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节,朝堂上就有大臣联合上奏,参首辅薛泰之子利用官职大量贪墨,卖官鬻爵,圈地伤民等各种罪行。陛下大怒,摘了他的乌纱,命三司去查去审。
薛泰一党慌了神,面对这似乎有备而来的围剿,毫无应对之策。他们互相奔走不停,敲开了称病不出门的薛泰,希望他快点给个办法。
薛泰比他们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们面临的“敌人”不是什么‘杨党’‘新派’,而是在这几年‘吃喝玩乐”的帝王生涯中不知不觉就把权力集中到手的崇元帝。
心知已无力回天的薛泰建议他们要么自行请罪要么主动辞官,将他们都赶走了。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数罪加身,陛下立刻下旨将薛泰之子斩杀。或许是考虑太后病重不宜受到刺激,又或是不想赶尽杀绝,寒了老臣子们的心,陛下并没有发落薛泰,只是抄了家。薛泰倒也识相,当天就递了《乞骸骨》书,要回闽州老家闭门反省。
陛下朱笔一挥,同意了。
历经三朝,曾经权倾朝野,连皇帝也得听命于他的首辅大人,在一片恶骂唏嘘声中倒台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只有一个忠心的老仆牵着只容得下两三人的小马车跟着他。不管是同僚还是门生,均无一人前来送他。
深感人走茶凉的荒唐,他站在城门口大笑。
正要离去的时候,一个人前来,叫了一声:“薛相。”
来人正是吴修。
吴修清风般的美名在外,他应该是最最不会出现在此的。薛泰非常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年岁相同的两个人,同年入仕,早年也是意气风发,在一起能谈远大理想的年青人。只是宦海沉浮,渐渐的,个人心中想要的也不一样了。
最后,只能形同陌路。
寒暄两句后,吴修主动提及:“不久后,我也要离开朝堂了。”
“哦?”
吴修解释:“我已经第三次递奏疏了,想必这次陛下该同意了。”
薛泰感慨:“你我已这般年纪,现在回头看,明明做了很多事,可终究一切成空。”
吴修却不似他这般悲观,他揣着手很轻松地笑了笑:“春考在即,新一批年轻人就要迈入朝堂,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腾出地方了。”
无事一身轻,薛泰也笑着称是,似是无意问了一句:“其实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在激流时勇退,放下大好前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年你远离朝政,甘心做个教书匠,到底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吴修面目转瞬即逝的一怔,没有答话。
年逾古稀,家门凋零,不求名不求利,到底要什么呢......除非......薛泰忽然想起来这人膝下的小裴公子,陡然明了:“吴兄你......真是蓄谋已久啊。”
两人心照不宣笑笑,互相弯腰拜别。
薛泰登上马车,在进去之前,他指着天念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瞒不过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被这呼呼的寒风吹散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也不知道吴修有没有听见。他立身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留下一道泥泞。
白雪沾染这些污浊泥水,便再也不能清清白白了。
裴谨手里拿着刚刚翻译好的文稿,从会同馆一个主译平昭文书的大人家里走出来。那位大人只是个小品级,裴谨突然上门请教,让他分外觉得有面子,一定要送他出门。
大人笑着说:“听闻小裴公子这段时间对平昭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已经拜访了好些译官,本人也万分荣幸能给你解惑一二。看来小裴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太傅大人的衣钵啊”
裴谨没有回答他的话,躬身告别:“多谢大人。”
裴谨立刻回到家里,把书房的门反锁。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沓厚厚的纸张,以及一些用平昭文字书写,泛黄且有烧灼痕迹的旧信。
他蹲下来把这些信一一摆在地上,再把这段时间自己整理出来的翻译按照数字标注,一一对应,摆放在书信下面。
几十封书信,为了不让内容曝光,他都是誊写下来,拆分成数百数千句子,打乱顺序,找不同的译者进行翻译,花费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冬日的院落里安静极了,仆人扫着残雪。紧闭的书房里毫无动静,不知道自家公子在忙些什么。
宫里的无聊日子是多么难熬啊!
白希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出宫去。
之前他想夜里翻墙去参加金灿的头七,差点被守卫发现,不仅没有成功还挨了四喜公公一顿说教。
他在宫里待得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人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
顺安总是想各种办法逗他开心,陪他下棋射箭,给他讲笑话,给他做小玩意......可白希年总是兴致乏乏,拿到手摸两把就丢到一边,继续唉声叹气。
“公子,别叹气了。”顺安劝慰着,“我跟你讲哦,西南大捷,皇上今儿个上朝心情可好了,说要好好犒赏三军。”
白希年换了个手继续托腮:“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只看到了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有些痛苦没有人看见罢了。”
“呃.....”
不过,归根结底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这些年在对外处境里,黎夏一直被平昭迎面欺负,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
白希年往靠床上一摊做挺尸状:“哎我快憋死了,让我出宫吧——”
顺安小心翼翼凑过来:“其实,公子你在宫里我是很高兴的。因为你每次出宫就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在宫里等啊盼的”
“噗......傻子......”白希年抬手摸他的头,难得笑了起来。
第二日,白希年真的如愿出宫了。
书院里有个家里做官的同学,花钱托出宫采买的宫人向白希年这边带话:驿馆里面一个姓姜的学子有事儿想见他。白希年一猜就是姜鹤临。
此时正值各地学子云集京城筹备春考的时候。姜鹤临一定是在京城遇到什么难处了。
白希年跟在四喜公公身后磨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同意给了出宫的腰牌,叮嘱他两个时辰内一定要回来。
白希年满口答应,终于顺利出宫。
在驿馆,他找到了姜鹤临。
这个天了,姜鹤临还着着单衣,一边瑟瑟发抖看书,一边啃着白面馒头,脚边只有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
看到白希年来了,姜鹤临都要哭了:“啊白兄,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呜呜呜呜.....”
平洲往返京城太远不现实,姜鹤临便直接来京城住下等待开春的考试。她原先是找了个客栈住下的,但京城里吃穿住行物价太高,为了拜访名师又要打点一二,自己抠抠搜搜攒下来的生活费还没怎么花呢,就快要见底。
眼看着挨不到春考了,她赶紧搬来驿馆住。可驿馆承接着天南海北的商旅,往来货物运输,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旅人敲错门。她一个姑娘家,整天提心吊胆不敢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
白希年把藏在身上带出来的银钱一股脑都给了她,她再三保证:日后一定还你。
白希年问:“你去金府了没有,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了。”
“去了,没看到主人家。我听说金兄的娘亲精神受了好大的刺激,一病不起。他爹便不再管事儿,带着他娘亲和几个女眷一同回祖地了。”
白希年听罢感慨:也挺好......有家里人陪着,元宝就不孤单了。
“是啊。”姜鹤临翻起杯子,给他倒了热水,“对了,我上次就想问你来着。薛桓......真的找不到了吗?”
白希年摇头:“你在外面也没有听到消息,应该凶多吉少吧。”
“我去了薛府上,门上贴得条幅还在呢,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姜鹤临愁容满面,“原先他们家答应会给我办个户籍,让我能参加考试的,现在.....真头疼啊。”
姜鹤临叹了口气,瞥见白希年盯着自己:“嗯?你盯着我干嘛,怪吓人的。”
“我在想,裴兄是对的。”白希年拿起杯子喝水,“你一定要去考试的话,会丢掉小命的。考试会有重重审核,还会搜身的......你知道的吧?”
姜鹤临低下头:“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如果需要用死亡去证明什么,有点不值得。我现在....不能接受看到任何一个亲朋死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姜鹤临自嘲地笑,“如果我是你们那样的家世,就不用考试了......像裴兄那样,还没有参加考试,就被各个大官抢着要栽培.....我听别的同学说,新首辅杨大人很喜欢裴兄,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噗——”白希年一口热水喷了出来,“什么?”
“哎哟,你激动什么.....”姜鹤临掏出手帕递给他擦嘴,“只是这么传,谁知道真假啊。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吧,排头名的青年才俊哪个不被抢着要结亲啊,就连我也收到不少帖子呢......”
“你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传的?”
......
白希年走出驿馆,天已经黑了。他若有所思揣着袖子往皇宫的方向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卖力吆呵。
他停下了脚步。
第76章 问签
祠堂里的香烛从来都是不断的,祖辈们的灵牌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原先,裴谨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记事起,只要自己犯错了都会被外公罚跪在这里,接受祖辈的“凝视和责备”。
可是长大后,常在无法静心之时,他便会来这里待一会。爹爹和娘亲就在眼前,时常感觉自己回到了襁褓时期,娘亲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着自己入睡,与进来的父亲相视一笑......
据说父亲是个颇被看好的青年才俊,虽性情内敛,少言寡语,但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将了。
只可惜,他也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逝去了,死在了一场藩王叛乱中。
从此,吴家和裴家的未来全都系在自己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裴兄?”
有人在喊自己,裴谨拉回了思绪,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裴兄?”
可确实有人在喊,好像还是白希年的声音。
裴谨疑惑着走到祠堂门口,庭院里没有人啊。忽然,房檐上倒立下一颗脑袋,长长的马尾垂下来,吓了他一大跳!
“裴兄,是我!”来人正是白希年!
裴谨惊呆了:“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嘻嘻......”白希年从房檐上跃下来,轻声落地,他比出手指头压在嘴唇上,“嘘——我是翻墙进来的。去书房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呐,给你!”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一串糖葫芦递到裴谨眼前。
红艳艳的山楂被晶莹剔透的糖霜包裹住,诱人得很!
“这.....”
白希年不由分说把糖葫芦塞到他的手中:“我可特意给你买的,开心吗?嘿嘿,走走走,进去说。”
白希年把裴谨推搡进屋子里,他握着糖葫芦还在发愣。不相信白希年真的来了,也不相信他会给自己买一直很想尝尝却没有勇气去买的糖葫芦。
“干嘛,快尝尝嘛。”白希年催促着,“之前不是说想吃这个吗?”
裴谨脸颊红红,比这山楂都要红。他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在唇齿间被咀嚼,酸酸甜甜的。
“好吃吗?”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