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只有通过远离熟悉的城市,才能短暂地忘掉陈允之一样,事到如今,他的情绪依旧懦弱无能。陈允之简单的一个拥抱,就足够让那些看似已经不太会引起他波动的过往,再次在他的心口掀起惊涛骇浪。
和陈允之谈恋爱是他这些年做过最累的事,在一起时,他还可以凭借着对陈允之的一腔痴迷,自甘承受。
可当发现这一切不过只是个骗局,陈允之或许从没有爱过他时,他的一切付出就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如今陈允之不管不顾的靠近,只会一次又一次加重他对这段关系过分不堪的印象。
他再次说:“放开我。”
陈允之还是没听,但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了。
左林看到了他苍白的脸,和有些熬红的眼睛。
他偏开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把推开陈允之的胸膛站起来,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陈允之垂头瘫坐在床上的样子,倒像是他才是那个受欺负和冤枉的人,左林没多看他,站了两秒,没什么好声地问:“你的药呢?”
陈允之看了眼床头角落的位置,说:“在箱子里。”
左林便走了过去,蹲下,把平放在地上没有上锁的行李箱翻开了。
陈允之箱子里的东西很少,衣服也没带几件,一看就是来之前根本没有想到会遇上大雪封路,要在旅馆续住下来。
左林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陈允之的药,在角落里压着,一共有五盒,都有治疗慢性胃炎的功效。
他将盒子拢起来,拿到了陈允之身边,又端了杯水给他,为免被诟病刚谈完工作就忘恩负义,陈允之吃药时,他也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一旁看着对方拆开药盒,把胶囊一粒一粒全部挤出来。
陈允之的药挤得很生疏,甚至还磨磨蹭蹭地去翻了说明书,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按时吃,连每一种要吃几粒都记不太清楚。
难怪会突然疼到站不稳。
“什么时候病的?”过了会儿,左林问。
陈允之用水冲服下去,嘴唇看上去不再那么干燥:“你们开选举会的那几天。”
基金会的选举会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陈允之不提还好,一说起来,左林便想起了那天的见面。
那是他离开陈家后第一次见到陈允之,两人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他能感觉出来,陈允之一直在盯着自己。
但事实上,那天他根本没有想到陈允之会出席,毕竟就像刚刚秦兆说的那样,陈允之日理万机,基金会的选举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陈允之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任何无法为他创造价值的人和事身上。
陈允之在选举会上看自己的那几眼让他心神不安,有先前摔伤后住在陈家,对方拒绝让他出门的先例在,他很怕陈允之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不过陈允之居然没有,左林就又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了。
“早知这样,你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临市,”左林生硬地说,“最起码身体不舒服有医院可以去,现在倒好……”
然而陈允之看着却很无所谓的样子,听完他的话,声音随意而轻缓地说:“要照你这么说,那我还不如病得再早一点,如果我们还在谈恋爱,你也不会走得那么坚决了。”
左林只觉得荒谬,说:“这是两码事。”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况且陈允之,你口口声声说‘如果我们还在谈恋爱’,你知道真正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吗?”
陈允之握着杯子,仰起脸请教他:“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左林立刻道,表情认真地看着他,心里的感受又苦又涩,“我没有体会过,我不知道。”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寂静,外面的风声依旧很大,但似乎已经不下雪了,有微弱的雪光从窗外反射进来。
左林站在还算温暖的室内,看着眼前这张十几年前第一次见过后就一直令自己念念不忘的脸。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陈允之,暗恋表白、接吻上床、交往失恋……
他把自认为珍贵的一切都交付给了对方,尽量表现出交往中应该有的大度温和,善解人意,小心翼翼地藏好那些可能会导致对方厌倦的嫉妒埋怨,和因为对方若即若离而缺乏的安全感安全感。
他也知道他们的相处方式其实并不利于关系的长久发展,但却不敢冒险打破,只能如履薄冰地守着,结果到最后,还是结束得那样惨烈。
“说是谈恋爱,但你扪心自问,你有几分在乎过我?”
左林说:“高兴了就多看我两眼,不高兴了就把我晾到一边,以前我可以容忍,觉得你忙,不想过多去打扰你。”
“但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起码对我也是有一点喜欢的,谁想到你根本不——”
“我没有不喜欢你。”陈允之即刻打断了他。
左林看着他,有些哑然。
陈允之终于不再那么四平八稳,眸光深深,瞳孔里全是左林的倒影。
“说要跟你结婚从来都不是骗你,我是真的有这个打算,跟你在一起也不只是为了股份,更是不想让你跟别人在一起。”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自从答应跟你谈恋爱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结束。”
“我也没有要故意晾着你,你待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很高兴,见不到你我也会觉得很想念。是,我是很可恶,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但是左林,我没有不喜欢你。”
左林静静地站着,难以定义陈允之对于所谓“喜欢”的看法,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戳穿他:
“没有不喜欢我,却还是决定利用我去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没有不喜欢我,却还是选择把我的感情当成一种捷径。”
陈允之哑口无言。
“看吧,”左林苍凉地哂笑,语气甚至还是平和的,“你根本没有办法否认,你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你自己。”
呼出一口浊气,他单方面结束这个话题:“好了,你好好休息吧,工作的事等回去以后我会找专人去跟鸿泰聊,不会拖你太久时间的。”
又说:“……你也没必要过来找我,你要是真有那么一点真心,就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没再停顿,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大步走出去了。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左林接到了前两天接应他们的吴支书的信息,对方先是给他们提了个醒,称出镇的山路已经结了冰,建议不要开车出太远的门,接着又对这两天的招待不周表示了歉意,称最近年底事情比较多,等过两天空一些了,会全程陪同他们走访剩余的地方。
左林让他不用客气,先要紧手头上的工作,吴岩很快就回了,没再就工作的事情多说,发来了一段语音,热情地告诉他:“临近年底了,我爱人做了一些梅镇的特色小吃,想给你们也送一些尝尝,我已经让她到旅馆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左林连忙道谢,想说“不用麻烦”,然而没一会儿,对方就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告诉他,人已经到楼下了。
左林出了门,刚好在走廊碰见秦兆和陈允之也离开。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也不怎么有用,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白雪折射的光。
两人逆着光站着,也不知道是要去哪儿,但看陈允之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大概是终于挺不住,要去看医生了。
左林没有多看,低着头,下了楼梯。
原以为是吴支书的爱人过来,可左林下楼后,只在前台处看到一位正在跟老板用梅镇方言聊天的年轻女孩。
老板一见左林下来,便立刻对女孩指了一下,对方回过头来,看到左林,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
“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吗?”
她说话声音清亮,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太出梅镇的口音。
左林也笑了笑,对她说“是”,听到对方讲:“我妈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原本她是要自己来的,但我外婆家突然有事,我爸也不在家。”
“外面路也不好走,不用这么麻烦的。”
“只是一点吃的而已,你们不嫌弃就好。”对方说,“我妈妈手艺不错的,你们可以尝尝。”
吴支书的女儿叫佳佳,据说今年刚上大学,前些天放了寒假,刚从外面回来。
她跟左林聊了一会儿,同样埋怨梅镇的天气,称幸好提前回来了,不然赶上下雪,要在外地耽误好几天时间。
“每年梅镇这个时候基本都下雪,只是不知道怎么,今年下得早了一点。”她说,“不过,你们来得很巧,等雪后放晴,流星雨也该到了,到时候如果你们有时间,我和我爸可以带你们去看。”
接着,她又讲了很多以前和朋友上山看流星雨的经历,并告知了左林最适合的观景位置,以及最容易上山的路。
左林应了几句,忽然听到有很熟悉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经过。
是陈允之和秦兆从楼上下来了。
旅馆的前台处并不宽阔,左林和佳佳站在一起,看见陈允之从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路过,鼻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淡的烟味。
佳佳不认识他们,照常和左林说话。
左林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正说着邀请对方晚上和大家一起吃饭的话,却忽然察觉到陈允之的脚步顿了顿,视线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左林不动声色,僵着脖子视而不见,很快,对方便收回视线,在他的余光里消失掉了。
第46章 虚弱的可怜的姿态
佳佳送东西来的第二天,天就放晴了,他们出差时间有限,又等了一天,待山路的雪化掉一部分后,便动身前往了同县城的其他地方。
由于已经耽误了两天的时间,出发时,他们借了旅馆老板的车,分兵两路,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这次,左林被分到和一名策划的同事一起,去时是同事开的车,路上有些地方雪还很厚,也很滑,他们不敢开快,只能颠簸着一路往前。
此时正值清晨,太阳金红的光路穿过稀薄的雾气从山崖那一侧照进来,左林右脸被晒得很烫,但没心思去管,靠在副驾驶上,被颠得有些头晕。
开车的同事也很是担心,毕竟这车确实已经有些年头了,减震功能实在太差,便有些忧虑地开玩笑说:“不会我们开到半路就散架吧?”
左林无奈地笑笑,要他再慢一点,安全最重要。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听敏姨说,那个鸿泰的陈总已经同意跟基金会合作了?”路上,对方边开车边跟他聊天。
左林靠在椅背上,闻言,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点,“嗯”了一声:“不过对方也只是暂时有这个想法而已。”
“那陈总人倒还挺不错的。”同事对他的变化毫无所觉,把着方向盘,大谈对陈允之的初印象,“以前我看财经新闻,在上面看到过他的采访,有些话说得挺犀利的,还以为会是个功利心比较强的人,没想到居然能纡尊降贵,千里迢迢来这么偏的地方搞慈善。”
他仿若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问左林:“哥,你跟他很熟吗?”
左林静了静,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搪塞地说:“不太熟。”
同事刚到基金会没一年,对于陈家的一些事不太了解,也并不清楚左林和陈家的渊源。
左林说不熟,他也就信了,“哦”了一声,继续说:“前天晚上吃完饭,我还在走廊碰见他了,他和秦助理一起,说是刚从外面回来,胃疼去了趟诊所,看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可吓人了。”
“我看这路上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他在旅馆也住了有两天了吧,估计也很快就会走了。”
左林没吭声,眼睛垂着,随意地注视着脚下的某一点,脑海里闪过昨天在陈允之的房间,对方对他说过的话,和看他的眼神。
不想再提起和陈允之有关的事,左林主动开口,主动岔开了话题,说起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和待会儿到了之后要做的事情。
同事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后续再没提起过陈允之半句。
他们要去的地方距梅镇不算太远,路程只有半个多小时。同一县属下,各个小镇上的情况都大差不差,都面临着设施落后和资源短缺的问题。
两人就实际情况进行了素材拍摄,并初步汇总了一些审核会议上可以用得到的资料。
等到将一切都办理妥当,已经到了中午,他们婉拒了接待人吃饭的邀请,打算早一点回去,下午或许还能再去其他地方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