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白乐曦进了屋子,发现屋子里都要搬空了。陆如松在捆扎书本,他的童子和几个直学在搬送生活物品。
“院长,您找我?”
“乐曦,过来,你们先下去吧。”
陆如松屏退左右,招手让他近前,把手中的几本书放在他手上:“这些书留给你,你带回去要好好看。”
白乐曦察觉到情况不妙,连忙问:“院长,怎么回事啊?”
陆如松叹口气:“我要回乡教书去了。”
“什么?!”白乐曦惊愕,“是....是礼部责罚您了吗?根本不关您的事啊,我找他们说理去!”
“哎!”陆如松按住他的肩膀,嗔怪,“你呀,还是这么容易冲动。这次,是我自己请辞的。”
“为什么?!”白乐曦急得眼通红:“院长,您不能走啊,我们这么多学生,您不管我们了吗?都怪我,我当时帮着他们藏书来着。若不是我帮着隐瞒,那些官兵就不会......”
“哈,还有这档子事啊?”陆如松的双鬓多了几根白头发:“别犯傻了,跟你们都没关系。我这一趟上京,明白了一件事:我推行的教学改革还是太激进了一些。”
白乐曦听不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陆如松笑着解释:“你,裴谨,薛桓甚至金灿,你们这些人不需要考学,未来都有路可以走。但是那些贫家子不行,他们需要这个机会。我不能拿他们的前途做实验,杨学监的教学方针在当下才是最有用的。”
这下,白乐曦似乎是听懂了。
陆如松又拍拍他的肩膀:“在书院里,我最喜欢两个学生,一个是裴谨,另外一个就是你,我最不放心的也是你。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有太多想法,这个想做,那个也想做。你要记住,不管将来要做什么,当下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学生明白。”白乐曦抹了一把涌出来的眼泪,“我答应您,一定潜心读书,修炼心性,不跟人打架,不会再闯祸!”
“好,你明白就好。”陆如松“我无颜面对其他学生,此番决意悄悄离去。”说到动情处,陆如松也红了眼,“希望你们勿怪,好好学习,将来都能成才为朝廷效力。”
“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好,青山绿水,有机缘自会再见!”
天微亮,陆如松带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书院。行至山门处,他驻足回望,看向‘云崖书院’几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树上一声鸟鸣,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莫大的遗憾离去。
第43章 成年
陆如松走后,几位无课的夫子也跟着离去了。农耕,军事,水利这些有趣的课业没有了之后,很多学生表现出了失落遗憾的情绪。但是杨学监并未在意,他向礼部申报,请了几位儒学老夫子过来,敦促学生们潜心修儒,为考科举做全身心的准备。
时间一天天过去,学生们渐渐适应了这样枯燥无聊的求学生活。就连白乐曦也一改往日活泼顽皮,完全沉心在读书上面了。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大多时间他都和裴谨一起待在藏书室里看书。好几次薛桓阴阳怪气讥讽他,他也权当没听见,忍了下来。
暑去秋来,就这么安安心心学习半年,他写出来的文章被夫子们夸奖大有进步。
立冬后,书院终于在管理上松懈了一些,学生们得以喘息,欢呼雀跃。薛桓没有了“监督特权”,除了他自己的小团体,没人再愿意听他说话了。
冬至这天,宫里来人了。
白乐曦一群人刚走出饭堂,就有人来报说山门处有人来探视。白乐曦招呼了一声,小跑着往山门处去了。
裴谨感慨:“真难得有人来看他。”
“裴兄不知道吗?”金灿接话,“今天是乐曦生辰啊,也许是津州老家来人了吧?”
裴谨吃惊:“啊......”
行至山门处,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顺安等在山门处,肩上背着好大一个包袱,冻红的双手拎着食盒。他抬头看着山门‘云崖书院’的刻字,眼底里满是羡慕。
突然看到白乐曦过来了,他连忙挥手:“公子,公子!”
“顺安?”白乐曦看清楚来人,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安高兴极了,一说话都是冬日下的雾气:“小的奉太后之命来给公子送些东西。”
“我也不缺什么的。”白乐曦接过他的包袱,“走吧,来我舍间说。”
“哎!”
不远处,裴谨和金灿看着他们二人说说笑笑往舍间的方向去了。
金灿分析:“瞧着身段像是宫里的人。”
裴谨若有所思,没有应声。
回到舍间里,顺安吃力地把包袱放在案上,打开:“一双靴子,几件冬衣。哦这个!这是用漠北的玄狐皮制成的大氅,珍贵无比,下雪天穿上身暖烘烘的。还有,这是西域来的小玩意,太后说你小时候爱玩。”
白乐曦拿起小玩意摇了摇,兴致乏乏。
“还有最重要的!”顺安从衣服里层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白乐曦的手上,“这是太后给你的银钱,有二十两呢!”
他又忙不迭把食盒打开:“这是你爱吃的五芳斋的点心,我一路紧赶慢赶生怕不新鲜了。”
“你别忙了,坐下。”白乐曦拽着他一起坐下,把点心推到他跟前,“你吃吧。”
“不不.....”
“你不听我的了是吧?”
“那....谢谢公子!”顺安开心地拿起一块点心。
白乐曦掂了掂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五两塞到顺安手里:“你跟我说说宫里的事情呗?这半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顺安推脱不肯要,白乐曦强硬地让他拿着。他千恩万谢收下后,咬了口糕点回答:“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太后身体欠安,这半年来已经不怎么关心朝政的事情了,陛下自然勤政主事了。陛下倒也是非常孝顺,时常侍奉在侧。不过......听说,陛下和薛大人在蜀地叛乱的事情上各执己见。陛下罕见地发了火,薛大人惊惧不安,回家路上在马车里晕了过去,具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哦......”白乐曦皱着眉头在想着什么,无意识用手指轻扣桌面。
“公子,冬假你会回宫吗?”
“我不太想去,我不懂规矩,就怕又得罪了什么皇子公主的。”白乐曦揉着太阳穴,“哎,不过太后肯定会要我去的。”
顺安更开心了:“公子放心好了,这次我会多加留心,一定好好伺候你。”
白乐曦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怜爱心起:“我不要你伺候我,你只要帮我留意着宫里的动静就行,随便发生点什么事都告诉我,行吗?”
顺安毫不犹豫就应了个好。
顺安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临行前抓着白乐曦的胳膊泪眼婆娑。白乐曦哄着送走他后,提着剑来到了后山。
书院现在不限制他往后山跑了,他便想来练练功夫。可这特殊的日子让他心绪不宁,脑海里浮现起几年前将军府被抄家的一幕幕。
“你在这里?”
白乐曦回身,看见裴谨走了过来:“裴兄?”
裴谨走到跟前,把拿在手里的盒子递过去:“听说今日是你生辰?”
“元宝跟你说的?”白乐曦接过来,“给我的吗?什么呀?”
白乐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做工考究的湖笔。
“没有什么别的能送你,这是家里人送来的,一共两支,我赠与你一支。”
白乐曦拿出笔看着,哑声道:“除了宫里的赏赐,这是我近年来唯一收到的礼物。谢谢你啊裴兄。”
裴谨看他眼底泛红,不解:“怎么了?”
白乐曦曲起手背擦擦眼角:“我早已不过生辰了。”
“为何?”
白乐曦把笔收好,缓了一会才说:“生辰这日,正是我家被抄之日。我还记得当时我娘刚把长寿面端上桌,将军府就被围住了。官兵们把家里弄得一团乱,最后带走了我爹。之后的事情,裴兄你也听说了。那之后我便不再过生辰了。”
裴谨听得心疼:“希年.....”
私下,裴谨一直这么叫他。
白乐曦短暂沉湎,收拾收拾心情,挤出一个笑容:“以后我就用裴兄给的笔写字,想必字会更好看的。”
“这半年来,你的字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夫子们也这么说!这半年时间我还读了很多书呢。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去考状元了哈哈。”
两个人相视一笑。
白乐曦瞥见他腰间的笛子,提议:“裴兄,你再给我吹首曲子吧?”
“好。”裴谨拿出了笛子。
“哎?”白乐曦拿过去一看,上面刻了字,“裴兄刻了字呢,‘无相’,这是何意啊?”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裴谨解释道,“取自禅经里的一句话。心不染外境,不被世俗善恶、贫富、美丑等虚无之事束缚。”
“有点听不懂.....”白乐曦把笛子和自己的剑放在一起,看着“无别”和“无相”感叹道,“不过,我很喜欢!”
裴谨接过笛子横在嘴边,十指轻捻,清亮的笛声自唇间倾泻而出。白乐曦执剑破空,寒光流转间,衣袂翻飞。剑锋所过,落叶纷飞,随着笛声奔赴山峦云海......
冬日飘雪,春日泛青,夏日高阳,光景匆匆,又是一年盛夏来临。
白乐曦一招回首望月,一剑刺中岩石。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裴谨放下了笛子。
伴随着掌声,金灿和姜鹤临走了过来:“就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裴兄的曲子绕梁三日,乐曦的剑术也愈发炉火纯青了。”
白乐曦捡起搭在石头上的外衫,擦了擦脑门的汗:“小姜怎么气呼呼的?”
金灿笑着解释:“刚才我们一伙人量身高,属小姜长得最慢了。”
姜鹤临胳膊一抱,哼了一声。
“要长得高做什么,脑子聪明就够了。”白乐曦冲姜鹤临扬下巴,“对吧?”
姜鹤临得到安慰,开心了:“就是!”
裴谨把笛子收进袖中:“咱们回去吧。”
舍间那边闹哄哄的,几个直学拿着名册正挨个房间敲门。
这些学生里面,除了姜鹤临,都已年满十八,可以行冠礼了。这样的人生大事,世家子弟自会有家人隆重操办。于是书院便打算为其他贫家子弟集体行冠礼,现在正在挨个登记姓名。
“以后我们就能饮酒了。”金灿伸手架在了姜鹤临的肩膀上,“小姜,你就只好再等一年咯。”
姜鹤临拿掉他的胳膊:“既然要加冠,就成熟一些。”
“我哪里不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