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那根琴弦。”陈允之说,“你保存得那么好,也不要了吗?”
洗手间的顶灯光线柔暗,左林在这安静到足以溺毙的氛围里抬着头,注视陈允之,很难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当初告诉陈允之琴弦的存在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那时两人还在一起,他依偎在对方怀里,将这件过往当做浪漫的剖白说出来时,没想过日后会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他僵立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毕竟陈允之提到的这些放到现在都是那样的可笑,曾经付出的真心在现在看来简直是场看不见尽头的酷刑,陈允之说一点,他的神经就被鞭挞一分。
“那些都是我已经不需要了的,”左林胸口堵着一团气,声音还算和缓地说,“如果占用了你的地方,你可以随便处置掉,不需要再过问我。”
“还有事吗?”
“左林……”
“没什么事就先这样吧,我先回去了。”
他挤过挡路的陈允之往前走,陈允之挡得结实,被他推开时,身体朝旁边晃了晃,却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陈允之的手比他凉得多,冷不防攥在他的手腕上,还未完全恢复的关节传来一阵痛麻。
手臂忍不住抖了下,下一秒,腕上的力道便卸掉了。
陈允之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左林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步出了洗手间的门。
再回到饭桌时,桌上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左林一言不发地坐到阿姨身边,察觉到对方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李校长还在聊学校近些年的发展,邓敏阿姨时常应着,没有在这时多嘴问左林什么。
没多久,陈允之也回来了,李校长客套地与他攀谈,陈允之面上应了几句,却都没有深聊。
午饭结束后,众人出了餐馆,才发现这场雪下得是有多大。
梅镇海拔较高,冬日雨雪天气多,尤其是山镇上,雪片噼噼啪啪打下来,用不了多久,山路上就会积上一层厚厚的雪冰。
左林站在阿姨身边同李校长告别,门口风很大,没一会儿他就被冻透了,上车被暖气吹着,才慢慢缓了过来。
他们走时,陈允之还站在不远处停着的那辆SUV旁边。秦兆打着伞,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左林目不斜视,基金会的车便从对方身边开了过去。
他们在旅馆休整了一下午,雪几乎没断过,到了晚上,左林接到了赵斐发来的信息。
对方称,今早他让秘书打电话到鸿泰,想要和陈允之预约见面的时间,却被鸿泰那方告知他们陈总出差了。赵斐打听了才知道,陈允之来了临市,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去。
【你那边到市区大概多久啊,如果着急的话,你联系一下他试试呢?】
他依然觉得左林和陈允之会比较熟,最起码应该是保存了私人联系方式,不用通过电话和秘书预约的那种。陈允之或许会看他的面子,合作也能进行得顺利一点。
他的设想坦荡合理,左林却觉得四处碰壁,也根本无法向他解释自己和陈允之如今的关系。
他没提在梅镇见到对方的事,有些头疼地回复了句“我知道了,会看着办的”,棘手地放下了手机。
他还在考虑陈允之通过基金会募资的可能性,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左林起身,走到门边,开门后,看到了昏暗光线里站着的邓敏阿姨。
对方说找他有点事,左林便让开,让她进了门。房间里没有椅子,她和左林一起,坐到了床边。
她先是公事公办地询问了左林对今天去的这所学校的看法,又称后面两天他们或许还会去到附近的其他村镇看看。
她希望基金会设立的这次专项基金能够涵盖更多的区域,帮助较多的人,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想时间花得物有所值。
“就是下了雪,路不太好走,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放晴。”
她说完,又很自然地提到:“我刚刚在前台,看到允之入住了。”
左林原本还很专注地考虑着后面的行程,闻言抬起头,迟缓地看向她。
阿姨继续说:“今天雪下这么大,光是出梅镇就要不短的一段时间,还都是山路,不太安全。”她顿了顿,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左林没有立刻出声,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才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不太合适,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兴许早看出来了,邓敏毫不意外,只是想了想,问:“他提的?”
“不是,”左林摇摇头,“我提的。”
邓敏静了会儿,再开口时,先叹了口气,半是打趣半是陈述事实地说道:“你可不是那种,会单单因为不合适就贸然提分开的人,不然你也不会跟他在一起这么久。”
左林勉强地笑笑,仍只是说:“没有,真就是觉得不合适,没别的原因。”
邓敏看了他一会儿:“你说是就是吧。”
“说实话,要不是当初你亲口跟我承认,我倒真不觉得你会跟他走到一起。”她语气复杂地说,“他跟他的父亲一样,利己、果决,你跟着他……”
她评价中肯,没有贬义,也没再说下去,但左林已经听出她的意思。
“不过这都是你的私事,最后要怎么处理还是要看你自己,”邓敏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阿姨都希望你能高兴。”
左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她笑了下,对方便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肩:“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邓敏离开了,左林一个人躺在昏暗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发呆。
他睡不太着,方才阿姨说的话,让他想起了很多以前和陈允之相处的细节。
在大多数情境中,陈允之都较为自我、傲慢,左林一开始也和他相处不太来,但就跟陈允之擅长挑剔和说话不留情面一样,左林也擅长适应,因此在熬过最初对方对他有极大偏见的那两三个月后,他和陈允之的相处也慢慢变得愉快了不少。
那时的左林对于被领养这件事始终踏不到实处,觉得整个陈家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空中楼阁,冷清、虚幻、苍茫。
而陈允之温度清晰,感触强烈,是他在那栋冷寂的房子里能找到唯一真实的东西。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左林偏好于跟他待在一起,陈允之虽不怎么爱跟他说话,却也爱答不理地帮了他很多的忙。
今日陈允之提到的琴弦是一个,为方便他喂养,从垃圾堆里带回来的流浪猫也是一个。
左林每一样都记得很清楚,分门别类地装在独属于陈允之这一大类的记忆匣子里,在后续离开陈家,见不到陈允之的那些岁月中不断回忆。
而在那些普通的事件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到陈家第二年,七月底生日的当天。
那是他在陈家过的第一个生日,陈赋外出出差,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会特别记忆这个日子。
当时正值酷暑,又恰逢周六,左林一个人待得寂寞,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练了会儿琴,听到陈允之的声音从楼梯那边响了起来:
“家里不是有琴房吗?”
对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耐,左林猜他可能是被自己吵到了,架着琴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垂下了握琴的手。
“今天是我生日。”左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讷讷地对陈允之说。
他放任自己表达:“我有点想我爸爸了。”
尽管这样说,但那时候的左林觉得,陈允之应该是不会管他的事的。毕竟大多时候,陈允之都表现得非常没有同理心,事不关己便视若无睹,好像根本不知道同情和怜悯两个词怎么写。
他这样说,大概率会得到对方毫不留情的嘲讽,估计对方还会觉得他事多矫情。
他有些后悔,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嘲笑的准备,但那天陈允之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说出任何刺耳的话来。
左林看着他走下了楼梯,站在餐厅的桌子边,背对着自己喝水。
左林不是第一次被他忽视,也习以为常,拎着琴准备去琴房时,陈允之才忽然开口:
“你要是早一天说,陈赋就会陪你一起过了。”
左林不懂他为什么总是爱在两人说话时贸然提起陈伯伯,但也没有反驳,只是说:“他都不会陪你过生日,怎么可能会陪我?”
陈允之没再说话,握着杯子盯了他一会儿,许是不想再被他打扰,忽然问了他一句,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左林答应了,放下琴,和对方走了过去,作为寿星,挑了一部自己感兴趣的片子,在昏暗的影音室内,和对方沉默地观看。
电影是一部带点喜剧色彩的外国片,但两人全程没有笑,陈允之靠在靠枕上,在影片过半时,问他: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左林眼睛笼在荧幕的光晕里,闻言,有些怀念和伤感,却还是很详细地回答了陈允之的问题。
在形容自己的父亲时,他用了诸如温柔、大度、浪漫、勇敢等一切他能想到的美好的词汇,并有选择地补充了能佐证的案例。
陈允之不知为何听得竟也很认真,只是在他说完后,语气奇怪地说了句:“怪不得……”
左林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陈允之却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再次问:“你不想你妈妈吗?”
“也想啊,”左林轻声说,“但她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你爸每年都陪你过生日?”
“嗯。”左林怀念地说,“以前他还在的时候,每次我生日,他都会给我买莓果蛋糕——”
“你喜欢吃莓果蛋糕?”陈允之诧异地打断他。
“还好吧,”左林讪然道,“我其实也不太爱吃甜品……”
陈允之没再搭腔了,影片收束得很仓促,左林靠在他身边,看得昏昏欲睡,没到片尾,就起身离开了影音室。
可能是空调温度太低,前一天睡觉时没盖好被子,那天他有点感冒,睡得很早,半夜醒来嗓子疼,想喝水,下楼后,却发现了餐厅桌子上,包装完整的莓果蛋糕。
左林诧异地盯着看了很久,又转头看了眼二楼紧闭的主卧门,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包装盒顶部打成蝴蝶结的丝带。
后知后觉的真实感夹杂着一丝微酸的喜悦涌上来,时至今日,左林仍能感受到那天自己因高兴而跃动的心脏。
那是他收到过的最漂亮的一个蛋糕,造型精致,装在用丝带缠着的透明盒子里,靠近时,能闻到从里面散出来的似有若无的水果和奶油香气。
左林很喜欢,但并不认为自己只是被一个普通的蛋糕俘获了。
事实上,在看到蛋糕的那一刻,喜悦过后,他想到的其实更多是陈允之去年生日的当天。
那天的陈允之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照顾他们的阿姨记着,在当天给他做了爱吃的饭菜,并祝贺了一句“生日快乐”。
陈允之将自己从未得到的东西给了他,自那以后,每年七月底,左林都会获得一份生日礼物,以及一整个属于自己的莓果蛋糕。
躲在被子里时,左林想起了他今年生日的当天,那天晚上陈允之买了花,送了礼物,也带了蛋糕给他,并第一次在他房间的床上陪了他一夜。
那时的左林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年少时渴望的人就在身边,曾经许过的愿望也已经实现。
只是没有想到,好景不长,原以为是真实的陈允之才是那座虚幻的空中楼阁,他的爱、他的心、他对自己做过的,那些或珍爱或愤恨的事,说过的或刺耳或动听的话,左林早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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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来晚了orz
第44章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外面的雪变小了很多,不再那么轻盈,却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天空灰扑扑的,街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路面清理不及时,已经结上了冰。
左林起床,和同事去吃早餐,早餐店在旅馆附近,步行两分钟就到。但外面的风很大,雪粒子钻进围巾,往脖子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