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沈清结婚之前拍下的,因为左林的相册里有一张类似服装和造型的照片,左林的父亲曾着重对他讲解过,说就是那个时候,他对沈清一见钟情。
但父亲相册里的那张是单人照,比不上陈赋床头柜里的那张合影。
且不论是照片里两人的姿势还是表情,那种亲密程度都实在很难不让左林多想。
左林去了基金会,因为帮秘书找文件,到得晚了一些,魂不守舍地往办公室走。
邓敏阿姨恰巧送客出来,碰见了他,见他脸色不对,便拦了他一下,要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左林在邓敏的办公室里等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等到她回来。进门后,邓敏从饮水机边拿了两只杯子,接了点温水,将其中一杯放到了左林面前。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左林将水杯接过来,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壁传递过来,他勉强笑了笑,说:“没怎么,可能是没睡好吧。”
“你之前从没有迟到过,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晚?”
左林便如实将早上帮陈赋秘书找文件的事告诉了她。
在提到这件事时,他还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如数告知。然而邓敏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欲言又止,只是稍稍在意一点别的:
“你之前去陈家,都说是为了看陈董事长,现在他住院了,怎么还要回去?”
邓敏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早年在乐团的工作让她气质十分优雅,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和左林说话时,也永远轻声细语。
她看了左林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跟陈董事长家那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左林还没有反应,阿姨便又接着说:“上回在海市出差,他大晚上跑到你房间,第二天才走,我看到了。”
“……”
阿姨:“这件事他父亲知道吗?”
左林沉默地摇摇头。
邓敏也不说话了,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过了很久,才告诉左林:“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瞒着他吧。”
左林也不想,但眼下有比他和陈允之地下恋更棘手的事情。
他问邓敏:“我妈妈……是不是和陈伯伯认识啊?”
邓敏喝水的动作便顿住了,将杯子拿开一些,问他:“怎么这样问?”
左林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说:“不然陈伯伯为什么要收留我呢?”
邓敏却不回答了,过了会儿,才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善心大发吧,谁懂他?”
左林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一直很想基金会经营好,为了理事长一职的选举,和各大捐赠主力的关系也维持得很不错。但左林却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和陈家有什么密切的往来。
他原以为是因为她和徐源之间明争暗斗,徐源又常巴结着陈赋,才让她深感不适,搞了连坐。
但今日之事一出,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阿姨接他离开陈家时,发生过的一个小的插曲。
陈赋一开始其实是不同意阿姨带他离开的,表示左林是他亲自领养回去,并且脾气相投,已经相处出感情的孩子,会自己好好抚养长大。
是直到后来外界有传言说左林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且媒体越写越离谱,邓敏再次登门,和他在书房聊了近一个小时,用了不知道什么理由,才劝陈赋松了口。
那时的左林年纪不大,对于那些谣言根本不在意,没几天就忘了,但放到如今,却从那离谱的传闻中捋清了一点逻辑。
他当然不怀疑自己的身世,那是对自己母亲和父亲极大的不尊重。
但那张照片又很能说明问题,沈清跟陈赋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很大可能就在陈赋和罗妤订婚直到结婚的期间。
左林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很多话不敢问出口,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自己猜测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话,那陈允之知道这些吗?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原本说中午会去医院探望的陈允之临时有事,最终还是没能露面,反倒是堂哥,仍旧雷打不动,隔一天就会到医院一次。
陈怀川说话周到,做事得体,深得家中长辈喜爱,陈赋也不在例外,对于他的赞许溢于言表。
左林听着他们闲聊,心思却飘了很远。
最近一段时间,陈赋的状态是越来越差了,住院疗养显然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正向的效果。
陈赋已经年迈,任何的病痛都有可能会伤害到根基,只有身边有人陪着的时候,精神才会稍微好一些。
左林倒是经常会来,但眼下他看见陈赋就忍不住想起对方卧室里的那张照片,继而又会联想起对方收养自己这件事,对陈赋的做法有诸多不解。
“不高兴吗,小林?怎么心事重重的?”病床上,陈赋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出声问。
左林心思被打断,回过神,牵动嘴角对他笑了笑:“没有。”
“是不是太累了?平常又要工作,还要来医院照顾我,这段时间辛苦了。”
左林笑得很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没有”。
“这几天多亏有你们两个陪我。”好在陈赋没有看出什么,又将视线收回去,“……不像那个逆子,上回来过一次后,就连句问候都没有了,不知道整天都在干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充斥着对于陈允之不来看他这件事的不满。
陈怀川在旁边沉默着,没有搭话,病房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最终,还是是左林先开了口。
“最近公司事比较多,他太忙,原本今天是说要来看您的,但临时又有事要处理,可能晚会儿才到。您别太往心里去。”
陈赋靠坐在床上,没说话,脸色也没多少缓和。
陈怀川又跟着帮了几句腔,他话说得要更漂亮一些,哄了陈赋几句,方才那一点因为陈允之而产生的不愉快的氛围,才慢慢消散了。
他们又聊了很久,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陈怀川和左林一起离开病房。
临走时,陈赋忽然拉住了左林的手。
“下次把琴也带过来吧,在病房里住着太闷了,你给我拉首曲子听听。”
粗糙的手指抓在左林的手腕上,明明已经病容憔悴,力气却莫名很大。
左林的视线从他手背上的青筋转移到他的脸上,沉定地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有答应得特别痛快。
他的手腕有点麻,对方稍许浑浊的眼,盯着他时灼灼的目光,从对方掌心密不透风传来的热度,都让左林脊后感受到一点轻微的,说不上来的不适。
两人僵持了几秒,左林点了点头,那只带着年老斑点,皮肤松弛干枯的手才终于落了回去。
左林跟在陈怀川身后下了楼,往医院停车场走。
左林一路上都很沉默,一直到楼厅,他才实在没忍住,在陈怀川跟他搭话时,委婉地起了个头:“陈伯伯好像对陈允之有些意见啊。”
陈怀川倒见怪不怪,说:“他们父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啊?”
“上次罗阿姨忌日的时候,他们两个也闹矛盾了……”左林有些抓不住重点,自认为很隐蔽地引出,“你知道,陈允之的母亲是做什么的吗?我好像从没听谁说起过。”
“听说以前是做投资的吧,”然而陈怀川却像是也不太清楚一样,模棱两可地说,“结婚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就没再工作了。不过,她也很喜欢拉小提琴,经常会去听音乐会,这个我听父亲说起过,她就是在音乐会上和大伯认识的。”
“……”左林心情有些沉重,安静片刻,又硬着头皮迟疑地问,“可我怎么听说,在结婚前,陈伯伯还交往过一个女朋友?”
这次,陈怀川却彻底不接话了,他转过头,看了左林一眼,歉意地笑了笑:“这我不清楚,况且那是大伯的私事,我也不太好说。”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两人已经到了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他们各自的车。
左林摇摇头,搪塞了句“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然后拉开了车门,跟陈怀川告别,各自离开了医院。
第21章 一件稍有收藏价值的纪念品
陈允之连轴转忙了几天,期间,一直没有收到来自左林的任何信息。
在此之前,左林从没有哪次超过两天不联系他,这回也不知是怎么,居然能憋住连续三天没有任何消息过来。
陈允之倒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刚巧他最近也忙,忙到几乎无法脱身。左林若是真的发来信息,打来电话或者要求见面,他反倒还要分心应对。
鸿泰会议室的长桌上,陈泰还在侃侃而谈。
陈允之和堂哥的位置靠在一起,两人除进门时打了声招呼,其余时间都在各自听会,没再有任何的交流。
会议上,陈泰提到了两天后会在江城举行的一场土地竞拍会,点名让陈允之陪他去一趟,由于后续还要在江城继续参与一场地产协会召开的会议,两个行程紧挨在一起,他们差不多要去整整一周的时间。
陈允之答应了下来,没有任何异议,之后,其他主管又陆陆续续地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展。
陈允之仔细听了十分钟,对于汇报内容中的某项数据存疑,低头去查看文件时,忽然听到了一声手机震动的异响。
音源在他的右手边,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是堂哥落座时随手搁在那里的手机,此刻,锁屏上正显示着微信消息提示。
陈允之对于他人的隐私没有窥探的癖好,但两人坐得极近,陈怀川解锁手机拿起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见了部分内容。
那是一个很有特征的海上落日的头像,深红色并不刺眼的日轮把海水和晚霞融成了一色,是当初堂姐婚礼时,在海岛拍下的,来自于已经多日没有给他发过信息的左林。
陈允之还没有看到具体的对话内容,陈怀川就把手机拿走了,借着桌子的遮挡,在下面打字回复,很久没有再抬起头。
陈允之指出了管理人员表述中的错误,不太留情面地要求对方重新梳理,会后单独汇报。
管理人员面如土色,连连道歉,然而陈允之的脸色一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多大缓解。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允之结束了上午的工作,想起上次因临时要见一位很重要的供应商而推掉了去看陈赋的事。于是让司机开车,趁着短暂的空闲,到医院去了一趟。
到医院时,刚过中午十二点,陈允之下了车,让秦兆和司机在车上等,自己一个人走进了住院部的电梯。
电梯很快抵达了VIP病房区域,陈允之走了出去,在离目标病房越来越近时,忽而听到了隐约模糊的小提琴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进了陈赋居住的套间,客厅的门没有关,他轻轻推开走进去,看到了左林背对着他站在里面的卧房里。
病房里只有陈赋和左林两个人,陈怀川没在,方才在走廊听到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左林在给陈赋拉琴。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陈允之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识别出了曲名。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左林的拿手曲目,陈赋这些年来最常听的曲子之一。
要进门的脚步彻底停住了,陈允之站在外面的客厅里,没有上前。
自打来到陈家,这十多年的时间里,左林没少应陈赋的要求,到陈赋居住的房子里给对方拉琴。陈允之每次都知情,偶尔路过会听到,但从来不进去打扰。
那时候的陈允之对于这种事情的感觉并不强烈,唯一真实的感受,是对左林拉琴时,陈赋看向对方的那种怀念和遗憾的眼神感到厌恶和反胃。
然而眼不见为净,陈允之从来不去阻止和捣乱,因为这对他来说并不会得到什么好处,让陈赋不顺心,也并不会让他过得顺心多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于这件事由单纯的恶心变成了愤怒。
陈允之自认为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尤其是长大后,从不当面去触陈赋霉头,唯一一次和陈赋发生冲突,就是前不久他刚从海市回来的那晚。
那天,他风尘仆仆赶回了陈家,坐车路过陈赋的住处时,看到了左林停在那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