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市井闲话中,他听到了“皇上病得不轻,连着好几日都没上朝”“那个做将军的驸马死了”“公主也死了,听说还是自杀死了”“薛大人一早就入宫到现在还不见出来呢”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白希年抓住了一个说话的人,迫切想要知道传言真假,“公主和驸马都死了?”
说话的人见是一个小孩抓着自己,忙甩开胳膊,莫名其妙反问:“什么真的假的,告示不是贴出来了么,你去看啊!”
白希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到告示栏。
上面张贴着一张最新告示:
近查案犯白羿,身负国法,罪迹昭彰。朝廷依律明正典刑,已于今日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望四海臣民悉知:王法煌煌,天网恢恢,凡有作奸犯科者,皆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白希年呆愣住了,回过神后,他把糕点揣进怀里,急慌慌迈步向驿馆跑去。
他猛地推开房间的门,躺在床上的白乐曦被吓一跳,看到他满脸泪痕鼻涕,忙问发生何事。白乐曦心头堵得慌,一句话说不出来。
娘不是说了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他们吗,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来?那些官兵肯定是来抓乐曦的,决不能让他们把乐曦带走!
白希年顾不上喘口气,把衣衫往白乐曦身上胡乱一套,背起他就向外面跑。驿馆门口人声嘈杂,依稀还听见了兵器的声音,他转而从后门离开。
恰在此时,四喜公公带着两个宫人从驿馆正门进来了。
第58章 身世(四)
京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太多好奇的眼神看过来。这样下去,会被长街上的官兵发现吧?白希年心一横,背着白乐曦拐进了市井街坊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积雪来不及清扫,又冷又滑,白希年深一脚浅一脚,跑得气喘吁吁。
“希年,你先放我下来。”白乐曦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着急要弄清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白希年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声,被他这么一问,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双脚也顿时没了力气了。两人摔躺在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在寒风中可怜兮兮挤在一起取暖。
白希年把怀中的糕点拿出来:“来,你吃点吧。”
白乐曦接过,打开纸包,豌豆黄都碎成一块一块了。他摇摇头:“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吃得下啊。”
白希年抽泣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娘.....他们出事了是吗?”白乐曦看他这个反应,心里便确认了。
白希年抽噎着把自己看到的告示和街上听到的传言告诉了他,白乐曦听完脸色煞白,僵了片刻,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喷溅在积雪上。
“乐曦!”
白乐曦呜咽出声,眼泪簌簌落下。
......
院墙瓦片下的冰凌融化,水滴落下砸在早已湿透的鞋子上。周围是一片模糊,绝望的冰凉。
泪痕结冰,脸颊被冻得快没了知觉。两颗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冰冷的天与地,久久没有出声。
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白希年用手心焐了焐僵硬的脸颊:“乐曦,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白乐曦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些官兵是不是在抓你......当今太后不是你的亲外祖母吗?要不要想办法进宫,请她救你?”
白乐曦还是摇头:“你不知道内情,她老人家不待见我爹,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她若真有心搭救,就不会看着我爹娘去死了。”
白希年不理解:皇室也是一个家庭,彼此之间难道一点亲情都不顾吗?
白乐曦狠狠吸了鼻子,擦掉眼泪:“我们先去刑部,再去皇宫。他们总得把爹娘的遗体还给我吧,我要带爹娘回津州。”
“不行!万一他们等着抓你呢?”白希年站起来,“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要!”
“你不认识路啊.....”白乐曦苦笑,“其实我也不太认识......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好。”
白希年扶起白乐曦,两人互相依偎扶着院墙跌跌撞撞走出了这条巷子。
院墙里,一个小公子从书房中走出来。正在清理庭院积雪的小厮看见了,连忙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依稀听见院墙外有哭声,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忙?”
“唉!”小厮应声去了。
没一会他便回来了:“没看到人呢,倒是散落些糕点,可能是哪家的孩子走路滑到了。”
“哦。”小公子点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天空,“老爷还没回来吗?”
“没有。”小厮摇头:“今日似乎有大事发生,到处都是官兵。”
小公子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书房,坐下来继续苦读。
刑部的侍郎大人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翻查着厚厚的案件记档。手下人来报,说堂外有自称是白家的公子来领尸。
“谁?”
“白家,就是刚刚被杀头的白羿的公子。”
侍郎大人一惊,赶紧起身。他刚走出几步,又吩咐道:“快,去找尚书大人,请他快回来。”
“是!”
侍郎大人来到大堂,看到了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
“你们......谁是白家的公子?”
白乐曦刚要出声,白希年抢先一步上前:“我是!”
白乐曦吃惊,白希年暗暗捏紧了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
在来的路上,白希年就做好了准备。此行凶险,万一朝廷真的要牵连白乐曦,那他愿意代替乐曦一死,就当是报答将军夫妇的养育恩情。
侍郎大人丝毫没有怀疑,相比较看上去病恹恹的白乐曦,白希年的精气神更像个公子少爷。
侍郎大人头疼得很:这孩子身份特殊,即是皇亲可也是罪臣之后,捧不得也打不得。朝廷虽然处置了他爹,但是对他是个什么样的安排,没有明确的示下。他这么突然现身刑部,实在难办。
“你来此所为何事啊?”
白希年心里发怵,可还是壮着胆子提出了要求:“你们.....该把我爹的遗体交还吧?”
“什么?”大人挺意外,本以为他是来闹事的,没想到是这个目的。
白乐曦着急,忍不住出声:“把遗体交还给家属是伦理常情,大人不会不依律办事吧?”
做官这么久头一遭被小孩子“说教”,侍郎大人觉得好笑。此时去通传的人回来了,凑到他的耳边一阵嘀咕。
大人听了脸色一沉,立刻吩咐堂下的官兵:“把这两个咆哮公堂的无知小儿先带下去关起来。”
虽然做好了有可能会被抓起来的准备,可冒险来此却没有达到目的实在让人倍感沮丧。来不及再抗辩几句,两人便被官兵投进了刑部昏暗的大牢里。背靠冰冷的墙壁,两人好一会都缓不过来。
白乐曦愤恨徒手锤墙,白希年赶忙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半个时辰后,有个大官来看监。看侍郎大人跟在其身后谦卑的样子,两人猜测到这应该是刑部尚书。
尚书大人愁容满面,说了些两人听不懂的话:“大理寺,督察院又或是皇宫......那么多地方你为何偏偏跑来这里?放了你吧,有人不高兴,不放你吧,又有人不高兴,真叫人难办啊。”
侍郎大人提醒:“大人,此处人多嘴杂,还是出去说吧。”
尚书大人叹口气,摇摇头带着人走了,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两人互相依偎时而睡着,时而哭醒,渐渐没了精气神。阴湿的环境让本就没有痊愈的白乐曦再度陷入断断续续的高热中,梦呓不止。
白希年大闹,冲着狱卒又是哀求又是威胁,终于让他们请来了大夫。
侍郎大人跟随其后,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本官只是依照上面的吩咐办事,无意开罪于你。他日若你有幸出去,可不要埋怨本官啊。”
白希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予理会,一心只关心白乐曦的病情。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狱卒拿去熬煮端来,白希年喂着白乐曦一勺一勺喝下。
一夜过后,白乐曦总算醒了过来。他们得到了优待,有着不同于其他犯人的丰盛饭食。只是,白乐曦一点都吃不下。
白希年劝慰他:“乐曦,吃点吧,不吃你怎么好得起来啊。”
白乐曦倚着墙壁,双唇发白,虚弱极了:“好起来又能怎么样.....我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死了算了。”
“你相信爹真的贪污了吗?”
白乐曦睁开了眼睛,回头瞪着白希年:“当然不信,爹不是那样的人!”
白希年笑了,舀了米粥来喂他:“所以啊,你要养好身体,咱们活着才有机会搞清楚真相不是吗?”
白乐曦眼睛一红,终于肯进食了。
坐牢的期间陆续有些人来看监,但大多都在深夜两人睡着的时候,没有同他们交流半句。这其中,就有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匆匆便走了。
昏暗的光线让人失去了时间概念,吃吃睡睡久了,两人彻底分不清今夕何夕。这一日,白乐曦询问狱卒,才得知出事至今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他濒临崩溃,大骂道:“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啊?!要杀要刮,总得有个说法吧?!”
狱卒不予理会。
骂完没多久,圣旨下到大狱:白家所有资产充公,白乐曦流放北地服徭役,终生不得回京。
白乐曦闭上了眼睛:果然,太后和皇帝舅舅....彻底放弃他这个亲人了。
侍郎大人的眉宇间竟然有些不忍,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上路吧。”
白希年跪地磕头,谢皇上隆恩!两个押送的官兵要给他上镣铐。
“住手!”白乐曦起身呵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掸掉了身上的草屑,理了理衣襟,“我才是真正的白家公子。”
“你是白家公子?”侍郎大人懵了,“那这个是?”
“他只是我的书童,与此案无关,你们放了他。”
白希年不肯:“大人,不要听他胡说,我才是!”
“他不是!”
“我是!”
“放肆!”侍郎被吵得头疼,大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儿把刑部当什么了?!既然你们都争着当罪犯,那就都带走吧!”
一旁的官兵立刻给两人上镣铐,将他们带出牢房。
白乐曦又急又气:“北地苦寒,你做什么要跟着我去受苦!”
白希年大哭:“我答应过娘,一定要保护你的!他们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乐曦,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呜呜呜,希年,我不该带着你一起来的,我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