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兄,分别不过短短一个月,却让我有了度日如年的错觉。身临其中,我对战争有了别样的感悟,心中郁郁,夜不能寐。可惜山高路远,无法向你倾诉。不知何时可以还朝,还请为我多加保重,待我归来。
第66章 前夜
裴谨坐在杨大人的书房里等候着,府上的一个小丫头送了茶点进来。小丫头一点也不怯生,一边倒茶一边直愣愣盯着裴谨看。结果茶水溢出来,差点烫到裴谨。
小丫头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做错事了也不怕,笑嘻嘻着跑了出去。裴谨被整得莫名其妙,擦了擦手,听到外面传来杨大人的声音。
“梨儿?”
“爹......”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胡闹!”
“哈哈,女儿好奇裴公子长什么样儿嘛。”
“你你你.....你成何体统啊!”
小丫头不理会他,咯咯笑着跑了。
不一会,杨峥大人走了进来,裴谨早已起身行礼。
春闱在即,各地才学之人陆续往京城聚集。每个人都挤破头希望能拜访到朝中官员、名门望族,希冀能得到指点,引以为师,将来为官也能得以庇佑。而这些官员望族们也希望能寻得品貌才学拔尖之人加以栽培或以女许之,以便将来成为自家势力的左膀右臂。
裴谨便是各家争抢押宝的最热门对象,如果不是他的外公吴太傅一向不喜热闹,不喜结交,往他家跑的人能踏破门槛。
即使这样,裴谨依旧能收到各家纷至沓来邀请府上一叙的请帖。裴谨一直遵从自己的心意,只挑自己想拜见的才会去。坐下来也是只谈学问,不谈其他。
自从他三番两次接受杨府邀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家近乎默认他已经被杨峥“收入囊中”,不禁扼腕。
“让你久等了。”杨峥提起衣摆坐下,“突然被召进宫商谈平叛蜀地的事宜,各人争论不休,陛下最后也没有说话。”
裴谨不免担心:“争论?形势于我方不利吗?”
“不是争论如何打,而是争论打完之后怎么稳定局面。”
“是这样啊.....”
“你看上去很担心啊?”
“我.....有一个朋友随军去了。”裴谨如实回答,“所以有些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杨峥拿起茶杯,捏起盖子,吹了吹,“年轻人想着建功立业是好事。”
裴谨不置可否。
杨峥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度欣赏的眼光看着裴谨:“年岁上来之后,每每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免心生羡慕。三十多年前,你们的父辈也是这般充满热情,心里装着家国社稷。当时朝堂上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可惜朝廷没有给太多机会......”
察觉到自己扯得远了,杨峥打住了话头。可正因为他这番感慨,令裴谨联想到了一件事。
“大人,您认识探花郎韩慈吗?”
杨峥笑着点头:“天下有谁不识君呢,当然。他是那些人里出类拔萃的存在,文采好的比不过他的剑术,剑术好的又不及他的文采。记得初次见到的时候,他也正是你这般年纪。和白羿合力斩杀了闯进书院的野猪。”
像很多人那样,提到韩慈这个人,杨峥不吝溢美之词。
裴谨不禁惋惜,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前辈,自己也很想认识,只是再无机缘了。
“他与你父亲也是相识的。”
裴谨吃惊:“是吗?我从未听说。”
“太傅大人没有和你讲过这些父辈琐事吗?”
裴谨摇摇头。
杨峥回忆道:“他们在一处读过书,一起去过战场。不过,韩慈身边的人性情都与他差不多,就比如白羿。你父亲那个人性情较为内敛,可能没有玩到一起吧。对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韩慈了?”
裴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有些关于韩慈和我外祖父的事情,想要请教大人。”
金灿连日在他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做账算账,弄得头晕眼花。他大哥看完他整理的账目后表示满意,夸他细心,放他半个时辰出去透透气。
他倒也没乱跑,带着账本去清点物资。
此时正值晚间休憩时间,营帐里都很安静。途径一个帐篷的时候,他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循着声音,他绕了半圈来到帐篷后面。
是老熟人。
“薛桓?”金灿惊呆了,“你....你在哭啊?”
薛桓听到他的咋呼声,一惊,慌忙背过身胡乱抹掉眼泪:“我没有!”
“明明就在哭啊.....”
薛桓的确哭了,因为觉得委屈。一出生被娇生惯养,前呼后拥伺候长大的霸道少爷,突然被家里发配到战场上受苦。他搞不懂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每天在军营里做活,要把他折磨疯了。他想回京城,回去做他的‘薛霸王’。
薛桓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金灿特别兴奋:第一次看见薛桓哭鼻子呢,哪,这真的是薛桓吗?回京城告诉别人肯定没人相信的。
话说回来,好歹也是自小就认识的,要不要安慰一下啊?
“喂。”金灿好奇,上前一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儿有人欺负你了?”
“哼。”薛桓瞪他,把他释放出的善意当做是在嘲弄,“谁敢欺负我?就算我再怎么落魄,我依旧是薛桓,轮不到你们这些人来笑话我!”
说完,他便愤愤走掉了。
金灿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一下子就跳起来了:“有病啊,谁嘲笑你了?不识好歹的家伙!”
明日便是两军会面交战之期,帅营中,烛火通明。在最后一次商定好作战攻略后,卫焱带着白希年走出了营帐。
奔波的辛苦让白希年没有精力静养,他的伤势恢复地很慢。患处长出的新肉,常常痒得他难以入眠。
“害怕吗?”卫焱突然出声。
“什么?”白希年还在脑海里回想刚才商议的作战攻略,“怕到是不怕,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白希年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很想问卫焱一个问题,只是两军交战在即,他不能做出扰乱军心的事情。
卫焱又问:“到了战场上,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这句话和卫焱的表情放在一起有些暧昧不明,白希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深意,只好按照表面的意思去理解:“当然了,殿下。”
卫焱很满意,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会活着,你也会活着。等此战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一件你很想知道的事。”
“嗯?”
“好了,早些休息吧。”卫焱神秘一笑,掀开帘布进入军帐。
外公的书房经历上次火灾后,一直没有请工匠来修缮,墙面,地砖和书架上还留有烧灼的痕迹。奇怪的是,他也不让人进入打扫。
裴谨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执着蜡烛,走了进去.....
乌云压顶,号角声起,兵器泛着森森寒光,朝廷的襄王大军与蜀地叛军不可避免要直面交锋了。
卫焱执意亲临,银白色的蜀军将士铠甲上身,吸引住了两方大军的视线。对面的将军心知他的身份,却还要勉强为己方的叛乱行为赋予一个正义的借口。
只听见他在叫嚣:“何部豺狼,敢来犯我蜀地?今披甲执锐,列阵于苍云之下。尔等若幡然悔悟,解鞍弃戈,犹可全性命矣!”
白希年扭头看向卫焱,只见他嘴角轻蔑一撇,伸出手向傅将军要来了弓箭。他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向后拉紧了弓弦,盯住了对方,眼神杀气腾腾.....
“倏——”羽箭刺穿空气,射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刚才叫嚣的将军头盔上的红缨被射穿,扎在了地上。对面将士一片哗然。
白希年也同样震惊,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位王世子如此身手不俗。
接着,卫焱从傅将军手中接过一块巴掌大的方形之物,又扯下了脖子上的玉佩。两件物品嵌合在一起,成了一个金印,上面刻着“蜀王之印”的字样。
原来他一直重视宝贝的玉佩,是他身份的象征!
卫焱高高举起金印:“我乃先王第五子卫焱!先王遗诏将金印赐予我,我才是真正的继位世子。我以王世子的身份命令你们,放下兵器,归顺王师,共讨逆贼!”
这自信耀眼的王者之气,让白希年陌生,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卫焱。
叛军前线众人听到了卫焱的话,陷入混乱,可也只是短暂一刻。最后,他们或许是为了忠诚,或许是为了立场,或许是为了利益,依旧选择了对抗。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决一死战了。
卫焱从剑鞘中抽出宝剑,竖起,指天,猛夹马肚子,大喊:“杀——”
作为王世子,他身先士卒!
作战攻略中不曾有这一环啊,众将士皆惊,立刻跟上,白希年也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鼓声,叫喊,厮杀,刀光剑影......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亡!
一个蜀兵绕到卫焱身后偷袭,白希年飞身扑过来,反手一剑格挡。多年习武下,招式早已烂熟于心,顺滑地没有通过脑子判断就促使他横剑划穿了那个蜀兵的喉咙。
刹那,鲜血喷溅在了白希年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
第67章 阋墙
粘稠的鲜血糊住了眼睫毛,费力才能睁开。那个蜀兵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喷溅不止的喉咙,张大嘴巴想要喊出来什么话,可是他再也不能说出来,只能直愣愣倒下了。
一瞬间,周围的厮杀声消失,尖锐的耳鸣声折磨着白希年的神经。
杀人了?杀人了!自己第一次杀的人,不是冤死干爹干娘的凶手,不是平昭人,也不是外族的人,而是.....同胞蜀地一名小卒。
一股力量从身后将白希年冲撞在地,马上的卫焱冲他大吼着什么。耳鸣声过后,听力恢复,厮杀声骤起,震得他耳膜发痛。
“退下!”卫焱吼完他,继续砍杀。
胳膊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白希年这才看到伤口崩开了,鲜血又一次浸湿了绷带。他拄剑起身,跌跌撞撞要离开这里。
厮杀身影攒动,满地的血液、残肢、头颅......血污干涸的模糊视线里,白希年又一次看到了因战祸不得不逃亡的流民们充满抱怨的双眸。
军帐外面众人欢呼:首战告捷,敌兵溃逃!
白希年坐在地上,军医正在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后勤劳工和辎重兵去清理战场,抬着不知道多少身受重伤的将士们回来。薛桓被残肢断臂吓得噗通摔坐在地上,金灿拉都拉不起来,恼火地踢了他一脚。
帘布掀开,卫焱进来了。他还未来得及卸下盔甲,上面大片大片刺目的红。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白希年,绷着一张脸走过来。军医见到他来了,收拾好工具,行礼离开了。
“犹犹豫豫会害死你自己,你知道吗?”卫焱质问道。
白希年抬头看着他,好一会才答:“殿下,这是我第一次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