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笑了一声,白乐曦看了眼自己写的字,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
午饭时间已到,三个人也才勉勉强强才抄了一半的进度。白乐曦让他们两个人去吃饭,他们两个摇摇头都说抄完再去。
白乐曦看着这两人专心致志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凑近姜鹤临问:“我说,鹤临,你是薛桓的家仆吗?你为什么那么害怕他?”
姜鹤临提笔的手一顿,看着白乐曦,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都是委屈。
白乐曦赶紧安慰:“好好好,不提不提。以后他要是还欺负你,我照样揍他。”
姜鹤临摇头:“白兄,你是好心肠的人。得你照拂,小弟我很荣幸。只是.....以后你还是不要管我的事了。他薛家权势滔天,你不要为了我给自己招来麻烦。”
白乐曦若有所思,呢喃一句:“权势滔天.....权势......”念着念着,他的眼睛里升起一股悲愤的怒火。
亥时,裴谨敲开了院长的书斋。陆如松正伏案办公,夜里凉,他披着外衫轻轻咳着。教学相关的公文堆得高高的,他必须要在今夜处理完。
裴谨上前行礼:“院长,您找我?”
陆如松抬起头,慈爱地笑着:“你来了,来,坐下说。”
裴谨在案前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直直的。
“裴谨啊,在这里读书还习惯吗?”
“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你一向是最肯用功的,听夫子们说你每天晚上都要在藏书室待到宵禁才回来......”陆如松停下来,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但是,除了学习,还有很多事也可以尝试去做。比如,找到自己最有兴趣的学问,或者......交一些朋友。”
交朋友?裴谨的脑海里毫无预兆闪过了白乐曦的脸。他有些困惑:作为学子,学习就是头等且唯一要做的事,为什么要在这里交朋友?
陆如松看他一脸困惑,又问:“你觉得,白乐曦这个人,如何?”
裴谨语塞,思考了一下回答:“我看过他的考学文章,博学多识。”
提到白乐曦,陆如松也是满满欣赏:“是啊,他是本批次学生中,最为特别的一个。”
裴谨思忖:最为特别?的确是.......知识面与众不同,就连身世都......
敲门声再次响起,白乐曦抱着一摞纸进来了。
“哎?裴兄,你也在啊。”本来已经精神萎靡了,看见裴谨在场,白乐曦立刻扬起了一张笑脸来,踢踏着小步子过来了。
裴谨瞅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白乐曦吃了他一个冷脸,有点没趣。他把自己手上厚厚纸递过来:“院长,我来交......这是您罚我抄的《橘颂》,请您过目。”
院长接过来:“脸上的伤看过大夫了吗?”
白乐曦摸了摸脸上的乌青:“无碍,无碍.....”
院长从中间翻了几张纸,抬眼看他:“都找了谁帮你抄啊?”
白乐曦心虚笑笑:“我就说嘛,逃不过您的法眼。是金灿和姜鹤临,他们已经很努力模仿我的笔迹了.....哎,您不要怪他们啊。都是我,是我威胁他们帮我抄的,您要罚就罚我吧。不过,能不能不要罚抄了,我的字......怕污了您的眼睛。”
陆如松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倒是坦诚啊。”
明明是投机取巧,怎么还一脸的无所谓?真是不齿,院长怎么会喜爱这样的学生?裴谨在他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陆如松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整整齐齐一面墙的书,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名为“松下闲人”的作者写了一排关于平昭国介绍的书籍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白乐曦似乎很感兴趣,不由向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陆如松和裴谨顺着他的动作也一齐看向了书架。
院长笑着问:“乐曦啊,之前课堂上大家讨论‘战与不战’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乐曦看向院长,又看向了裴谨,思忖片刻说:“这个问题,如果院长您三年前问我。我肯定说当然要战了啊,把那些觊觎我黎夏领土的平昭土匪都赶回老家去。”他说完这豪言壮语后摇了摇头,“可是,我在边关待了三年.......平昭国力方方面面都远胜于我们,现在开战无非是以卵击石。”
“哦,具体说说呢?”陆如松鼓励他继续说。
“平昭国,地狭,四周临海且多地动天灾,觊觎黎夏领土是刻在他们国人血液里的。十年前他们的主君就已平定了各藩王,集权在手,举国之力发展了各行各业。我在边境服徭役的时候......”白乐曦一时激动,说到这里猛然顿住,看了看两人。
陆如松和裴谨的脸色微微变化,一时间都愣住了。幸好,陆如松反应快,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白乐曦轻咳了一声这才说道:“两边的军队.....不管是从士气上,还是装备上....我们都差了很多.....我认为一旦开战,他们会从津州一带迅速突破我方脆弱的海防线.......”
陆如松饶有兴致,追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应对呢?”
白乐曦拱手,作出了谦逊的姿态:“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注2)学生认为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安内,发展国力,这才是重中之重。”
陆如松眼中的欣赏都溢出来了,他有些激动,一手握拳砸在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选了“松下闲人”写的两本书:“这是早年我在游学平昭的时候,累积写下来的。这些书介绍了平昭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以及他们的朝廷,边防,经济......都是我的心血。”
他拿着书走回来:“裴谨啊,你也来。”
裴谨起身。
陆如松一个人给了一本,两人双手接过。裴谨手上的是《平昭风土志要》,白乐曦手上的是《平昭经济文路》。裴谨满眼困惑,白乐曦则是一脸兴奋,拿到书就翻到了扉页。
陆如松看着两人,语重心长:“我坚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日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从中找到救国之道。”
“谨遵院长教诲!”两个人一起行礼。
夜深了,两人告辞走出书斋。
白乐曦慢了一步,追上来:“裴兄,你的书看完了之后,我们换着看好不好啊?”
裴谨不答,走远一步。本以为又要自讨没趣,谁知听到他回答:“嗯。”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子时,薛桓蹲守在窗户边上,不停地打瞌睡。忽然,他又看到了白乐曦溜进了姜鹤临的房间里,立刻睡意全无!
“这臭小子.....”薛桓用力捶了下窗棂,把睡着的李旭吓醒了。
白乐曦将昨日送走刺客的事情跟姜鹤临细细说了,然后两个人看向了床铺下面的地道。白乐曦说要下去看看,邀他一起。
姜鹤临不肯:“我害怕,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怕什么啊?”白乐曦举着烛火,最先下了地道,“来,跟着我。”
昨夜太匆忙,烛火不足,都没看清楚地道具体什么样子。从泥土台阶上走下来,能看到一个大概容纳两三人站着说话的空间。
之前关于鬼屋的传闻,大概是因为偶有山风在地道里穿梭,经过狭长的甬道传送,被墙壁反弹,所以有类似呜呜哭泣的声音作响。
时间久了,就谣传这里闹鬼。
姜鹤临胆子小,扯着白乐曦的衣摆不敢再走。白乐曦举起烛火在墙上看着,仔仔细细一块砖一块砖摸索着。
姜鹤临好奇问道:“真是奇怪,不知道谁挖的,好像书院里的人都不知道呢。”
白乐曦的手在一块砖头上停了下来,烛火靠近,他看到了那块砖石上面刻着字:岁末寒冬,白羿与韩慈于此挖道。
记忆中那个慈爱的面孔又浮现在脑海里了。
那人说:“当年在云崖念书的时候,我跟你韩叔叔是一个舍间。书院有严格的宵禁时间,我们两个半夜睡不着,很想去后山练武。于是,我们商量挖个地道.....就我们两个人,每天夜里都挖一截.....用了半个学年的时间,终于挖出来一条地道......我们每天晚上都偷偷去看书,学习,在后山练功夫,真是快哉快哉!后来打仗的时候,我也挖地道.....挖之前,要先分析土壤,还要考虑深度宽度....就是那时候攒下来的经验.....”
姜鹤临有点好奇那个幽深的甬道。
白乐曦回神将他拉住:“不早了,休息吧。”
“好。”
两个人转身向上走。
白乐曦提醒道:“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不然书院认真考量起来,可能就不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姜鹤临接话:“我明白,我会守口如瓶的。”
等了好一会不见白乐曦出来,薛桓等不及了要出门去看看他俩在房间里搞什么鬼。刚开门,就看见白乐曦鬼头鬼脑的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往后门的方向去了。
薛桓愤愤:“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
后山密林中一片漆黑,一个手扶刀柄的黑衣人正等着白乐曦走近至跟前。
“小公子近来可好,我家主人特命我前来看望。”
白乐曦停下脚步:“多谢,我一切都好。”
“我家主人说了,小公子捡回一条命不易,请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我有个疑问,你家主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黑夜下,看不清楚黑衣人的表情:“公子莫急,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第8章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一日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书院会安排半日的假期,以便亲友们前来探望,一续相思。
山下的演武场一早就停满了高门大户人家的马车,亲人们早早上山而来,只为能快些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
正值午饭时间,饭堂格外热闹,一眼看去,都是慈爱的父母和撒娇的孩子。金灿的娘带着三四个仆人将他围在中间,一口一个元宝的喊他。周围同窗听到这个溺爱的小名,忍不住偷笑。
“这是你三姐亲自给你做的袜子,她说天渐凉了,晚上穿着睡觉不冻脚。你看这上面的小老虎绣得多好看啊.....还有这件......”他娘又拿出来一件里衫,比划着往他身上一贴,“元宝啊你试试.....”
“哎呀,娘!”金灿不让她这么喊自己,他把这些衣衫夺过来塞进包袱里,“知道了,知道了。您赶紧吃,都凉了,吃完早点回去吧。”
“好好好,哎哟才月余不见,怎么感觉消瘦了很多啊?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
“我哪里消瘦了,我明明都胖了。”
不远处,白乐曦看着他们母子两个温情的场面,眼里尽是羡慕。他放下碗,擦擦嘴走出饭堂。
山门处,出出进进都是欢声笑语。裴谨也站在那边,他正在跟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说话。白乐曦闲庭信步,远远地看着他。
家中的仆人给裴谨送来入秋的寒衣,还有几盒京城五芳斋的点心,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小少爷,这些都是老爷命我送来的,您收好。”仆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老爷他有事在身,今日不能来看你。他想对你说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裴谨抱着包袱腾不出手来,老仆就将信塞进包袱里:“那小人就不多做打扰了,小少爷保重。”
“您辛苦了。”
白乐曦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抬头看天,一只孤鸟飞过。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中秋,只知道那日的天也像今天这么好,蓝蓝的,万里无云。院子里的石榴熟透了,裂开了嘴,甜香扑鼻。
长公主将它们从树上摘了下来,放在篮筐里。她同下人一起将这些石榴清洗一遍,挑出一些模样好的,吩咐下人拿了些送去给街上乞讨的小儿们。
忙完这些,她在树下的石桌旁边坐下来,一边掰着石榴,一边看着玩耍的父子:“小心点,别割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