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墨影单膝下跪,为苏缇褪鞋,语气沉抑下去,“听小主子的话。”
苏缇爬上了床,帷幔遮挡住苏缇的身形。
墨影从殿中站了一夜,挡住了清晨为苏缇洗漱更衣的奴仆。
“小主子昨日看花看累了,”墨影天生冷脸,说话自带威势,“小汪公公,今日早朝就免了。”
小汪公公觉得不对劲儿,小主子作息很准,从未有惫懒不上早朝的时候。
可墨影肃目沉沉,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小汪公公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上早朝的大臣,请散。
大多大臣是不关心苏缇上不上这个早朝的,而且自从苏缇监国,他们每次早朝上得都很憋屈。
皇后好像从未涉猎过政事,他们每次说到口干舌燥,皇后始终一言不发,哪怕他们同政敌吵过两三轮,皇后都跟木偶似的,根本不给任何反应。
但是皇后又不像一点政事不通,每次刁钻古怪的问题,如同孩童发问般,稚气可笑却让他们哑口无言。
时间一长,他们都开始怀疑苏缇是不是故意整治他们,可苏缇的样子又不像……
于是他们日日早朝跟得了瘟的鸡般,臊眉耷拉眼,恨不得躲苏缇远远的,一次都不想被他逮住追问。
往日先皇在时如闹市场的朝堂,现如今一个个站得笔直,擎等着苏缇提问。
大臣得知不必早朝,天下大赦似的出了皇宫。
零星几个担心的,要数裴煦。
裴煦径直去了寝宫,皱眉对当门神的墨影道:“小主子还未起,早膳也为用?”
墨影下颌紧绷,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一瞬的僵硬被裴煦敏锐地捕捉到。
裴煦严声厉色,“墨影,小主子出事你可担待得起?”
裴煦说着就要闯进去,墨影下意识阻拦,手臂倏地被震得发麻,墨影没想到看似文弱的裴大人力气这么大。
裴煦闯了进去,床幔里面空空荡荡。
“墨影,小公子人呢?”裴煦情急道:“你可知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小主子,你有几条命够赔?”
墨影木愣愣的脸都流露出几分慌张与无措,用词都开始紊乱,“我不知小主子去哪儿了。”
裴煦开始从苏缇寝宫翻找。
果不其然,在苏缇枕下发现张纸条。
苏缇近日的字已经好多了,裴煦几乎是一眼就看到苏缇写了什么。
裴煦手指无意识攥紧。
“小主子!”小汪公公着急忙慌进来,却见寝宫并非苏缇而是裴煦,改口道:“裴大人!”
裴煦看向小汪公公,“有要事?”
小汪公公急得连连点头,跪地叩拜哭嚎道:“裴大人,陛下遇伏,现下落不明!”
回鹘战败在即,而四皇子意外身亡,引得关宁军大乱。
宁铉先前对于关宁军的压制反弹,宁铉应接不暇的同时,回鹘竟又联合西荻做最后的反扑。
宁铉经验再老练,也有失足的时候,不小心着了圈套,重伤失踪。
裴煦脸色大变,手中纸张扭曲。
小汪公公只要有心就能看到纸张上写的是。
“景和哥哥,我去救宁铉,不用找我。”
小汪公公看到后只怕会诧异,今早的消息苏缇是如何提前知道的。
裴煦也想知道。
“裴大人,”墨影不由自主在裴煦目光下吐露实情,磕磕绊绊道:“昨夜御花园,陛下的金雕飞掠。”
“墨影,你竟敢?!!”墨柒怒不可遏地闯进来。
墨影羞愧低头,“小主子,他拿着宁国玺印。”
莫说墨影,整个宁国谁人敢拦。
等到裴煦派人去追时,苏缇已经跟着金雕,骑马赶到一处尸山血海地方。
苏缇下马,望着茫茫尸体,俯身一个个翻找。
苏缇一眼看到的不是宁铉,而是身中数箭的霓虹。
霓虹还撑着最后一口气,苏缇摸了摸霓虹的头,霓虹嘶叫着,好像在委屈地抱怨,费劲全身力气蹭了蹭苏缇的掌心,才合上了眼。
霓虹在这里,宁铉肯定在这附近。
苏缇找到了被霓虹甩飞的宁铉,宁铉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身上看不出什么伤口,宁铉依旧双眼紧闭,像轰然倒塌的山石。
苏缇瞥见宁铉身边同样双眼紧闭的萧霭。
苏缇伸手抓住萧霭的手腕,没了脉搏只余身体残存的温热。
苏缇听见似有若无的马蹄声遥遥传来,越来越近。
宁铉好像昏迷都带着警惕,锋利的眉峰无意识拧紧,薄唇微动,发出呢喃不清晰的声音。
苏缇弄不动昏迷的宁铉,一米多高的金雕歪头看漂亮小人摸摸它主人这里摸摸它主人那里,抬抬它主人的胳膊拽拽它主人的腿,最后瘫坐在地上。
苏缇累得气喘吁吁,指尖凝出一抹白光按在宁铉胸口。
随着白光涌入,宁铉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朕不能死…”
“…还等着朕”
苏缇静静地看着宁铉血污的脸庞滑下冰凉的泪水。
苏缇指尖沾了点,放入口中,咸湿带着存在感强烈的腥气。
苦的。
苏缇头一次吃到难吃的食物。
“呀!”偷偷潜入战场想要从死人身上赚点家佣的农妇看到苏缇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吓得惊出一身的汗,跌坐在地。
苏缇转头就见女人翻身爬起,连忙喊住,“你能拖动他吗?我可以给你钱。”
农妇瞬间停下动作,眼神怀疑地掠过苏缇与血腥狂暴的战场格格不入的娇腻脸蛋。
“要这个吗?”苏缇从怀里拿出夜明珠。
农妇没什么见识,只认得金银。
苏缇察觉到农妇落在他脖颈的目光,将夜明珠重新放好,抬手将脖颈间的长命锁摘下来,递给农妇,“这个呢?你要不要?我弄不动他。”
农妇见到苏缇掌心的银锁,眼珠子就挪不动了,朴实的脸透出诚恳,“我、我可以的,我力气很大,我经常给屠夫背猪,我能背一整头,我…”
农妇迫切渴望得到这个赚取银子的机会。
苏缇听着耳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将掌心的银锁塞给农妇,“那你一个人把他背下山,这个银锁就是你的了。”
农妇下意识掂了掂,“得有十两重吧?”
苏缇也不知道,抿唇重复,“你把他背下山好好安置,这个银锁就是你的。”
农妇不怕灾殃,她就自己一个人住着,实在不行把男人一丢,也牵连不到她。
农妇下定决心,苏缇帮着农妇扛起宁铉。
农妇目光无意扫过苏缇左手掌心的红痣,大步跨着,朝山下走去。
苏缇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农妇走了十里地,回到家放下重伤的宁铉。
农妇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抓药,熬了碗米粥给宁铉灌下,锁了家门,就步行去城镇准备卖了银锁换些家用。
农妇很晚很晚才回来,回来时就发现自家的小破院被一群兵站满了。
农妇畏缩不敢上前,驻守在她门口的两个士兵,发现了她直接抓了带到宁铉面前。
宁铉除了脸色苍白,看起来无异。
农妇不懂什么礼仪,只把自己当成棍子杵着。
“陛下,硕鼠寻陛下路途失踪,我们的人搜遍矿鸣山才找到陛下,”曹广霸拱手道:“萧小侯爷已经被章大夫救了回来。”
曹广霸语气有些迟疑,“霓虹也还活着。”
宁铉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无意中触碰到眼尾的冰凉,异样陌生的触感让他心悸。
硕鼠说自己有个女儿被四皇子卖到了回鹘,他这辈子恨毒了四皇子,平生所愿就是想要杀了四皇子。
为此他豁出命在宁铉身上留了道伤,成了副将,他失去一只耳朵,断了条腿成了关宁军的指挥。
他借着关宁军将四皇子埋葬在枫城。
硕鼠做到了,同样也带来后患。
宁铉遇伏不是硕鼠造成的,回鹘人穷途末路大肆虐杀宁国人。
宁铉知道那是回鹘人引诱他的圈套。
宁铉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他们对于天下相比渺小的如同尘埃,宁铉更不在乎名声,他的恶名就是他一手造下的。
可是宁铉收到京城雪花似的信件,他们都在说苏缇花了多大功夫才将宁国如何如何安稳下来,老臣都不敢在苏缇面前跳,民乱也少了很多。
于是宁铉看着一个个死在回鹘刀下的宁国人,没由来的猛生一股怒气。
这是苏缇的子民,苏缇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要被回鹘人轻而易举地斩杀?
苏缇那么娇气,稍微不顺心就要跟他闹,苏缇要是知道他苦心经营的民众被这些不知所谓的回鹘人绞杀,说不定是要到他怀里哭的。
没人不可以珍惜苏缇的劳动成果,回鹘人也不可以。
宁铉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