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纵逸逐渐冷静下来,“殿下,边疆不能回。”
“我们手握三十万大军,完全可以借这次战事夺权,”莫纵逸飞快地盘算,眼底透出狠绝,“如今四皇子势大,朝中大半都是四皇子的人,殿下在朝堂并无根系。”
“殿下不能为四皇子做嫁衣!”
“殿下,我们应该按兵不动,等到朝中人心浮躁按耐不住大乱之时,殿下趁机在朝堂之中插入我们的人手,”莫纵逸眼睛越来越亮,情绪亦是高涨激动起来,“最好回鹘和西荻再破几个城池,到时候如何,都是能铲除回鹘和西荻的殿下说了算。”
四皇子母族势大,朝堂林系遍立,太子母族是外邦本就难以立足,又为圣上不喜,若无自己人脉。
日后只会鸟尽弓藏。
莫纵逸酣畅淋漓地说了个透彻,却未意识到宁铉始终未发一言。
宁铉神色未动,如鹰似狼的漆黑眸子落在莫纵逸身上,宛若兜头凉水使莫纵逸脊背发冷。
莫纵逸心中争权夺利的火热在宁铉冷厉的眼神中寸寸熄灭。
“莫书谦,”宁铉高耸刀刻的眉骨下,遮着波澜不惊的目光,“你当初为什么要跟在孤身边?”
莫纵逸不是宁铉招的,而是莫纵逸自己找上门,要辅佐宁铉。
哪怕宁铉身负外邦血脉,哪怕宁铉深受朝堂世家排斥,哪怕那时宁铉的恶名已经远扬。
莫纵逸后背蓦地出了身冷汗,僵硬着身体拱手道:“在下知错。”
“当初回鹘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宁国将士人心不齐、缺兵少将,又国库告急无充足粮草,宁国上下人人自危。”莫纵逸额前汗珠密密,闭眼开口,“是殿下带领五万士兵夺回边城,战退回鹘,安定宁国。”
“在下之所以跟随殿下,”莫纵逸俯身跪地,高声道:“是在下希望辅佐殿下,保宁国百年昌盛!”
他是为了宁国安稳,为了宁国百姓安居乐业,而能带来这一切的人是宁铉。
而现在他却为了能使宁铉登位,搅动宁国大乱,以此倒逼圣上。
莫纵逸以头抢地,嗑在地上,“在下知错,望殿下惩治。”
莫纵逸即使知道宁铉为什么生气,可是现如今真心为了宁国安稳的人只有宁铉。
宁铉若不能为主,四皇子只会踩在宁铉头上,坐享其成。
几个城池百姓而已,不能跟宁国大业作比。
“起身吧,你并不知错,”宁铉无心与莫纵逸计较,只道:“日后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在心里想,不必宣之于口,孤不想听。”
莫纵逸浑身虚透地从地上爬起。
莫纵逸知道宁铉有自己的主张和宏图。
宁铉十四就被圣上扔到边疆,若是没有主见、优柔寡断,战场上明枪暗箭加上朝堂算计,不知道死在回鹘人刀下多少次了。
尽管宁铉现在有些过犹不及,固执己见到了刚愎自用的地步。
然而宁铉除了使自己越来越坏的名声,想要的目的都一一达到。
莫纵逸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宁铉为了宁国自毁名声,然而到最后本属于宁铉果实还被窃取。
殿下不想听,现在他可以不说,以后他找机会也会说,哪怕豁出他这条命。
为臣者,以劝谏主君为使命。
“崔歇如何?”宁铉问道。
崔歇就是负伤提前被送回京的、宁铉身边另一个谋士。
莫纵逸调整好心态道:“崔歇已无大碍,就是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半梦半醒中总是念叨太子、反叛、攻破宫门,太大逆不道了。
莫纵逸没说出来。
索性章大夫判断崔歇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
莫纵逸见宁铉听完崔歇近况颔首后就没有开口,忍不住又道:“殿下,明日朝堂…”
宁铉在禅寺当着塔林禅寺一众世家官员屠戮孤寡老弱,甚至在此之前还不由分说将世家官员软禁。
即使反叛文书在前,殿下此举也太过了,只盼萧小侯爷赶快找到新的证据好洗清殿下心狠手辣的名誉。
不过,明日朝堂,世家大公定然不会让殿下好过。
“孤知晓该如何做。”宁铉薄唇微倨。
莫纵逸松了口气,宁铉明日不必与他们争长短,天下忍得了这一时,以后拿出证据来才能更好的自证清白。
不过,莫纵逸道:“殿下,我可与徐老弟子裴煦知会一声,明日朝堂上,若是徐老让他的门生为殿下说话,殿下或许好过得多。”
“不必,奴才管不了主子的事。”宁铉道。
莫纵逸喉头发梗。
殿下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不无道理。
说到底,明日四皇子拿这件事压迫殿下,还是为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圣上是平衡大局的人,四皇子太猖狂,在圣上那里也会被暗暗记一笔。
与其他们这边竭尽全力与四皇子在明日朝堂打个平手,不如明日让圣上看看手握重兵还旋而归的储君,朝堂上竟然被毫无建树只有勤勉爱民的四皇子打击。
凭着圣上多疑的心思,到时候圣上只怕会更多宽容殿下。
殿下与四皇子之争都是圣上左右,毕竟圣上正当盛年。
他们这些炮灰走卒现在搅进去为时尚早。
四皇子都不敢操之过急。
莫纵逸心里越想越定。
“殿下若无事,在下告退。”莫纵逸向宁铉行辞礼。
宁铉挥手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思来想去,裴煦是可用之人,尽管裴煦辅佐的是储君而非殿下,对殿下并非忠心耿耿。
然而回鹘一日未除,殿下储君的位置就到不了四皇子手中,那么裴煦才智就还会用在殿下身上。
现在不是好时机,等殿试结束后,裴煦有了官身,他在辅佐殿下,那就是名正言顺。
裴煦忠君爱国,能为太子所用,但不为殿下所用,至于到时候怎么用,还得从长计议。
明天朝堂注定风雨飘摇,而待在苏家准备殿试的裴煦也没有安宁多少。
苏钦在塔林禅寺被周身尸山血海吓晕,一路上都是昏迷着被带回京城。
苏钦一个大梦,前世的林林总总所有的东西都想了起来。
太子果不其然在朝堂受到了圣上申饬,尽管不是上辈子肆意屠戮、滥杀无辜,而是被扣上班师不立即回京,不敬父君的罪名。
尽管有所出入,还是跟苏钦梦中相差不大,太子还是被软禁,说明太子以后还会反叛被俘,跟随太子的一干人等也会一并下入大狱。
苏钦越发坚定不改婚书,这辈子嫁给裴煦的想法,而且在太子被圣上申饬后,苏父也默许了苏钦的行为。
苏钦既然决定要嫁给裴煦,那就已经把裴煦当成夫君辅佐。
他还记得裴煦的确是为国为民的清正之士,裴煦前期辅佐的也是太子,后来是太子行事越发张狂,裴煦心灰意冷,圣上夺去太子之位四皇子成为太子,裴煦才改换门庭投入四皇子门下。
虽然说四皇子用人不拘一格、爱惜人才,然而裴煦之前毕竟是在太子门庭,与自然是跟从始至终追随四皇子的人不同。
裴煦在四皇子那里有一席之地,是之前太子攻打回鹘缺少粮草,裴煦用母家家族信物搜整了大军粮草送往前线使太子大获全胜。
而裴煦改换四皇子门下后,将四皇子一直眼馋的母族家族信物呈献上去,才得到四皇子青睐。
“裴公子,听闻裴夫人赠予一信物给她未来儿媳,可有此事?”苏钦拎着食盒,将里面银耳雪梨汤端到裴煦书桌上,掠过裴煦眼下浅浅青黑,不由得关怀道:“景和哥哥,哪怕是担忧殿试,读书也不必如此用功,还是身体要紧。”
苏钦知道裴煦这次殿试势必会拔得头筹,不由得暗示道:“景和哥哥只要这次好好准备,放宽心,一定会取得自己想要的成绩。”
裴煦起身,不动声色拉开和苏钦的距离,拱手道:“苏大公子唤在下姓名就可。”
苏缇比他年幼。
他与苏钦同年同月,倒是称不上一声哥哥。
“在下多谢苏大公子关心。”裴煦道。
苏钦瞧着裴煦清清正正的疏朗模样,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举止有礼,行进有度,这才是良人,上辈子自己怎么瞎了眼,非要嫁给位高权重,但是心狠手辣的太子呢?
苏钦重活一世才知道什么叫做德不配位。
德行优异的人,如裴煦,哪怕现在人微言轻,日后也能手握重权。像宁铉那种暴虐嗜杀的人,尽管再滔天,终究会沦为阶下囚。
“裴公子,”苏钦改了口,踟蹰道:“裴夫人给你的家族信物一定要保管好,不可轻易拿出来。”
“如果裴公子愿意,”苏钦深吸一口气,吞吞吐吐道:“反正苏家和裴家…我可以代裴公子保管。”
裴煦眼眸微沉,他不知道苏钦是如何得知母亲留给他一家族信物。
但是那信物确实是母亲留给她儿媳的。
裴煦一开始就知道苏钦不喜自己不想嫁与自己为妻,想要更改婚书,这都没什么。
试问哪个男子不是志在四方?没有哪个男子甘愿做男人之妻。
苏伯父是为了报答他父亲的救命之恩才答应这门荒唐的婚事,他们家也很感念苏家恩情。
然而苏钦明明不愿还来讨要他母亲的信物,未免有点太过了。
说到底他们裴家不欠苏家什么。
要是欠,也是他亏欠要嫁给他做男妻的苏缇。
“苏大公子,在下确实有一给裴家儿媳的信物,”裴煦留有余地道:“不过在下自己保管就好,不劳苏大公子费心。”
苏钦见裴煦误会,着急解释:“我不是现在就要裴公子给裴家儿媳的信物,只是…”
苏钦是怕裴煦再用信物给太子积累功劳,反正裴煦以后都是要辅佐四皇子,还不如把这份功绩放在四皇子身上,等四皇子登基后,裴煦为官之路会更加顺畅。
但这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没有办法跟裴煦讲。
“算了,”苏钦解释不清,只能等日后让裴煦看清自己的心意,“裴公子自己保存好就行,不急于一时,我不打扰裴公子准备殿试了,先行离开了。”
苏钦叮嘱道:“裴公子再累也不要忘记身体,银耳莲子羹记得喝。”
裴煦看都未看桌上的银耳莲子羹,径直朝离去的苏钦行礼,“苏大公子慢走。”
等到苏钦离开,裴煦倒掉了银耳莲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