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父母对向非珩最近的职业道路选择颇有微词,又常常莫名给他推送一些他们觉得适合向非珩的恋爱对象的名片,要他去认识,向非珩本懒得与他们多说话,也不想接听,不过看见弟弟和妹妹已经连线,不忍让他们独自承受来自父母的威压,他还是接了起来。
他进入视频窗口,看见父母在各自的书房里,弟弟妹妹则在学校宿舍中。父亲也注意到他的背景,开口便道:“这么晚还在公司,不代表你努力,代表你该多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
向非珩没说话,看见弟弟尴尬得目光漂移,而母亲则认同地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她又问向非珩:“我昨天发你的小顾,你加了没有?他是我见过个人条件最好的男同性恋。”
妹妹在喝水,把水喷到手机上。母亲冷冷地瞪了屏幕一眼:“向非迎,视频会也是会议,开会不要吃喝。”
“嗯嗯,”妹妹说,“对不起。”
向非珩的父亲是一间大型国企的高管,母亲是名校教授。他的一对双胞胎弟弟妹妹,各自在首都不同的大学就读,名叫向非楚、向非迎。
父母在各自的业界,都是出名的业务精通但不好相处,按照弟弟向非楚私下的形容,爸爸妈妈一直不是很通人性。
两人社会地位虽高,某部分观念却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两人常在一起发表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言论。
例如,在孩子的人生规划方面,两人坚定地认为,下一代必须在合适的阶段做合适的事。考上顶尖的大学,进入顶尖的公司,拥有顶尖的婚姻,诞下顶尖的孩子,不可有一个步骤出错。只有绝对的成功,才是他们下一代的归宿。
大多数人,若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或许都会留有极大的心理阴影,好在向非珩的感情不充沛。对父母的控制欲,他的厌倦多余激愤,反抗时心情也总是冷静的。向非珩认为,渴求一种不存在的爱,代表精神的虚弱,而他不是一个虚弱的人。
大三时,或许是由于向非珩成绩优异、外表出众,引起许多家中有适龄女孩的长辈的打探,母亲担心长子在婚姻上失败,早早开始为他他物色结婚对象。
向非珩在首都上大学,被母亲骗去相了两次亲,不再忍耐,直接向他们坦白了性向。
父母自然是勃然大怒,但当时向非珩几乎已完全独立,无人能干涉他的人生。
面对父母激烈的责骂和反对,向非珩漠然地无视,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大约一年后,父母无计可施,艰难地接受了他的性取向,停止这场单方面的战争。
出乎向非珩意料的是,父母开始为他找寻同性的另一半。
可能是在讨论后,认为儿子即使是同性恋,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以便再次回到正轨,两人自说自话地为向非珩未来的恋人设定了以下几点标准:与向非珩门当户对,学历相仿,要有事业心,也要有类似的成长经历,最好也是首都人,这样两家的父母才能聊得来。
别太重视外表,不能招蜂惹蝶,当然也不能太丑。打扮必须得体,言谈举止都能体现良好的家教。
“小顾满足所有的条件,”母亲在视频那头严肃地告诉向非珩,“找一个像他这样的男同性恋太难了,大部分这样的男孩都不是同性恋。你加他了吗?”
“没加,”向非珩没什么耐心地打破她的幻想,“想谈恋爱我自己会谈,不劳你们费心。”
“为什么不加?”父亲像听不懂他说话,忽然像猜到了什么似的,问他,“难道你已经有恋人了?”
向非珩对父母的耐心已到达极限,恰好有个客户的电话打进来,立刻说“不说了,有事”,把视频挂了,投入到工作中去。
大约十一点半,他才结束工作。那晚也是只剩他与徐尽斯还留着在公司,由于办公空间是新换的,还未来得及装玻璃门。徐尽斯大概听见少许他和父母的争执,说要带他去朋友的新开的酒吧玩玩散心。
向非珩确实烦躁,需要换个地方放松心情,便和他一道去了。
酒吧离公司所在的大楼不远,位于一栋建筑的三楼,有露台可以看夜景。向非珩和徐尽斯坐在卡座,聊天不免又与工作有关。徐尽斯给向非珩讲述上一任负责人刚刚离职的那几个月里,公司的乱象,原本说得绘声绘色,向非珩也听得专注,但后来两人全不知在聊什么了。
向非珩不认为是自己或徐尽斯缺乏意志力,因为那时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姜有夏吸走。
起初是声音,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说:“阿鑫,阿鑫你怎么趴在这里了?你睡着啦?阿鑫,阿鑫。”
语气有些焦灼,但清脆得与深夜的酒吧合格格不入。若不是酒吧正巧放一首舒缓的乐曲,他的声音应该不会如此清晰。在发音时,少数几个字有些吞音,反倒有种奇异的抓耳。
向非珩原本听过就算,发觉对面的徐尽斯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说话,眼睛看着自己后方,他便也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见一个男性趴在吧台,而他的同伴手放在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推。
一只白净无暇的手,向非珩的目光向上移了些,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姜有夏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羽绒服搭在椅背,穿一双有点旧的白球鞋。他刘海的阴影遮住眼睛和鼻梁,满面愁容,不说话时,嘴唇就抿得很紧。
“阿鑫,我们走吧,”他又开口说,“我买好单了,你不要睡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呢。”说完,他拉着同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想把同伴半背起来。但那人醉得很死,身体软得没有着力点,他试了两次,对方都倒回桌子上去了。
向非珩看着,忽听见徐尽斯罕见骂了句脏话又低声说:“怎么男人也能这么好看。”向非珩记得自己“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周围好几个人都跃跃欲试,想去搭讪。应该是酒精作用,向非珩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靠近他,向非珩先是闻到一阵清淡的皂香,而后看见对方匆忙而感激地抬起脸。
向非珩也确实觉得姜有夏对自己应该是一见钟情,因为姜有夏那天看到他时,微微愣了一下,雾蒙蒙的眼睛忽然间就就亮了。
说像一个人的眼睛像星星很庸俗,说像湖泊过于文雅。向非珩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比喻,只知晓那一刻,所有别的琐事,父母的催逼、工作的困境、对新城市的不习惯,一起被从重要待解决事项中划去。
“可以吗?我一个人有点难把他抬起来。”姜有夏小声地问他。
向非珩恰当地回答:“当然。”
向非珩一向是可靠的人,当时他还没有司机,听姜有夏解释说朋友喝醉了,得送回家,便先问了地址打车,等车到了,又和姜有夏一人一边,扛起了阿鑫。他个子高,将阿鑫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往电梯的方向走。
徐尽斯在不远处冲他挤眉弄眼,他也没在意。
他们背着阿鑫走出电梯,走出建筑的旋转门,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晚风在吹。白天出了太阳,因此夜风是轻柔的,并不寒冷。
把阿鑫塞进副驾驶座,他们肩膀便轻松了。并排坐在后座,姜有夏忙不迭地感谢,说“江市的热心人好多”,两人聊天,向非珩知道了他的名字。
姜有夏二十五岁,颐省某县城人。从一所二三流的大学毕业之后,先是在镇上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很想出来闯闯,于是去年夏天来到江市,现在在一家手工商店打工。
阿鑫是他的同乡,被女朋友甩了,拉姜有夏出来喝酒。
“我本来还以为这个酒吧不是我们可以消费得起的地方……阿鑫又喝了那么多,但是买单的时候,老板说他也失过恋,只算了我一杯酒钱,还找我加了好友,说下次请我和阿鑫喝酒……”
姜有夏轻声细语地对着向非珩絮絮叨叨,向非珩则在不纯粹的黑暗中凝视他单纯的面孔,心想,姜有夏像完全按照他父母希望中他的另一半的特征反向定制的。
一直想到抵达阿鑫的家。
把阿鑫丢在床上,他们就走了。向非珩要送姜有夏回家,姜有夏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向非珩个性比较强势,他没能拒绝。
姜有夏住在靠近郊区的一个小区,坐车要半小时。在车里,向非珩像审问犯人似的,问了姜有夏很多问题,姜有夏没有心机,全部老老实实地详细地回答。
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姜有夏问的。要下车之前,姜有夏欲言又止,好像忽然变得有些羞怯,靠近他少许,问他:“向非珩,你是单身吗?”
距离变近,他身上的皂香好像也变得浓郁了一点,向非珩并不觉得自己有心跳加速,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告诉他:“我是。”
姜有夏盯着他,迟迟不说话,也不下车,他问:“怎么了?”姜有夏才动了动,说:“那我能不能要你的电话?我想下次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帮我。”
他语速飞快,显得更不安,像怕被拒绝,不知为何,让向非珩很满意,和他加了联系方式。
后来第一次带姜有夏加入家庭视频会议时,向非珩对父母郑重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背景。看着父母呆滞的脸,和姜有夏一无所知的笑容,向非珩觉得一举两得。
那时挂掉视频,姜有夏又冲向非珩笑了,与他漂亮的脸相比,他的笑容总有些傻气,小声说“我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家长了”,又说“不过我爸妈没有那么开明,我可以先带你见见我哥,他知道的我的事情”。
姜有夏的开心很纯净,洗去了向非珩心中所有曾因父母的干涉,而对“开展一段情感关系”产生过的排斥情绪。
不知何时在车里睡着了,向非珩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的车位上。
司机见他醒来,才低声告诉他:“向总,我看您睡得熟,就没叫你。”
向非珩脑袋还有点重,立刻拿起手机,发现姜有夏给他发了三条消息,说自己吃完宵夜了,想和向非珩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打了一个电话来,他没接到,姜有夏又说:【那我睡啦,老公晚安】。
向非珩想了想,决定明天和姜有夏打电话时再解释,发了个【晚安】,抓起骑士摇铃,上了楼。
家中果然空空荡荡,他走到柜子边,将骑士摇铃摆在姜有夏自己买的那个旁边,两个盒子他都摇了一下,声音很接近,都很难听。
他本以为自己在车上睡过,会没那么容易睡着,但很快他便做起梦来。
梦很简单,也很真实,他来到了一个夏天的午后,坐在一间闷热的教室里,阳光白得像奶油,亮得像要将地球上所有动植物融化。
他呆呆坐着,忽而有一双手在他眼前晃动,手放下来,竟然是姜有夏略带些婴儿肥的脸。姜有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笑眯眯地望着他。
他四肢沉重,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抬起手想去碰姜有夏,却被姜有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在想什么呢,”姜有夏说,“傻大个,反正你又解不来这些函数,还不如陪我去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里向非珩让姜有夏拿护照是开玩笑,这个向非珩在笑话姜有夏老家偏远又大包小包,回村过年像回国。其实姜有夏根本没有护照。E和I是别的时间线,E是他们刚认识的时间线,I准备等到后面再揭晓。
第3章 R03
今年春节,姜有夏再次回到村里的老房子过夜,让他最不适应的一点是冷。
由奢入俭难。先不说在江市的住房条件,因为他老公很娇气:家里一年四季要恒温在二十六度,浴室也有地暖,他们家比很多人家里都要舒服。只说自从高二,为了支持他哥开洗车店,全家搬到镇上之后,姜有夏也已经变得很喜欢开空调了。
六年前,父母在他哥结婚之前,把老房子二楼的主卧和小客厅重新装修了一下,贴上墙纸,铺了地板。房里也就只有这两处装上了空调,所以这次回来,小客厅成了姜有夏最爱待的地方。
姜有夏爸妈很节俭,一辈子在给房里通风,不习惯开空调;他哥有点喜欢装腔作势,就算明明在流鼻涕,也要说自己热得很;好在嫂子和侄女都和他一样怕冷,要是不出门,他们就一起窝在小客厅,除了空调,还要打开油汀,取着暖看电视。
过年放假前,姜有夏还有些客户的手工订单没做完,带了工作用具回来接着做。完成订单后,他闲来无事,教嫂子和侄女编绳,很快就进入了较为复杂的中国结编制阶段。
父母和哥哥见小侄女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再也不闹着要回镇上的超市骑摇摇车,也不好继续三句不离劝他别再待在大城市吃苦,赶紧回和平镇上班了。
温暖的小客厅是姜有夏白天的港湾,但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只能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盖着厚重的棉花被,靠热水袋和电热毯勉强撑过夜晚。
在打麻将失利输掉两百的心碎腊月二十八,姜有夏缩在被子里,等待向非珩回家后给自己打电话。一直没有等到,姜有夏给向非珩打,也没人接,他只好把被角掖紧,蜷缩起来。
面颊露在外面,接触到的黑暗和空气,都冷得像冰,姜有夏的脸冻得麻麻的。他平时入睡很快,但这天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听着若有似无的屋外的寒风声,总是没法完全睡着。
可能是晚上打麻将打得太兴奋了;可能是下午他哥又跟他谈了心;可能是向非珩这两天总是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以及其实过了零点,已经是情人节,情侣之间,情人节应该很重要才是。
本来姜有夏也忘了,他记性不好,不注重这个洋节,但他哥下午和他说了,他就记在脑子里了。
当时是吃完午餐,他哥姜金宝单独把他叫到主卧去,说要和他聊聊。走进房间,姜有夏发现没开空调,觉得很冷,刚拿起遥控,他哥马上说:“别开了,我就说几句。”姜有夏只好委屈地把遥控器放下。
“这城里日子惯得你,”他哥有点嫌弃地说,“成小少爷了。到哪都要开空调。”
“店里不开空调没人来,”姜有夏马上给自己找理由,“我的手如果冻得不灵活,也干不好活。”
他哥没他有道理,说不过他,撇撇嘴:“别跟我顶嘴。”
“爸今天又让我劝你回来上班,我都没答应,都是哥在给你顶着压力,”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你喜欢男的这个事情,在村里镇上是不好被接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哥哥嫂子这么开明,但哥觉得这个向非珩不是好东西,你别谈错了人被人骗了你知道吗?”
自从今年夏天,他哥来江市找他,和向非珩吃了一顿晚餐,看向非珩跟侍酒师选了一会儿酒之后,就变得特别讨厌向非珩。
姜有夏夹在中间很难做,平时都是装傻,但此刻他哥这样说向非珩,他还是得替向非珩说几句的:“哥你别这样,我老公真的挺好的,他没骗过我——”
“——姜有夏,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整天老公老公的,我听不了这个,”他哥打断他,受不了得连连摆手,像给房间的空气驱邪,“再说了,对你好在哪?他对你好为啥过年不和你回来看看爸妈?你不是天天在那参加他的家庭会议,被他爸妈挑刺?”
姜金宝越说越气,眉头紧皱:“咋不说话,你也知道你没理?”
“他爸妈给了我很多工作建议的,他弟弟妹妹也特别好,”姜有夏小声地说,“而且我怕爸妈发现我们的关系嘛,吓到他们怎么办。”
其实他回来前,曾经尝试问过向非珩。因为他哥跟他提了太多次了。
年底了,向非珩工作没那么多,连续好几天回家都很早,而且向非珩经常是可以移动办公的。江市到和平镇,是有一点麻烦,不过距离不远。早上八点出门的话,汽车转高铁,转大巴转公交车再走几步,下午一点能到家,午饭都还没凉透。
当时在家里看电影,姜有夏靠在向非珩怀里,突然想到,就问向非珩,要不要跟他回去见见他家人,他哥做菜很好吃。
问出口之后,等向非珩回答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但是向非珩就不紧张,连看都没有看他,慢吞吞地说:“自己选的电影为什么不专心看。”姜有夏不知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没多久,向非珩转头来亲他。向非珩嘴唇薄,比姜有夏凉一些,吻得重重的。他以前告诉姜有夏,他爸妈损他的时候,说嘴唇薄的小孩不恋家,也说他骨头硬,脾气坏,自我又认死理还很固执。他说出口时看上去不在乎,其实表情很在乎,姜有夏就安慰向非珩,老公你不是这样的。
但有的时候,很少的时候,姜有夏也会突然觉得有点伤心,觉得向非珩有一点陌生。不过他们接了吻,姜有夏就忘了这件事,他不想记得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