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漪先是一愣,随后再也忍不住,刚刚平复的笑意又成群的涌了出来,他都笑得弯下了腰,双肩直颤,手下意识撑在桌子上,却不慎将棋盘上的一粒棋子给打翻了下来。
“咕噜噜——”
棋子滚到地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时漾脚边。
时漾被兰漪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点懵,感觉人类真是好奇怪啊,感情真是充沛,他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后,便弯腰将那个棋子捡了起来,顺手放到棋盘上,随后一把便将捏在另一个手中的茶点塞入了嘴中。
香甜软糯的茶点入口即化,时漾幸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随后他将碟子里剩下的茶点全放进嘴里,才一口咽下。
而这时,刚刚止住笑声的兰漪正擦拭着眼角泪花,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棋盘上,只这一眼,他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擦拭泪水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只见原本棋盘上那局他怎么解也无法解开的死局,这会被时漾随手一放,竟给破了。
这棋盘并不是平常用来娱乐的棋局,而是他的异能,棋局推演。
他将清河小镇中所有人类的命运脉络与可能出路化作了这一盘棋,十年来,他殚精竭虑,推演了无数遍,尝试了所有的办法始终无法解开这盘死局。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将所有的生路堵得严严实实,这也象征着小镇人类绝望的结局。
可现在,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只是随手一放,便轻易扭转乾坤,解开了这必死的结局。
兰漪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看向那个少年,后者正回味地咂了咂嘴,随后将手伸向那已经温了的茶水。
十年枯守,十年绝望,本来以为终此一生都要和同胞们被困在这个地方,但现在却陡然出现了转机,兰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猛地伸手攥住时漾的手腕,语气激动道。
“你……你……”兰漪眼眶通红,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哽咽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时漾见他这样陡然一惊,看着兰漪激动到失态的样子,又看看桌上空空如也的碟子,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不能是后悔给他吃茶点了吧?!
吃进去的东西可吐不出来啊,时漾瞬间警惕了起来。
——
镇子外。
虽然是夜晚,但临时基地里灯火通明。
一间简朴的会议室内,室内人不多,气氛却满是凝重。
江鹤,王卫东,城主坐在桌边,听着面前工作人员的最新汇报。
“雾气浓度检测显示,边缘区域确实有雾气稀释的现象,但在半小时前就停止了稀释,我方电子设备仍无法靠近雾气,一旦接近,便会立即失去信号……”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仍然无法从外部干涉小镇的防御体系。”
汇报者的声音干涩又颓废,汇报完毕后,他敬礼离开,会议室内便只剩了下了三人。
接连数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在座的三人都难掩疲惫和憔悴。
江鹤那头银灰色的长发都暗淡了下来,不复往日的光泽漂亮。
以往脸上那仿佛万事都在掌握中的轻松笑意也早已消失不见,他的脸上现在只有疲惫和凝重,此刻江鹤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城主。
坐在他旁边的王卫东情况也没有好太多,本来就已经人到中年的他,两鬓间隐隐都能看到几丝白发,眼下也是青黑一片,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自从时漾和司湛临相继进入小镇的消息传来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了异管局的事情,和江鹤一同赶赴此地,几天来,他们几乎住在了监测站,不错过任何情报和数据。
而城主的面容也同样憔悴,中心城乃至其他三个地区消失的异能者越来越多,这让他不禁焦头烂额,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暂且放下事务,和两人坐在这里。
看着二人,城主叹了口气,率先道歉道,“抱歉,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我的本意是想让湛临去询问时漾先生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帮忙探查小镇的情况,没想到会——”
“城主。”江鹤淡淡出声打断了城主的话,“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一旁的王卫东依旧默不作声,那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则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和江鹤是站在一起的。
和时漾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已经从一开始只想抱时漾大腿到不知道何时起,把时漾当成家人来对待了。
此刻王卫东心中的焦灼不比江鹤少。
看着面前这两位耐心告罄的人,城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下情绪,脸上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
他身体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江鹤和王卫东,一字一句道,“既然到了这一步,有些隐瞒已久的事情,也必须要告诉你们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出了那个让人震惊的真相。
“其实,清河小镇当年被雾气包围的事情,并非意外,而是我们有意为之。”
话音刚落,江鹤和王卫东便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说话的城主,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第160章 它恨这个世界!
临时基地内。
江鹤和王卫东目光震惊地看着城主,后者的眉宇间是难掩的疲惫和颓丧。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憔悴的侧脸上,城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十年前,异种大规模入侵,在经历了数波攻击浪潮后,中心城周边的四大区域防线接连告破,尤其是南部地区,几乎沦为异种的巢穴,整个九州国都面临沦陷的风险……”
在城主的娓娓道来下,十年前的那场噩梦被掀开在眼前。
在九州国即将沦陷之际,被中心城乃至整个九州国秘密保护起来的特殊天赋异能者兰漪,却在此时通过异能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人类高层内部早已被异种渗透,而且其中有异种对人类的模仿程度已经惟妙惟肖,行为逻辑社会关系都无懈可击,异种入侵不过才四十年,就已经有异种能做到这种程度,不禁让人胆寒。
“也怪不得那次异种入侵的会如此精准狠辣,与之前的程度完全不一样,人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城主的声音满是沉重。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而更让兰漪如遭雷击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当时中心城颇具名望的异能者兰鹭卿,对方的真正身份其实是高等异种加鹭。”
江鹤眉心蹙起,他知道兰鹭卿,那时候他才刚刚觉醒异能,兰鹭卿却早已名声大噪,更被称为守护之翼。
看到江鹤的神情,城主沉默了三秒,才继续将后续说出。
“兰鹭卿和兰漪的关系不一般,兰鹭卿刚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大家都已经忘了,他当时伪装成失去家人和朋友的自由异能者,以惊人的天赋入了兰漪的眼,后又以自身的魅力打动兰漪,甚至主动改姓为兰,和兰漪自此成为挚友,共同生活了数年。”
会议室里安静的可怕,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江鹤和王卫东眼里皆是惊惧,没想到异种已经入侵到了这种程度。
城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叹息道,“得知真相的兰漪……”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如何的痛苦和挣扎,但他没有崩溃,很快便找到了我以及可以信任的几位高层。”
“我们秘密商讨了数个日夜,兰漪用他的期盼推演了无数次,每一次推演都消耗巨大的精力,但每一次结果都如出一辙,都是人类即将陨灭,灯火彻底消亡的结局,最终,我们只能从无数条思路中硬生生搏出一条伤亡最小,且又能换取一线生机的路。”
城主将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当时有一位异能者的天赋和兰漪天赋同样特殊,他的代号是造梦师,能编制出各种各样的梦境剧本,引导甚至篡改被入梦者的认知与感情,但代价巨大,需要以入梦者自身的生命力为燃料,且成功率无法保证,并且梦境一旦开始,如果被入梦者的精神世界强大,那也会有偏离剧本的风险。
“但即使这样,兰漪也义无反顾,他说这是死局中的唯一活子。”
说到这,城主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他让造梦师为自己和兰鹭卿编制了数个不同的梦境,在那些梦境里,他们经历生死,背叛,救赎,历经了一切爱恨纠缠,兰漪也消耗了大半部分生命力,原本乌黑如绸缎般的长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中逐渐褪去,最后成了霜白色。”
“直到最后一个梦境里,兰鹭卿终于在梦境中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兰漪,这份由虚假剧本催生出来,扭曲又复杂的感情成了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于是,计划开始。
兰漪生命垂危,即将死亡,为了让兰漪活得时间更久一些,兰鹭卿便只能使用他那极为罕见的时间技能。
兰鹭卿将整个清河小镇从正常的时间流中封闭了起来,掩盖了小镇内所有居民的记忆,利用当地居民日复一日的活动来骗过了时间的感知。
并且将他的下属们也禁锢在小镇内,借用它们日常的生命力来构建了一个欺时之镇,将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让兰漪和整座小镇都独立了起来,永远存活在被欺骗的时光中。
江鹤静静听着,睫毛轻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开口道,“小镇的那几千居民……他们知情吗?关于自己成为了阵眼,关于这停滞的十年,关于这……必死的结局。”
城主同样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兰漪在实施最终计划前,就已经通棋盘预演推测了兰鹭卿的做法,于是我们在那之前便开始了布局。”
城主将目光投向王卫东,“王局长,您还对当时那场特殊的志愿者征召有印象吧?”
王卫东身体一震,慢慢抬起了头,他想起来了,十年前确实有一场对内级别严格,对外严令保密的征召。
当年他还不是局长,只是一个小小的干事,却对那征召上的内容印象深刻。
任务内容绝密,且此去毫无生还,无法给予任何公开荣誉和身后名,望各位慎重考虑。
但即使这样,申请还是如雪花般飞来。
“是的,就是那场征召。”城主的声音颤抖起来,“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我们无法将真相告诉每一位居民,但也向从各地筛选的异能者与军警人员,以及当地的居民说明了情况的危险性。”
“生存渺茫,注定长期与世隔绝,直至最后被世人遗忘。”
他声音沉重地说出来这几个字,最后,城主低头,视线虚虚地落在了面前的报告上,透过纸张,他似乎又回忆起了十年前那一张张坚毅鲜活的面孔。
“我永远记得……当我向集结起来的小镇居民和志愿者们说明情况,问他们是否愿意退出时……”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肩膀也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
“没有一个人举手,没有一个人离开,甚至有人有人只是无所谓的笑笑,说——”
“国家需要,那就上呗。”
“能换个几年太平就值了,多换几年就赚大发了。”
“我家娃娃在外面,得让他们有将来,他们还年轻啊……”
一句句熟悉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起来,几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报告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帐篷里的灯光也开始变得模糊摇晃起来。
没有一人想退出,他们都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九州国短暂的和平。
城主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溢出破碎压抑的哽咽声。
江鹤静静看着此刻失态的城主,这个肩负一方重任,向来坚强的男人此刻竟泣不成声。
城主却难以顾及形象,放肆地宣泄着情绪。
十年前的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痛,这十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他从梦中惊醒,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无数志愿者和小镇居民认真又坚毅的眼神。
他心里有愧啊,这十年他每天都活在煎熬中,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可是他没有办法,那几场战役下来,他们的异能者十不存一,毫无胜算。
这十年来,他每天都活在痛苦和恐惧中,他不知道下次这种战争什么时候会来,又不知道用那么多同胞们的命换来的短暂和平又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