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破灭,白希年向后跌坐在地。
“不可能的,你救他啊,大夫你救他啊!”大公子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子,“他怎么会死呢,他下午还好好的,他才十八岁啊,他不能死!”
口腔里弥漫起铁锈的味道,白希年生生咬烂了自己的嘴唇。他双眼陡然爆红,泪如雨下。
大公子嚎啕起来,不停拍打金灿的脸蛋:“阿灿!阿灿!啊——”他抱着金灿已经冷掉的尸身,悲愤大骂,“天杀的,你们还我弟弟,还我弟弟啊——”
白希年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这一晚上,他听到的,经历的,都是悲伤至极的事。他的神智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已经克制不住内心里毁灭他人,毁灭自我的冲动了。
他猛地吸了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和血污,一言不发,提剑上马,向南边的方向冲去了。
由于有金灿的及时报信,面对蛮族大举来犯,朝廷军得以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备战,双方在蜀地和蛮族的边境缓冲地带打了起来。白希年不负盔甲便上了战场,这一次,他毫无心理负担。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死在他剑下的人一个,两个......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途中,他到处找薛桓。金灿的叮嘱他都记着,他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灿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可是,他找了三天三夜,每一处草丛都被要被他薅秃了,也没能找到这个人。
刮了一夜寒风,今日便猛降温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白希年和几个金府的家丁站在官道口护着棺木,与大公子作别。大公子的双眼肿得像桃,黑眼圈深深。不过几日,鬓角生了几缕白发。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白希年:“战事未歇,我不能回去。请代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我爹,我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事情原委,希望他老人家.....能想开点。”
白希年接过信来:“大公子放心吧,我一定带到。”
大公子挽起衣袖,轻抚棺木,啜泣不止。怕耽误了时间,忙擦擦眼泪。他郑重给白希年行大礼:“阿灿就拜托给你了,请一定要将他送回家。”
白希年赶忙回礼:“一定办到!”
作别后,大公子一步三回头回去了。白希年牵着马走到小队前面,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乐曦——”
白希年回头看去,只见卫焱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他的舅舅以及几个侍卫。行至跟前,卫焱没等马停,就匆匆下马。
“殿下。”众人向他行礼。
白希年问:“殿下,您怎么来了?”
“你要回去了,我来送送你。”
卫焱盯着他的眼睛,白希年想到了那天晚上卫焱诱哄自己留下来陪着他的话,不禁后背一凉,躲开了他的视线。看他这样的反应,卫焱了然:他是不会留下来了。
卫焱偏头看到了棺木,一丝愧疚从他那精明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他伸手抚着棺木,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金小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有好报的。”
卫焱又在意有所指了,白希年略微思忖,决定还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殿下。”白希年的嗓子早已沙哑,发出声音都很费力,“护送您回到这里,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蜀地是您的,也是黎夏的。殿下执政于此,还请日后多为蜀地百姓,为这天下黎民考量,勿妄动干戈。”
卫焱一怔,身后的舅舅闻言,面色一冷。
白希年转而看向棺木:“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卫焱怔愣着,想辩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白希年弯腰行大礼:“殿下,小人就此作别了。”
风起,沙土迷眼,素白的人马渐行渐远。
卫焱伫立原地,落寞极了。
舅舅出声提醒道:“殿下,你还没有告诉他,当年是谁给白羿报的错误军情。”
“他会查到的。”
舅舅虽然不理解他的低落情绪,却还是安慰道:“他知道真相之后,说不定会回来的。”
卫焱深呼吸,摇了摇头:“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73章 荣誉
原计划要走上一个多月的路程,因为中途金家派人前来领着走他们家打通的商道,水路陆路轮换着走,大大缩减了路程时间,半个月便到达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已经是深冬季节,前几日还下了一场雪。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往金府去的路上,白希年心中怯怯,不忍向金灿的父母带去这个不幸的消息。
远远就看见,金府的门头已经挂上了白布。金家老爷带着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各个身着素白,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棺木从远处而来,几个姐姐泣不成声。
行至府前,白希年松开了缰绳,给金家老爷行礼,哽咽着开口:“金老爷.....灵柩已平安送到,请您接灵。小少爷一路上....非常安稳。”
话音刚落,从里冲出来一个妇人。白希年认识,那是金灿的娘亲。妇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着素白,头上珠翠摇曳,身上绫罗华美。
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身故。
她冲下台阶,先是瞅了瞅白希年的脸,发现不是儿子,又挨个去看别的小厮脸。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又失望又害怕,最后不得不把视线投放到了棺木上。
她怔愣了一瞬,忽然用柔若无骨的双手抠着棺木上的粗钉子:“打开,快打开!我要看看,我得看看!”
钉死的钉子怎么能徒手抠出来呢,她那漂亮的指甲断了,十指尖开始流血。金老爷赶紧示意丫鬟们拉开她。
她一把推开丫鬟们,不停拍打棺木:“我要亲眼看看,你们都骗我,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你们把他放出来啊!”
金老爷走过来,拉住她:“翠娘,你冷静。”
要一个失去心爱孩子的母亲保持体面理智,实在是有违人之常情。
“我不冷静!”金灿娘亲甩掉他的钳制,依旧向棺木扑去,“元宝他最怕黑了,他不能一个人在里面。我陪他,我去陪着他!”
她嘶喊着,抗拒着.....珠翠掉落,头发凌乱。
白希年看她这心碎的样子,心痛极了。
几个姐姐见状忙过来来帮忙:“姨娘,姨娘啊....您别这样.....阿灿会难过的。”
金灿娘亲陷入癫狂中,抗拒着众人拉扯。突然,她猛地一怔,眼一闭晕了过去。丫鬟们赶紧上前搀扶,将她带了进去。
唢呐声起,棺木入堂,全府上下哀嚎一片。金灿的兄长姐姐们也顾不得礼数体面了,伏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长辈们也纷纷抹泪。
陆陆续续又前来吊唁的亲友,白希年站在家人一列,守着金灿的令堂。
有人来报:“圣旨到——”
礼部的官员拿着圣旨进来,展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金家小儿,秉性淳良,践履方正。
闻其于西南之役,冒死传信,克建戎功,竟以身殉国。朕恫之嘉之,特颁旌表,以彰忠烈!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金家为此次战役资助了巨额经费,陛下理应赐予一份荣誉,何况是失子这样的大事。这份为家族带来极高荣誉的旌表,希望能给金家人带来一些安慰。
金老爷带着一家老小伏地叩拜:“叩谢圣恩!”
白希年内心惆怅不已:若是元宝还活着,得到这样的荣誉,会从家里一路放鞭炮到书院,狠狠炫耀吧。
可惜,他自己....听不到了。
京城里的大小官员,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派了人前来吊唁。
只听见一声:“吴府裴公子到——”白希年抬头看到了一袭素衣的裴谨。
多日未见,再次相见,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里都是关切。
裴谨行至堂前,代表府上,也代表自己,行了拜礼。随即起身,抚慰家属。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站在了白希年身旁,和他一起守灵。
白希年一直憋着悲伤的情绪,此刻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
傍晚,得到消息的书院好友们都赶来了。姜鹤临伏在棺木前,一拜再拜,喊了两声“金兄啊”后,就哭得止不住了。
金灿的家人看到这些学生能做到至此,无不感怀惋惜。
当晚,几个好友决定留下和家人一起守灵,最后一次陪陪金灿。
白希年一日未进食,头晕目眩,幸好裴谨在侧,稳稳扶住了他:“你怎么样啊?”
白希年摇摇头:“我没事....我离开一下,我得把东西交给金老爷。”
小厮上前引着他去了内堂,裴谨担心地频频张望。
白希年把金家大公子的亲笔信交给了金老爷,满头银发的金老爷一边看一边流泪。经历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难事,老人家心力交瘁,粗糙的双手抖个不停。
金灿是他最后一个孩子,平日虽嗔怪他不成器,可心里是非常疼爱这个老来子的。原想着他就在铺头里做个算张先生,开开心心度过一生就好,没想到.....
“我儿,我儿......”金老爷强压着悲伤,发出呜咽的声音。
白希年扶着他坐下,吸了吸鼻子:“老爷,元宝最后留了些话,让我务必带给你。”
金老爷闻言立刻噤声:“他....他说什么了?”
“元宝说,他为了家国大业牺牲,你一定会为他骄傲的。只是他顾得了大义,就顾不上亲情了。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也请您一定要善待他的娘亲。”
悲伤再也无法抑制,金老爷嚎啕大哭起来。
下半夜,守灵的人各个又累又困,却没有一个说要走。不知谁起了头,说了点金灿在书院的趣事儿,大家笑着你说一件我说一件,把几位兄长姐姐都说笑了。
最后,一想到这样有趣的人永远离开了,众人又陷入了悲伤的沉默中。
霎时,烛火猛烈摇曳,灵幡起伏。有胆小的看到这情形,捂住了眼睛往别人身上挤。
姜鹤临忽然出声:“金兄?金兄是你吗?是不是还想听我们说笑?如果是的话,你就停下来。”
她话音一落,令堂就恢复了平静。
金灿一位兄长说道:“各位小友,你们继续说点书院的事情吧。不要难过,阿灿他不喜欢我们难过。”
一位姐姐擦擦眼泪起身:“我去给你们拿点吃食来,你们陪着阿灿再热闹一回吧。”
很快,灵堂前摆上了一小桌简单的席面,大家贴心地给金灿摆上了碗筷,倒了点酒,盛了一大碗饭。白希年夹了很多他爱吃的菜放进碗里,堆得老高。
从来没有这样式的“快乐”守灵,想必金灿在一旁已经笑弯了腰。
由于家中长辈还健在,逝去的年轻人只能在家中放置一日。翌日一早,棺木出殡。金灿将会被送回濮阳祖地安葬。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引魂幡随风飘扬,纸钱漫天飞舞。城中有人家在门口摆放祭案,聊表心意。
白希年等人也在队伍中,行至城门口,已无法再送。几人驻足在原地,看着金灿永远离去,皆红了眼眶。
姜鹤临对裴谨说:“白兄精气神萎靡,恐伤身伤心,裴兄多看顾着一些吧。”
裴谨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