
杨得意:“出什么事了?”
卫长君:“但说无妨!”
男子扑通跪在地上。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杨头上前:“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我们都是给陛下做事的,不必这样。”
男子感动地湿了眼眶。
卫长君劝他别急,慢慢说。
男子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果林扩建,各地藩王官吏送来了许多果树。
其中就有几株来自南越的荔枝树。
三年了,还没有种出荔枝。
去年陛下叫人传来口谕,今年是最后一年。
眼看到了荔枝成熟的时节,他们仍然拿不出荔枝,恐怕小命不保。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
杨得意不懂果树:“真有那么难啊?”
果农点头。
杨得意:“可是,你找我也没用。”
谢晏拽着卫大宝过来:“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