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左林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忽然被人碰了碰。
他抬起头,恰好看到陈允之将手收回去。
陈允之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很凉,上面有刚刚滚落时蹭出来的擦伤。他只碰了一下,就将手收回去了,手指微蜷着,同样搁在腿上。
“手还痛吗?”他问。
左林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诸如“在别墅那次是我自己没有站稳,跟你没关系”“我们都已经分手了,你没有必要再为我做这种事”,又或者让陈允之以后还是少跟着自己,因为如果不跟到梅镇,他或许就不会喜提这种挂彩的伤,等等。
每一句他都在嘴边盘旋了很久,但也没有一句能够真正地说出口。
不确定是不是方才摔下山坡导致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乃至肋骨都散发着一种隐秘而沉闷的钝痛。
怀揣着对陈允之受伤的愧意,以及过往种种的拉扯。
“不痛。”最终,他认命地说。
“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没办法再陪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摇摆的情绪一样,陈允之劝他说,“你记得让你同事带你去医院看看。”
左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诊所和旅馆在镇子的两端,车还要再开一段时间才能到。左林靠在座椅上,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陈允之坐在一起了。
上一次还是陪陈姝参加酒会那晚,酒会结束后,他把陈允之带到了自己家,谈过心,上过床,结果第二天,他就听到了陈允之对陈赋说的话。
那时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难以相信陈允之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和对方这段关系的绝望里,那天他在病房外听到的话也好像魔咒一样,无时无刻不入侵着他的生活。
而后又是陈伯伯去世,自己不小心摔伤,基金会各种各样的风波不断,他和陈允之再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跑来了梅镇,以为能暂时逃避一下现实,给过去这些年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却不想陈允之居然也跟来了,不仅对着他说喜欢,还定好了戒指,许愿明年要跟他结婚。
山坡很高,当时的环境也很黑,没有人知道那下面有多深,陈允之怎么敢伸手去拉他的?
“你们这周应该也要回荣市了吧?”陈允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出声,打断了他思绪,“回去还有什么安排吗?”
左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如果你们要来谈工作,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不用经过秘书处……”
陈允之说着,停顿了下,又道:“但我希望是你来跟我谈。”
左林想说些什么,嘴才刚张开,陈允之便好像知道他要拒绝一样,堵住了他的话:
“只要你来,我就签。”
车已经开到了旅馆所在的街口,这边的光线更明亮一点,远远地能看到旅馆门口彻夜不歇的灯光。
左林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倒影,心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遗憾。
他有些不切实际地想,如果陈允之是在两人分手之前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那该有多好。那样他心里最先产生的应该是千百倍的喜悦,而非五味杂陈的忧伤。
“看到时候阿姨的安排吧。”他垂下眼睛,低声说。
车子拐进了旅馆的院门,柔暗的院灯里,邓敏阿姨和她的助理站在屋檐之下。
大概是听说了他们的情况,看到车拐进门的那一刻,阿姨便立刻迎了上来。
左林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旁边的人却再次开口了。
“左林。”陈允之叫住他,“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我也没有事。”
“你不要总皱着个眉。”
动作停顿了下,左林没有应声,也没再回头看他,很麻利地下车,走了过去。
左林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着,一直在做一些乱七八糟看不到具体画面的梦。
因为摔跤而造成的磕碰在他身体上造成了不同程度的酸痛,以至于第二天睁开眼时,晕晕沉沉差点没有爬起来。
他强撑着精神起了身,此时才刚过早上七点,梅镇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屋子里还是昏暗一片。
楼下隐隐传来一些动静,左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陈允之正站在院子里和邓敏阿姨说话,而秦兆正在将他们的行李往车上搬。
大概是要到临市之前,还要去医院做检查,陈允之比原先定下的时间早动身了不少。
左林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头重脚轻地下了楼,清冷的晨风往单薄的衣服缝隙里钻,他瞬间被冻得清醒了很多。
天边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从远处的山头上翻出来,在浅灰和橘色调的烟云上空弥漫。
左林看到陈允之站在朝阳还没有照见的阴影里,停下交谈,往自己这边看。
他觉得陈允之应该也没有睡好,因为他脸色比自己还要差。
而昨天天黑没太注意,眼下他才发现,陈允之的左侧眉骨上方的皮肤已经全都肿起来了,红肿的部位一直延伸到纱布下方,大概率磕碰的部分不止有缝针的那一块。
邓敏站在陈允之旁边,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又对陈允之说了句什么。
左林没有听清,但应该是和工作有关的事,因为陈允之最后说了句“我在临市也就只待几天,等您回去后我们再商量”。
左林仍站在原地,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过去,同事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哥,我刚路过你房间,你手机一直在响。”左林回头看过去,对方正拿着他的手机,在他面前摇晃,震动的屏幕忽明忽暗,备注名跳跃着,“是陈副总吧?他给你打电话了。”
话音刚落,邓敏阿姨那边说话的声音便瞬间停住了。
左林愣了下,余光里,陈允之转过头,再次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就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而若非同事提起来,他也几乎已经快要忘了前天在支书家的饭桌上,陈怀川给他发信息说已经做完了工作,要在今天来看他的事。
手机仿佛变成了只烫手山芋,左林盯着上面的备注,过了很久才接了过来。
同事还在旁边奇怪地看着,他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弯绕,看到陈怀川的名字,只以为是工作上的往来。
而左林磨磨蹭蹭,手机刚拿到手,通话便因为时间过长而自动挂断了。
未接来电标红在屏幕上,不远处,陈允之收回了视线,跟阿姨道了句别。
他的声音很沉,左林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陈允之坐了进去,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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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陈总说有点头晕
从梅镇到临市,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使用,陈允之颠簸了大半天,到市区时,头晕恶心的症状变得愈发明显。
陈允之没有晕车的毛病,秦兆便先带他去了市立医院,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他的情况基本源于头部遭到撞击而导致的轻微脑震荡。
记得昨天他抱着左林摔下山坡,山坡很陡,一路上都是凸起的碎石,他一手按着左林的腰,一手护着左林的脑袋,根本没有闲余去顾及其他。
额角上的伤应该是滚落的最后几秒造成的,因为当时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刺痛,之后一直到去诊所,他的脑子都很晕胀。
不过这些症状在当时都没有太过引起他的注意,因为左林在他身边的存在感太明显,对于陈允之受伤的愧意和惊吓也远超出陈允之的预料。
一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甚至都还能回想起昨夜在诊所就医,左林看向他时手足无措的眼神。
比起陈允之,好像他才是那个流血受伤需要缝针的人,眉头紧皱着,脸色惨白,看陈允之的眼神小心翼翼,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缝合伤口时,陈允之隔着人影看他苍白的脸,有一瞬间甚至想像之前拿胃病的名义讨同情一样,借着左林的歉意趁虚而入。
反正左林心软,正因为他陷在无尽的自责之中。他完全可以借机再在旅馆多住几天,在此期间顺理成章地对左林喊痛,加深左林对他的愧疚,要左林寸步不离地照顾,要对方体贴入微地陪伴。
左林一定没有办法拒绝。
他有很多谈判的经验,很懂怎么利用对方的心理弱势来达到自己的预期目标。左林对他太冷淡了,这是个不可错失的好时机,受点伤不算什么,如果能让左林产生动摇,那也算是个意外收获。
陈允之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当他从诊所出来,坐上车,看到左林失魂落魄地缩在一边,眼神呆愣,脸色因为受惊过度而迟迟无法缓解,甚至脸上身上全是方才在山坡上蹭出来的脏污时,那种借题发挥的心理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是很需要左林回心转意,但当看到对方因无法彻底放下,也无法掀篇而过而痛苦纠结时,便再也无法开口将自身的不适表露太多。
医生检查了他缝合的伤处,确定了没什么不当的操作,伤口也没有发炎后,给他换了药,让他这几天注意休息,如果能保持充足的睡眠,头晕的症状大概会在两天内彻底消失。
拿了医生开的止痛药,他和秦兆从医院走了出来,再次坐上了车。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联系了还在临市出差的工作人员,准备待会儿过去一趟,听他们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进展。
联系完,他挂断电话,打开了随身的电脑,准备处理一下工作邮件。
来电铃声却又再次响了起来。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陈泰打过来的。
二叔人在荣市,可能是见他忙了一周都没有任何回音,有些担心,便打电话过来问问。
对方先是关心了陈允之在临市的生活,在得到回复后,又问陈允之返程的具体时间。
陈允之说:“再过个三四天吧,就回去了。”
陈泰说“好”,但也并没有很快挂断电话,又跟陈允之聊了很多家常,说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刚从国外回来,想到鸿泰工作,陈泰暂时把他安排到了秘书处,等陈允之回去可以考量考量,看看能不能用。
兴许是怕他多心,自打陈赋去世,陈允之回到总部后,陈泰大小事情都会选择跟他商量。
尤其是在会和陈允之产生直接接触的人员变动上,陈泰显得格外周到和小心。
陈允之还在看电脑上的数据,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滑动着屏幕,听过就忘了,觉得二叔有时候不必把他想得那么小气。
“我相信您的眼光,您决定就好。”
陈泰在那边笑了笑,又说:“前两天我才知道,你堂哥居然也跑去了临市,我也好几天没接到他的电话了,怎么样,到时候你们一起回来吗?”
陈允之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原本还算尚可的心情,直线下跌。
他神情冷淡,从屏幕上移开眼,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调略显无辜:“堂哥吗?我刚从梅镇回来,还没有见到他。”
又说:“听说他今天好像出去了。”
“梅镇?”二叔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字眼,疑惑地问,“那是哪儿?你去那里做什么?”
陈允之便诚实地说:“临市下属的一个小镇,明心基金会在那边有工作,我去看左林。”
他解释完,对面的陈泰却忽然不说话了,陈允之耐心地等着,确定对方一定已经猜到了陈怀川跑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二叔?”不知过了多久,他叫了对方一声,礼貌地询问,“还有事吗?”
“哦,没,没有了。”对方的语气很勉强,说,“那你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