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脑海中还有宁铉胸前近乎洞穿虬结的伤疤,放映在眼前,久久不散。
宁迳忽地抓住了苏缇衣袖,大力的、撕破的力道,眼球好像都要掉出来般紧盯着苏缇,“铉儿爱你吗?”
仿佛宁迳得不到这个答案,会死不瞑目。
苏缇没挣动,对着宁迳渴求的眼神,点了点头。
宁迳迟钝地反应苏缇的话,最终释然地松开了手,“你出去吧,唤人进来。”
苏缇宽袍染着血手印出了养心殿,门外等候的太监奴鱼贯而入。
殿内依稀传来高亢、断断续续的声线。
“嫫芝、嫫、嫫芝,朕来找你……”
养心殿大门合上,苏缇耳边尖锐的声音被彻底阻绝。
徐济介领着苏缇出宫,欲言又止,“小主子。”
苏缇看向徐济介。
徐济介仿佛预知般开口,“当年不是殿下给的南羯主城攻防图,也不是殿下谏言提供的计划与谋略。”
徐济介拾阶而下的身影更加佝偻,“是皇后娘娘。”
“是她自己破了南羯主城。”
苏缇眸光颤了颤,转身望着金碧辉煌的养心殿,肃穆的宛若棺椁。
苏缇抿着唇瓣,“他喜欢骗人。”
宁迳死之前说了那么多话,没有多少真的,或许又都是真的,然而更真的宁迳没说。
“帝王皆是如此。”
苏缇收回视线,摇头,“宁铉不这样,宁铉只是听不懂话,他不骗人。”
当晚,帝驾崩。
传位诏书也飞袭枫城。
莫纵逸从崔歇心口抽出短刃,合上了崔歇双眼,“你替圣上办事,回京前设计殿下绝嗣,为了不引人怀疑还让自己受了重伤。”
“殿下一早就知道你是圣上的人,屡屡放纵你至此。”莫纵逸直起身,向来笑眯眯的眼眸阴寒无比,“大战在即,避免你坏事,还是先送你归西的好。”
莫纵逸从崔歇身上拭干净鲜血,回主帐复命。
莫纵逸一路走来,发现将士的脸色各异,有种说不上的喜色。
莫纵逸奇怪地到了主帐,发现曹广霸也在。
“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曹广霸径直打断,“新皇!”
“什么?”莫纵逸惊愕抬头,瞥见宁铉手中明黄圣旨,“刚才是圣上降旨?”
随着圣旨到的,是圣上驾崩的消息。
曹广霸不想自己表现得太兴奋,沉痛点点头,“圣上驾崩,命储君即位。”
莫纵逸差点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曹广霸也不相信,但是圣旨就是这么写的。
“两年内殿下就可剿灭回鹘,再回京即位,”莫纵逸眼底透出狂喜,“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呐!”
莫纵逸一连说了三个“名正言顺”,足以见到莫纵逸的激动。
曹广霸也激动,但是他不会说花词,现在只想去战场再杀百八十回鹘人痛快痛快。
“殿下,可否让属下瞻仰圣旨?”莫纵逸恭敬地伸出双手,目光灼灼。
宁铉如同扔破烂儿似的扔到莫纵逸面前。
莫纵逸连忙从地上捡起来,用衣袖擦了又擦,端详着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圣上怎么可能让身负南羯血脉的殿下登基?圣上不怕殿下改朝换代,到时候天下的主人成为南羯的后人吗?
曹广霸豪气挥手,“管它可不可能,如今新皇确实是殿下不就行了。”
曹广霸的话当头棒喝,将困住的莫纵逸唤醒。
莫纵逸连连点头,不管为什么,新皇是殿下这件事确凿无疑不就行了。
“殿下,与回鹘大战在即,”莫纵逸询问,“殿下何时回京,何时受冕?”
枫城,殿下脱不开身。
然而不立即加冕,恐生变。
“孤不回去,”宁铉掀开寒沉漆眸,“皇后会先替孤接封。”
皇后?
莫纵逸下意识想到的是殿下生母,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如今的皇后是小主子。
“殿下该换自称了。”莫纵逸拱手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广霸跟着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铉垂眸扫过跪拜的两人。
“朕会留在枫城,”宁铉淡淡开口,“徐济介会辅佐皇后监国。”
莫纵逸和曹广霸,两人退下。
宁铉眼眸扫过书案旁边看起来被把玩很久的匕首,翻出张洁白的宣纸,提笔落下。
“皇后,朕很想你。”
“你若是不想亲孤,可不可以亲亲朕呢?”
第81章 小三视角(下)
宁铉写好扣上自己的私章,放进锦盒,而锦盒里像这种直抒胸臆的只字片语已经有了厚厚一沓。
宁铉用书案上的匕首压住这些未寄出去的信才合上锦盒。
“陛下,喝药。”章杏林端着汤药进来,将托盘上浓褐色的药汁放在书案上。
宁铉一饮而尽,“朕还要喝多久?”
章杏林没什么医者仁心道:“等小主子什么时候觉得陛下身体好了,不需要再喝就不喝了。”
宁铉胸腔升腾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奇怪而莫名,却让他心口止不住发软。
宁铉拂开那些他搞不懂的情绪,下颌微抬,寒眸静静,“朕已经好了。”
章杏林无视宁铉话语中的欲拒还迎,转而探究开口,“若是先皇知晓陛下后嗣无忧,是否还会将皇位传于陛下?”
毕竟先皇爱重宁铉开疆扩土的能力,又恐惧宁国皇位以后流淌的都是南羯血脉。
要不是先皇以为宁铉断绝子嗣又不放心为他娶了男妻,哪怕他迫切一统天下,这个位置也决不肯宁铉来坐。
“不知,朕不会有子嗣。”宁铉语气平淡。
章杏林一愣,许久没有反应过来宁铉话中的含义。
“陛下,”章杏林有点哑然地试探道:“为何没有子嗣,老夫确诊陛下身体无碍。”
宁铉蹙眉,“朕身体当然没问题。”
章杏林等了半天没等到宁铉的理由,转而硬着头皮继续问道:“陛下若无子嗣,宁国江山谁来继承?”
“干朕何事?”宁铉语气稍微带上不耐烦,“是苏缇不能生。”
宁铉有点麻烦道:“他怕疼,娇气又爱哭。生孩子是苦差,他若是生孩子,怕是要抱着朕哭很久。”
宁铉一想到苏缇抱着他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他身上掉,他就有些受不了,心口都闷得厉害。
章杏林干巴巴道:“小主子是男子,不会生孩子的。”
宁铉多看了眼章杏林,眼神很奇怪,“苏缇不能生孩子,没有后嗣那更不能怨朕。”
宁铉铁了心不背这锅。
章杏林被宁铉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堵得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竟然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宁铉还自己嘀咕,“你们都挑朕的刺,只有苏缇向着朕。”
章杏林连忙告饶,“陛下,臣万万不敢。”
谁敢挑宁铉的刺儿,不怕宁铉挑他的命。
宁铉这话说得自己多么可怜似的。
章杏林见宁铉脸色无异,紧着换了话题,“陛下如今登基和与回鹘大战在即,恐…”
章杏林顿了下,“恐四皇子生变。”
关宁大军都在此,宁铉收拢他们只是为了对抗回鹘。
若是四皇子有反心,那关宁军便不能为宁铉所用。
宁铉漆黑的眸子凝着,“那他也会死在枫城,崔歇就是例子。”
“崔歇只是迂腐愚忠,”章杏林开口就停住。
崔歇为国为民是真的,为宁铉建言献策也是真的,可算计宁铉绝后也是真的。
崔歇忠于的是先皇,同先皇一样,不想宁国后世龙椅上坐的君王流淌南羯血脉,只想让宁铉做个没有后嗣的明君。
宁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也并没什么。
章杏林收了话头,“臣失言。”
章杏林隐隐感到奇怪,宁铉之前从未处置崔歇,甚至对崔歇的行事毫不在意。
现今怎么改了心思?如此杀伐果断。
章杏林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