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哪怕父亲提了,与裴家的婚书又没有更改。
苏钦道:“景和哥哥,我才是你的妻,你在殿试如此求赏,置我于何地?”
裴煦皱眉,“苏大公子慎言,苏伯父已经同父亲知会更改婚书,而在下早已将小公子当成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那只是父亲的意愿。”苏钦心一横,他重生归来就是逆天改命,绝不可与未来夫君有嫌隙。
苏钦瞬间含起泪,哽咽开口,“我是心悦你的。”
“我只是左右不了父亲的想法,”苏钦欲言又止,“景和哥哥,我经常遣人往你院子里送东西,你都知道的,其实我不想更改婚书的。”
苏钦庆幸自己前世滴水不漏,哪怕自己要嫁给太子,对于裴煦这个前未婚夫都没有怠慢过。
裴煦眼底闪过嫌恶。
苏家的确没有亏待过他,甚至对他客气有加,而苏家送到自己院中的东西,苏缇作为苏家子见都没见过,连十分之一都没用过。
他当初送给苏缇玉簪,并非是借物寓情,而是苏缇挽在苏家连个簪子都没有,挽发用的都是布条,他不爱饰物,手里只有个母亲给他的玉簪信物,便借给苏缇挽发。
现在想来,更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不想收回,如今也给那支簪子赋予跟他母亲相同的意义。
苏家能这么对待他一个客人,却刻薄自己的亲子,更让裴煦不耻。
苏家无非是拿些东西堵住他的口,还了当初父亲的救命之恩,好让婚书更改亦或是作废,旁人都无法指点什么。
他又不是三岁稚子,岂能看不明白,如今反被苏钦拿来游说,借此逼迫于他,令人厌恶。
“苏大公子请自重,”裴煦道:“在下对苏大公子无心,请苏大公子莫要如此说。”
裴煦不明白为什么苏家一夜之间就变了态度。
苏家不愿履行婚书,想让苏钦嫁太子,苏家借嫡子攀附太子,又不愿意让世人唾骂苏家言而无信,于是将苏缇顶了与裴家的婚事,他心知肚明。
而现在苏家骤然改变风向。
难不成太子有什么事被苏家知晓,使苏家觉得太子不是可相靠之人?
裴煦读书为国为民,太子是储君乃是立国之本。
容不得裴煦不得不多想。
“苏大公子若是无其他要事,在下先行告退。”裴煦抢先给苏钦施了一礼,脚步匆匆离开。
“景和哥哥,景和哥哥,”苏钦叫裴煦不到,咬了咬牙。
他管不了裴煦,难不成还管不了他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庶弟吗?
苏钦叫来小厮,“你去二少爷院中,对二少爷说……”
无论如何他一定是要嫁给裴煦的。
至于苏缇,一个庶子嫁给太子,能过几年好日子也算是够本了。
裴煦实在进不去苏缇的院子,只得转去了徐府。
徐济介发须全白,苍目烁烁,眉宇沟壑深沉,俨然是位谨严治学的夫子。
而宁铉也在。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裴煦对主位行了一礼,又对徐济介道:“老师。”
“景和,坐吧。”徐济介道。
裴煦颔首,恭敬地跪坐在徐济介对面。
“老师先预祝你夺得蟾宫折桂。”徐济介拎起小炉煨的茶水给裴煦倒了一杯。
“岂敢让老师为学生斟茶,”裴煦连忙端起茶杯,谦恭地将茶杯放到壶嘴下方,“多谢老师。”
“你不敢?”宁铉高隆的眉弓下,漆黑冷肃的眼眸半掩,看不出什么情绪,淡声开口,“那如何敢求娶太子妃的?”
裴煦眉心一凝,举杯动作缓滞。
裴煦不是没有料到他所求之事会传到宁铉耳中,事实上殿试学子向圣上所求的赏赐不是什么秘密,不到半天就可在官员之中传开。
苏家与裴家的婚书虽然没有改,但是苏太傅已经写信与父亲表达更改婚书的意愿,父亲也回了信。
他有两家书信为证。
而且圣上给太子赐婚的圣旨并没有表明苏家子的身份,他求娶苏缇问心无愧。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行事。
裴煦低眉拱手,声音却掷地有声,“回太子殿下,小公子并非是太子妃。”
“裴景和!”徐济介拍案,“为臣为民者,如何敢对太子殿下如此回话?”
裴煦性子最是温雅不过,现下隐隐犯起犟,也不遑多让。
徐济介只感到头疼,裴煦较起真怕是比自己还轴。
“草民甘愿受罚,”裴煦反掌压地,额头抵上,“但请太子殿下莫污小公子清誉。”
“裴煦!”徐济介气得连裴煦的字都不叫了,压低声音道:“你这条命不想要了吗?”
裴煦死死咬着牙,不肯多发一言。
宁铉尊贵冷峭的脸上无波无澜。
徐济介眉心一跳,拱手道:“小子胡言,望太子殿下宽宥。”
徐济介早在殿试前就收到裴煦的书信,按理说,赐婚圣旨未定,圣上又已经言明婚事由苏家做主。
可婚书未改,世人眼中,苏家嫡子嫁与的是自己的弟子,弟子想要求娶的苏家庶子是太子妃。
哪怕裴煦有更改婚书的书信留据并且告知自己。
徐济介能做的就是以曾经太子老师的身份将太子殿下请来,希望太子能和自己爱徒坐下来心平气和详谈,太子不会一气之下将裴煦前途废掉。
自己在其中能说和些许。
没想到裴景和固执至此,开口就得罪了太子。
“清誉?”宁铉开口,“你求娶自己的妻弟,于苏缇名声有何益?”
裴煦知晓自己的做法并非十全十美,然而他还是想拼一次。
苏家把圣上赏赐太子妃的礼物送到小公子院中,他就预感到不妙。
他只怕再等,就来不及了。
小公子说过愿意的。
“小公子已与在下互通心意。”裴煦字字都是反驳宁铉。
顶撞储君,乃是大不敬。
徐济介不由得都紧张起来,若是裴煦今日对任何一位皇子口出狂言,他都能周转一二。
可裴煦顶撞的宁铉。
宁铉本就没什么礼法规矩,率性而为,前几日上奏怀疑宁铉通敌回鹘、假冒功绩的老臣们,这段时日无一不是摔断了手就是摔断了腰,纷纷上折子请求休沐养伤。
裴煦又无官身。
哪怕宁铉将裴煦废了,宁铉不过是被天下学子唾骂。
可名声这东西,宁铉怕吗?
宁铉若是在乎,便不会无所顾忌。
“嗯——”
血腥气瞬间弥散在空中,传递到徐济介的鼻腔。
徐济介惊诧抬头,掠过裴煦肩头迅速被血液濡湿的青衫,忙道:“望太子殿下恕罪!”
宁铉手持匕首将其轻轻转动,裴煦脸色霎时凝白,衣衫下血液疯狂涌出,滴滴答答竟落成一道道血线砸在地上,还是强撑着不出声。
“裴煦,不如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匕首是谁的。”宁铉松了手,匕首还插在裴煦肩头。
裴煦眼前猝黑,深呼吸几口,才将肩头的匕首拔下。
又是一股血液冒出,徐济介赶忙用布条给裴煦堵伤口。
裴煦忍着剧痛,拿着匕首翻看,匕首算不得多精巧,甚至配不上宁铉的身份。
上面熟悉的纹路,却让裴煦一眼认出,这是小公子用来挖草药的匕首。
裴煦惊疑不定地看向面容冷厉的宁铉。
“若是匕首认不出,”宁铉抬手,随意将其他两个物品掷到裴煦面前,“这两样可认得出?”
裴煦手上被血染,没有触碰宁铉扔过来的两个东西。
裴煦额前冷汗簌簌流下,淌过眉峰,杀得他眼疼。
手帕,哪怕是旧了上面沾染血迹,裴煦都认得出是小公子常用的。
小公子贴身物品很少,不需要多分辨。
鸳鸯荷包,裴煦记得小公子荷包坏了殿试前两天去街上买,回来挂在腰间的样式就是这一种。
小公子贴身物品出现在太子殿下身上,什么意思,已经无需多言。
宁铉将荷包与手帕收起来,拎起匕首,将上面的血迹从裴煦身上拭干净。
宁铉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裴煦,“以后莫污太子妃清誉。”
“没有下次。”
宁铉放过了裴煦。
“恭送太子。”徐济介对着宁铉离去的背影道。
等到宁铉出府,徐济介叫婢女送来上药。
“弟子自己来就可以。”裴煦面色苍白地接过金疮药,避让开女侍的动作。
徐济介让婢女下去。
徐济介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裴煦半褪衣衫,将金疮药撒在流血不止的肩头,微微闭了闭眼,熬过这皮肉痛,拿起托盘上的布条在伤口缠绕起来。
“弟子心悦小公子。”裴煦给伤口打好结,整理好衣衫,低下头对徐济介道:“弟子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