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助听器,说:“丢了就丢了。”
他是真的不在意,也不觉得能帮自己迈入正常世界的助听器多么重要。
毕竟他也没觉得听不见声音影响他什么。
“丢了,你怎么跟别人交流?”苏缇这样问。
他看了苏缇一眼,只觉得这位小少爷今天话还挺多,敷衍道:“打手语。”
小少爷好像没听过似的,追问他,“不用嘴也可以交流吗?”
“可以,”他又看了眼这个小少爷,“你正好可以学学,反正你就很少用嘴。”
他就没听过这个小少爷张嘴说过什么话。
今天除外,小少爷今天跟他说的话比之前加起来都要多。
“你从哪里学的?”苏缇好像没听出他言语的尖锐,一派天真地询问他,“我也可以学吗?”
“以后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可以打手语。”苏缇看起来还有点高兴。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小少爷解释,一个人要是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用嘴说不出,用手也不会说出的。
“我教你。”他鬼使神差道。
小少爷看起来好像更高兴了,清盈的眸子似乎都缀上亮晶晶的星屑。
但,他不会手语。
寨子里,外婆不跟他说话。在外面,他不跟别人说话。
他不用跟任何人交流,有没有助听器一个样,会不会手语一个样。
可他都答应了苏缇,他不想言而无信给这个小少爷带去失望。
就这样,他一边学手语一边教这个小少爷。
学了三四天,这个小少爷就跟他分享,“我还教给大哥了,大哥觉得手语有点难,打算设立专门帮助聋哑人的基金会,给条件允许的人安放助听器,这样就不用更多人学很难的手语了。”
他也没在意苏缇口中的大哥。
比起能抓全校男生挨个对质、为了苏缇肆无忌惮的苏森麟,苏恪铭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然而苏恪铭找到了他。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苏恪铭对苏缇的在乎一点儿都不比苏森麟少。
“小缇对你说过,他喜欢男生?”苏恪铭身上的西装考究工整、不染尘埃。
苏恪铭坐在装饰低调内敛的豪车内,李谛还是一眼能够看出苏恪铭对苏缇言传身教的疏离,他们兄弟二人的神情有时竟如出一辙。
苏缇还在稚嫩地学习着。
“你不要当真,”苏恪铭淡淡开口,“小缇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指的是爱情的那种喜欢。”
“你想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很冷静地询问。
苏恪铭没理他,继续道:“他说他喜欢男生跟说喜欢女生没差,你或许很难理解他,但是他的意思跟你、不,跟其他同龄男生说他们喜欢女生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这并不代表小缇出柜,”苏恪铭眼风如刃,“或者他真的喜欢同性。”
苏恪铭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就像是所有青春期的男生一样,说喜欢女生,但那只是他们的憧憬。
在他们真正喜欢上某个人时,他们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以及高矮胖瘦。
在他们正常认知中,他们到了喜欢女生的年纪。
然而苏缇的认知不是那样的,男生、女生在他眼里都一样。
男生年少慕艾时,不会刻意考虑同性,因为那不符合他们接受的教育观念。
苏缇却不会刻意排除男生,同样也是他的经历作祟。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听出苏恪铭刻意把他从普通男生挑剔出去的针对,他胸廓起伏着,仿佛受不了苏恪铭的“污蔑”,“我是直男,不喜欢男生,苏缇说过什么跟我无关。”
苏恪铭看不出信没信,只道:“小缇不止对爱情很懵懂,对其他感情其实了解得也不是很多,他天生感情就很淡漠,友谊在他那里……”
苏恪铭适可而止,“青梅竹马在他那里也不会是什么好用的计策。”
他皱了皱眉,有些厌烦。
就像是他刚被接回李家被一次次警告不要妄想不属于他的东西。
而时隔不到几个月。
他再次被苏恪铭一遍遍提醒。
仿佛他这个人天生什么都不配得到,不管是他喜欢的、不喜欢的,想要的、不想要的。
仿佛他的出现就是为了告诉人们,一个需要防备的臭虫爬出来了。
“我对令弟没有任何心思!”他粗暴地打断了苏恪铭的话。
这句话是真的,起码在当时是真的。
“大哥?”清怯含软的嗓音响起,拉回李谛的思绪。
李谛回神望见苏缇被自己吻出来盈雾晕红的眸子,巍巍颤动地跟自己对视,藏着丝丝不确定。
“你什么时候转的学?”李谛轻声问着苏缇。
苏缇怔了下,用失忆李谛可以反应过来的节点回复,“那次小巷后。”
苏恪铭找过他之后,苏缇跟过来“教训”他的人站在一起,他误会那是苏森麟的意思。
他以为如苏恪铭所说,感情在苏缇那里没有任何用。
即便他们有过相处,然而苏缇还是毫不犹豫站在苏森麟那边。
没想到,从那之后,苏缇就转学了吗?
“我是说过,”李谛转过身,眼眸若潭水沉幽,“可苏先生不也说过苏缇不会对任何人动感情,苏缇依旧如此的话,我什么想法、答应过什么以及做不做数显得很重要吗?”
李谛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苏缇细软纤糯的指尖握住,心脏鼓噪起来。
李阕威胁他,是害怕他真的会抢走父母的关注。
苏恪铭警告他,又是为了什么?
恐怕等到苏缇转学,“李谛”就明白过来,真的不在意是不给那个人一个眼神,而不是急切地过来将人排除在外。
苏恪铭五官成熟俊美,此时波澜不惊的脸上仍旧没有多少情绪,“牙尖嘴利。”
苏恪铭多少有些后悔,当初是他太激进了。
没想到李谛当时不声不响,一年后考进了小缇上的大学,两年后再次接近了小缇。
这盘棋,李谛下得够久。
“大哥,李谛是直男,”事已至此,苏缇只能继续骗下去,“但是是我追的他,我追了他好久,你不要怪他好不好?”
李谛下意识反手握住苏缇指尖。
他甚至想到“李谛”反应过来苏缇对他不同到苏恪铭都忍不住过来警告他,还让苏缇转学将他们分开,“李谛”在反思自己说过的蠢话,脸上的表情多么精彩。
好蠢。
十七岁的自己都觉得十七岁的自己蠢得要命。
为了置气,为了一时之争,白白浪费两年。
十九岁的“李谛”这两年指不定骂了自己多少遍。
苏恪铭掠过李谛,沉了口气,落在苏缇含着惊慌的颤颤清眸上,“小缇,过来。”
苏缇在李谛炽热的掌心挣了挣,踱步到苏恪铭身前,仰起雪嫩玉软的脸颊,“大哥,你不要生气,我谈恋爱没告诉大哥,是我不对,我给大哥道歉,好不好?”
“小缇,”苏恪铭温热的手掌落在苏缇的小脑袋上揉了揉,“你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
苏恪铭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藏着泠泠的尾调,磁性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隐私,你也不需要事无巨细把自己每件事都告诉大哥。”
苏恪铭放下手,扫过李谛,“既然过了我的面,一起出来吃饭吧。”
李谛瞳眸闪烁,在苏恪铭离开的背影中,上前揽住苏缇。
“这么怕?”李谛将苏缇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抚着苏缇的后心,薄唇贴在苏缇额角,轻轻亲吻着安抚,“我没想到你会在苏恪铭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没有很怕,”苏缇任由李谛搂抱着自己,抬起的小脸儿有点发愁,清凌凌地看着李谛,“那你…还是直男吗?”
比起苏森麟,苏恪铭对自己很宽容了。
就是等李谛恢复记忆,他怎么跟李谛解释啊?
李谛定定看着苏缇,绵密的吻落在苏缇眉心、鼻尖、脸颊……
苏缇痒得躲了躲,蝶翼般的纤睫簌簌抖散。
李谛又一个吻落在苏缇柔嫩殷润的唇角,“你觉得呢?”
苏缇被亲得缩了缩削薄的肩膀,细雪透粉的小脸儿迟疑扬起,眨眨眼睛,不是很确定道:“我觉得是。”
李谛停住。
李谛低眸看着苏缇落在薄白眼睑下清疏剪影,察觉苏缇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李谛扶着苏缇柔腻纤细的后颈,低头狠狠地亲了口苏缇的嘴巴,甩下句“猜错了”,就出去了。
苏缇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唇瓣,猜测李谛知道真相后打苏森麟一顿会不会好一点?
苏缇用的是小厨房,餐桌已经被佣人在大厨房做好的菜品摆满。
餐桌上的人来全了,除了关榆。
主位是苏恪铭,左手边是苏缇,接着是苏森麟,右手边是李谛
“我去叫关榆,他在我房间找书,”苏缇正要起身,被旁边的苏森麟一把拉住。
“陈姐,你去喊一声,”苏森麟现在不想苏缇跟关榆沾染分毫,哪怕关榆这个名字出现都觉得膈应。
“二哥,”苏森麟盯着苏缇分外嫣红的唇肉,开口道:“你最近是不是上火了?”
苏缇抬头对上李谛晦暗莫辨的深眸,仓促地瞥过脸,含混地应了声。
“二哥,”苏森麟不由自主挺着打着石膏的左臂揽住苏缇,反被苏缇推开,不死心道:“只有我才伺候得好你。你看,我不在,你又是上火又是瘦了,你没我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