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钦强撑着高声道:“太子斩杀的应该是匪患!”
宁铉微抬下颌,深眸睥睨,“他们得死,匪患更得死。”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宁铉话音刚落,太子亲卫已经抽出冷刀团团围困上来。
苏钦被十几柄冷刀晃了眼,强撑的勇气全然消失了干净,死亡的恐惧濒临心头,被森森鬼气所笼罩,浑身瘫软地撑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苏钦身边的老弱妇孺接连倒下,流出的血液浸满了他靴子、裤腿。
只余几个孩童活着,但是脸上俱是麻木。
苏钦抖若筛糠,似乎感觉血液挂满了他的身体,再一次冷光逼近时吓晕过去。
裴煦立刻回头去寻找苏缇的身影。
人群被迫看着这可怖的修罗景象,胆小的已经紧紧捂着嘴泪流满面,胆大的也是满脸畏恐。
角落里的苏缇早就乖乖听裴煦的话捂住了双眼,叫裴煦松了口气。
宁铉微微偏头,院中角落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他的双眼夜可视物,依稀那处的人看清雪软的颊肉都从紧紧蒙脸的指缝溢出些许。
“殿下,这位是苏家公子,”莫纵逸走上前叹气,“要是让圣上知道殿下将与殿下结亲的苏家子吓晕,恐怕怀疑殿下对圣上旨意不满。”
“没吓晕,”宁铉淡淡收回视线,“自己躲着呢。”
莫纵逸一愣,宁铉的长剑再次抛出。
“抓。”宁铉抬手,黑暗中瞬间又跃出几十个侍卫,将人群有异的人齐齐抓捕。
藏匿在塔林禅寺的匪患大惊失色,拔腿就跑,可下刻就没了生息,怔楞地望着贯穿胸口的染血剑身。
半柱香的时间,剩余匪患全部被铲除。
供奉佛像的寺庙成了十八层地狱,与悲悯的佛像狠狠割裂开。
宁铉命人不许收拾,等到明早血流干,挂到寺院门口示众。
此时众人才知,太子暴虐并非虚名。
裴煦动了动跪麻的腿,找到角落里还没放下手的苏缇,“小公子,我们走吧。”
苏缇慢慢放下手,看了看裴煦。
裴煦眸光微软,“小公子,怕不怕?”
“小公子觉不觉得太子残忍?”裴煦挡着苏缇的视线,护着人往外走去。
苏缇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太子。”
裴煦好像突然懂了苏缇话中更深的含义,苏缇不在自己的位置,不在太子那个位置,没办法评判他和太子的行为。
苏缇用自己以太子相提,属实是僭越了,然而周围无人,只有裴煦。
裴煦没有纠正苏缇。
苏缇拽了拽裴煦衣袖,裴煦偏头看去,苏缇示意裴煦低头。
苏缇踮起脚尖,虚虚拢着嘴在裴煦耳边小声道:“我看见我送肉饼小女孩的娘亲,手上有金镯子。”
裴煦耳畔被温软的热流拂过,湿润润的,裹挟清甜的软香,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公子,这可是真的?”裴煦连忙确认,尸首还没有被吊起,他完全可以去现场查看。
苏缇点点头。
裴煦准备先送苏缇回去,再去找太子,没成想路上就碰到了太子身边的谋士。
“裴公子,殿下邀您夜谈。”莫纵逸上前拱手道。
裴煦想去,但是放心不下苏缇,“这,可容在下先送小公子回院?”
裴煦解释道:“虽说匪患已经尽数除灭,难免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路上不安全,望莫先生体谅。”
莫纵逸体谅,非常体谅,看向苏缇,“小公子可有事?不如随裴公子一道去面见殿下?”
莫纵逸继续道:“小公子这些日子不一直想见太子殿下吗?”
苏缇开始迟疑,他没那么想去,但是要是让人知道太子邀请他,他还不去,他的月例银子应该就没了。
裴煦刚想替苏缇开口,苏缇就应承下来。
莫纵逸笑容扩大,“那就请吧。”
宁铉住的是最大的院子,同样也是最偏僻的。
宁铉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对着一盏油灯,用手帕细细的擦拭剑身。
“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两人拱手行礼。
“坐吧,都坐吧。”莫纵逸热情地招呼苏缇和裴煦,给他们拿了两个软垫放在太子对面。
裴煦跪坐,身姿也是挺拔板直,如同翠韧的竹。
太子坐姿随意得多,褪去宽大的外袍,只露出劲装,屈起一条修长有力的腿踩在踏上,昏黄的烛光中,锋锐冷峭的五官寒利。
太子只顾擦拭饮饱鲜血的剑身,并不开口。
裴煦身为臣子,断然没有主君不开口,先行启声的道理。
莫纵逸退下去后,房间内一时长久无言。
气氛静谧得诡谲。
苏缇在这种环境下,宛若被催眠般,乌长的睫羽虚虚合拢。
不多时,莫纵逸就端着三碗牛乳进来,分别摆好,“听说此物安眠,刚才经过血腥,小厨房特地熬了甜牛乳压惊。”
“谢太子殿下赏赐。”裴煦对宁铉行礼。
苏缇慢半拍地也跟着行礼。
苏缇喝完牛乳后,本就困倦的双眼就更加睁不开,本来跪坐得还算笔直的身体,现下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小公子,小公子,”裴煦忍不住轻声提醒。
苏缇一惊,身体失衡歪倒,吓得裴煦连忙扶住苏缇。
裴煦正想替苏缇朝宁铉谢罪。
宁铉掷下染满血污的手帕,先开了口,“明天跟孤回京,今日住在偏房。”
裴煦以为太子不言不语是为了考验他的心性,现在也确实是太晚了,明日与太子同行在谈论今日之事也不迟。
苏缇觉得太子擦剑的手帕有点眼熟,像是他包果子的,还没想明白,稀里糊涂地也被跟着安排下去。
苏缇和裴煦各住在宁铉两边。
莫纵逸进来询问宁铉,“殿下,是否将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
宁铉在水盆中洗净了手帕,擦脸,准备就寝,淡淡道:“多此一举。”
莫纵逸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铜洗,发觉殿下军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一条手帕用到底。
擦脸洗手拭剑…用到破才换下一条。
莫纵逸没深想,脑子被太子马上被传扬在外的恶名占据。
莫纵逸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今日被裴煦一提醒真的觉得很有什么。
马上就要入京了,太子在军中威名可吸引大批随众,但是在京城这种威名可会吓退很多人。
对于储君位置很不利。
“殿下,”莫纵逸斟酌道:“京城百姓大多生活安逸,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与厮杀,他们或许会对殿下果决的行事作风有偏见。”
宁铉将湿透的帕子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身往床边走去,蹙眉,“孤不会在京城待多久,成亲后,孤还是会回到边疆。”
莫纵逸完全不明白太子所想,不管回不回边疆,太子都是储君,都得需要一个好名声。
这种来京城就是成个亲,不会待很久,就懒得建立好名声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所谓防微杜渐,就应该从现在开始。
莫纵逸艰难道:“殿下成亲,或许太子妃不想惧怕殿下?”
按照太子意思,百姓都不需要的话。
太子妃怎么说都应该需要吧。
毕竟殿下还是要成亲的。
宁铉眸光微顿,扫过桌上一个空了的碗,“明天多煮点牛乳。”
莫纵逸怔楞中,宁铉就开始休息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意识到太子是什么意思后,感觉喘不上气。
就这样么?殿下?
不维护名声让人不再畏惧,就做完坏事后,多给人家灌牛乳,让人家不害怕吗?
这不能行吧。
第59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苏缇一觉睡到天亮。
太子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可着身边的谋士当小厮。
莫纵逸本来还有两个同僚跟他轮换,一个意外负伤被提前送往京城,另一个倒是在殿下身边,不是被殿下派去杀人就是被派去杀人的路上,根本指望不上。
端茶倒水的活儿全成了莫纵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