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一愣,看向卫焱。
卫焱面色一僵,闭上了眼睛。等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泛了红。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快得白希年以为自己看错了。
“妥善护好,待我奏禀朝廷,听候安排。”
“是。”
翌日,朝廷册封的圣旨终于来了。
卫焱带着蜀地官员跪地接旨,顺利继任新一代蜀王。接着,他换上了御赐的冕服,在王宫大殿接受官员参拜。
册封礼结束后,众人退去,唯有卫焱的舅舅留了下来。他张开双臂,向舅舅展示自己身上的冕服。
“很好,你母亲会为你高兴的。”
“舅舅,我才二十岁,我真的会治理好蜀地吗?”
“当然能!”舅舅对他相当有信心,“你能直面皇帝,借朝廷之力平息叛乱,又做到了民心所向。将来,你的政绩会高过任何一代蜀王。”
卫焱扬起嘴角:“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舅舅的帮助,我会一直记着舅舅的好。”
“殿下言重了。”
“眼下,时机已到。按照事先计划,舅舅现在可以行动了。”卫焱坐了下来。
他舅舅躬身抱拳:“是。”,说完便匆匆离去。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下卫焱一人。他抚摸着蜀王金印,眼神无比坚定。
街市上,金灿把采买来的东西一股脑放在薛桓的手上。薛桓骂骂咧咧,手忙脚乱全部抓在手里。
营中有几位将士托金灿出来买酒水茶叶等物资,金灿想着薛桓近日郁郁寡欢,便带着他出来让他散散心。
哪知道这家伙一点也不领情,抱怨金灿把他当小厮使唤。
“喂,够了没有啊?我实在拿不动了。”
“还有李参将的竹叶青.....”金灿低头看手里的清单,“还有.....”
“我不干了!”薛桓要撂挑子了。
“哎呀,你真矫情。等会儿买完,我们找个挑夫送回去好了。”金灿看折腾他差不多了,才妥协,“耷拉个脸干什么,瞧瞧这街上多热闹啊。出来转转开心吧?等下我们找个酒楼大吃一顿,怎么样?”
薛桓翻他白眼,哼的一声把脸撇向一边去。
不远处有一队的商贩,马上驮着麻袋,却没有装货物。十几个人穿得不伦不类,不知道是哪个西南蛮族还是西域部落的衣服,各个还用面纱蒙着半张脸。
一阵风起,为首的面纱被吹起。
薛桓疑惑:“咦?”
“怎么了?”
“那个人.....他不是傅将军身边的亲兵吗?”
金灿顺着他指的方向也看过去,面纱被吹落,为首的连忙重新捂住。
“没错,之前在营中见过,来保养过他的刀。”金灿好奇心起,“亲兵不都在城内大营中吗?他们怎么这幅打扮?看样子是要出城,遮遮掩掩的,肯定有事儿。喂,我们跟着去看看吧?”
“什么?我不去,天色不早了。”
“哎呀,去嘛!”
“不去啊!”
金灿找了个挑夫,把东西交给他后,上手拽薛桓:“快走吧,要追不上了!”
第69章 挑拨
趁这难得晴朗的好天气,白希年给“流星”好好洗了一次澡。他拿着刷子,一边给它刷鬃毛,一边跟它闲聊。
这段时间生死相随下来,“流星”算是真正认了主,不再对白希年龇牙咧嘴尥蹶子。它耐心地听着白希年说话,发现完全听不懂,就嗤了一声,埋头继续吃草去了。
白希年拍拍它的屁股,后退几步,非常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看,给你唰地锃亮!”
“流星”不理会他,甩着漂亮的马尾,悠闲自得。
王宫来人来到驿馆后院找了他,说王爷有令,诏他入王宫。
天色不早了,现在诏自己入宫做什么?难道是参加晚宴?!
“正好。”白希年解下缰绳,“今日新王加冕,街上热闹地很,带你出去转转。”
金灿和薛桓两人悄悄跟着商队,中途为了赶上脚程,还用重金和路人买了两匹马。来到城外五里处的林中,商队停了下来。纷纷换上朝廷军队的行头,掀开马背上的麻袋,下面压着的全是刀剑。
金灿和薛桓互看彼此一眼:有事发生!
宫人带着白希年进了内殿,卫焱坐在书案后面学着看奏帖了。
宫人退下,白希年上前躬身参拜:“殿下。”
“你来了。”卫焱抬头,示意他平身。接着他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的冕服,“怎么样?”
白希年不解:这是要我点评一下衣服好不好看吗?
“我总算是做到了。”卫焱的嘴角挂着亲和的笑,“么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还能够回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要郑重谢谢你,当初若不是得到你的搭救,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你对我有大恩,我会牢牢记住的。”
此时此刻,穿着冕服,换了更为贵重身份的卫焱,已经不是那个在书院里,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方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虽然极力展示亲和力想要拉进自己和他的关系,但是白希年这几年没有白读书,知道君心难测。
不同身份的人永远不可能平等地对话。
“殿下言重了,那天并不是我一个人救下的你。”白希年不想邀功,更不想居功自傲,“再说了,您的继位合乎礼法,是天命所归。”
这样的奉承话,这段时间卫焱已经听得太多了。面对白希年的有意疏离,他表现出了伤感:“哎,总觉得,你与我之间生分了很多。”
白希年迷惑:本来也没有多亲密啊。
“难道,我们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吗?”
卫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虚无之处。这话似有所指,并不全是在说自己。白希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是庶民,一个是王爷,自己和卫焱怎么共富贵?自始至终,两个人的人生目标和信念都是不一样的,是不可能共同做什么事的。
卫焱叹了口气,踱着到门口,看着天空:“你知道,蜀地是怎么到我先祖手上的吗?”
“小人不知。”
卫焱娓娓道来:“黎夏初代君王景瑞帝出身草莽,被朝廷追拿,走投无路之际,喊着推翻暴政的口号,带领几个结拜兄弟投奔了义军。其中就有我的先祖,他们一起骑马打天下。这天下不好打,一打就是十几年。
期间,景瑞帝几次濒临死亡。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和我先祖两人被十几个兵围困在一个山洞里,饿了三天三夜。
眼看就要不治而亡,我先祖用藤条将他绑在背上,拿着长矛冲了出去。以一敌十,被砍伤了一条腿。终于,援兵赶到,两人得救了。自此,我先祖便跛了一条腿。后来人送 ‘蜀地跛子王’的称号。
这样说来,没有蜀地老王爷,怕是就没有现在的黎夏王朝了。
卫焱继续说:“景瑞帝一直铭记这份救命之恩,将我先祖视为最亲密的兄弟。他们打下蜀地的时候,我先祖说蜀地气候宜人,物产富饶,是一块养老宝地。景瑞帝当即就定下:天下初定之日,便让你来此称王,管理这一方水土,享受尊荣。
后来,他也兑现了自己作出的承诺。
景瑞帝初年,封了几十个有功臣子为王,我先祖获封蜀王,带着全家老小来到此地。
搬进王府的第一晚,他对自己的孩子说‘大恩如大仇,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自己这救驾之恩不用两年便会成为景瑞帝的心中刺,留在京城只会遭受猜忌。他选择远离京城来到这西南之地,就是为了保下自己这一家老小和后世子侄。”
听到这里,白希年懵懵懂懂:他和卫焱之间的“恩情”或许有一天也会招来“仇怨”,哪怕卫焱并没有开始猜忌他。
卫焱并没有留意到白希年低落的情绪,还在兀自叙说:“蜀地的富饶,招来了西南蛮族的觊觎。远在京城的景瑞帝一道道圣旨下来,我先祖就要跛着足皮甲上阵。”
白希年瞬间皱眉,戒心生起:着仅仅是卫焱自己的不满,还是历代蜀王的不满?
“几乎是历朝历代的铁律,随着周边战火渐渐平息,王朝稳定下来。那些拥兵自重的异姓藩王们,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朝堂上不断有人进言,要陛下削藩。
消息传出来,各藩王为了保卫自己的领地和爵位,不得不走上所谓“谋反”的道路。他们那些人有的被擒杀头,有的临阵自杀.....大大小小的藩王不断被平,后辈沦为庶人。
直至泰和年间,朝廷将削藩的注意力投放到了蜀地。”
白希年不太赞同他“为了自保而造反”的观点,总觉他是站在一个狭隘的层面去看待削藩的问题,但是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防反驳之辞。
“由于西南蛮族突然大举入侵骚扰,新一代蜀王率领蜀兵全力抵抗。朝廷眼看能利用蜀地平衡西南的稳定,暂且放下了削藩的计划。”卫焱说到,“经此一遭,我的父辈们惶惶,更加全心全意为朝廷效命,却始终得不到朝廷的十足信任。”
卫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意思已经在明显不过了:自己会不会反叛,取决于朝廷对蜀地的态度。
“殿下。”白希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卫焱转身走了回来,依旧和气地冲他笑着:“你问吧。”
“我一直很好奇,陛下怎么会同意帮你夺位呢?”白希年说,“说句大不敬的话,在我看来,由着你们蜀地内乱,作收渔利更好。”
他这样直来直去的想法引得卫焱笑出声来:“那是因为,我和陛下做了个君子协定。”
嗯?
卫焱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兄长那个人脑袋空空,联合蛮族把蜀地搞得一团乱。再由他这么祸害下去,不到明年,蜀地就要成为蛮族的势力范围了。陛下早就意欲杀之而后快,我恰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正当借口。
只要陛下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还是我更合适帮他看管着蜀地。
他出兵助我夺位,我向他保证,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举兵谋反。并且要压制蛮族,不让他再为蜀地分心,得以腾出精力来想想对抗平昭的事。”
哦,明白了。果然是陛下,考虑得比自己更为宏观长远!
可是,这种君子协定,并不是牢不可破的不是吗?
金灿和薛桓追着这一队乔装成朝廷军的蜀兵一路向南跑了十几里路,渐渐靠近蛮族部落边境。
此地山岭纵横,道路崎岖蜿蜒,加上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人难以辨别方向。
这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埋伏在一处小道两边。金灿和薛桓也远远下马,匍匐前进趴在矮坡上,借助枯草的遮挡,盯住了这些人。
——这些人想干什么?
——先看看再说。
天黑了,一个拉着物资的蛮族后勤小队行至此地。埋伏在暗处的蜀兵突然发起了攻击。躲在暗处的两个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一片刀光后,这支倒霉的后勤小队就被杀了个精光。
不,地上坐着个吓傻的小兵。回过神来,他哇哇叫着爬起来,调头就跑。
部下要追,被为首的领队拦下:“拉走物资,丢弃几件衣甲兵器。抓紧时间!”
“是!”
金灿和薛桓惊呆了:这.....摆明是要栽赃朝廷军啊,蜀地在挑拨朝廷和蛮族的稳定!
山林中的瘴气让两人头昏昏,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薛桓的手背上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缓缓爬过,低头看去,竟是一条拇指粗的花斑蛇。
“啊——”薛桓大叫着,一下子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