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困得眼皮打架,撑不住倒在谢真珏膝头。
谢真珏犹豫片刻,抚了抚苏缇毛茸茸的小脑袋,“随你。”
没人能从他手掌心翻出花来。
“奴才送小公子回寝殿休憩,”容绗头磕在地上,后背的鲜血已然凝固。
送苏缇回不回寝不要紧。
要紧的是,容绗一言一行都在表明,他对谢真珏低头。
谢真珏自然顺水推舟。
容绗上前,手指堪堪触碰到苏缇粉润雪颊时,被谢真珏蹙眉叫停。
苏缇天真,不知情事。
干儿子不知是做什么,奴仆收入房中也不知做什么。
谢真珏没想过让苏缇收了容绗,容绗心思狡诈,不是苏缇能够应对得了。
刚刚苏缇口口声声说喜欢男子。
谢真珏投向容绗的目光多了几分防备。
“你且退下看伤,”谢真珏没有让容绗低头落空,而是道:“咱家会命太医院院令为进保公公诊治,赐他一座宅子和百亩良田,让他颐养天年。”
容绗伸出的指尖顿了顿,收回,对谢真珏行礼,“谢过谢厂公。”
谢真珏挥手让容绗退下。
“冤家。”谢真珏目光转向伏在他膝头熟睡的苏缇,伸手将苏缇手心攥着他的袍角抽出,俯身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苏缇抱起。
谢真珏托抱起苏缇,苏缇温热软嫩的小脸儿恰恰好好贴在谢真珏侧脸。
谢真珏有些不适应,又莫名被这种柔糯的触感吸引,轻轻拍着苏缇纤薄的脊背,哄小孩子般道:“你可要好好为我们谢家开枝散叶。”
第156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最清楚事不宜迟四个字,转天求见了太后。
“姑母,谢真珏那个死太监痴人说梦,要给他命贱的干儿子娶三妹妹为妻,被儿臣疾声厉色拒绝了。”
丽贵妃人如其名,姿容艳丽,现下抚帕垂泪多了几分楚楚动人,声泪俱下控诉道:“依照儿臣看,他这是心野了,都不把姑母放在眼里了。”
太后靠在软塌上,闭着眼手指拂云鬓,“闭嘴,哀家被你哭得头都痛了。”
太后年逾四十,眼角无甚皱纹,面色红润有光泽,保养得分外得宜。
“你自小便厌恶素漪,谢真珏让素漪嫁给他干儿子为妻?怕不是你唆使的。”太后睁眼,眉目天然自带威严凌厉,“现听闻谢真珏又只给他干儿子求娶容家大姑娘,主意落空,心下不满索性全诬在谢真珏身上。”
赵素婵就是这么想的,但她不能认。
“姑母,你怎能这般想我?”丽贵妃状似满腹委屈,“我便是再与三妹妹不睦,也不愿拿终身大事去害她,让她平白嫁给一个小太监。”
太后面上浅浅。
丽贵妃不动声色看向太后身侧,故意提高些声量询问道:“仪贵人,你与三妹妹素来交好,你可懂本宫为姊妹忧虑的心?”
仪贵人不是女子,乃是一位容貌清秀的男子。
凌怀仪前工部尚书之子,其父因贪墨赈灾款,被先皇下狱。
先皇虽未曾株连九族,然凌怀仪也受其牵连,入宫为仆。
先皇驾崩不久,谢真珏强压国师出世,卜算当今圣上天命。
国师给出了天命所归的三条箴言。
以及批算了数十人的命格。
其中凌怀仪命格尤甚,光照紫薇,气焰绝盛。
由此,谢真珏请小皇帝纳凌怀仪入后宫为贵人,盼得凌怀仪日后能够辅佐真龙。
凌怀仪最近昏昏沉沉,眼前总是密密麻麻闪过什么,看不清晰。
被丽贵妃点名,头脑更加晕厥难忍。
丽贵妃见状道:“仪贵人这是怎么了?是不觉本宫疼惜姊妹,还是仪贵人对三妹妹没有放下?”
“恕本宫多嘴。”丽贵妃拨了拨护甲道:“仪贵人既然已经入宫为皇上贵人,旧时再有什么情谊也该断了。”
凌怀仪鼻框酸涩,如若他父亲不出事,他本该与素漪妹妹两情相悦,做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只是现下,自己身为男子入宫为妃不说,素漪妹妹也被权势滔天的谢厂公折辱做太监为妻。
国师批什么他命好!明明是苦极了。
凌怀仪深知自己势单力薄,连忙跪下请罪,“奴才绝无此意,贵妃娘娘乃是世家小姐争相模仿的名门贵女,自是胸怀大度爱护姊妹的。”
饶是凌怀仪做小伏低,丽贵妃仍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丽贵妃冷哼道:“瞧你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改不了卑贱。”
太后蹙眉,不紧不慢拨着指尖的紫檀佛珠,“身为贵妃出言讥讽贵人,成什么体统?”
如今世家与平民的矛盾愈演愈烈,赵素婵这两句话放出去,少不了血雨腥风。
丽贵妃自知失言,忙不迭挽起太后手臂,“姑母,儿臣就是觉得自己和仪贵人身为皇上后宫仅有的妃子,希望他能够尽心尽力辅佐皇上,莫给皇上丢人罢了。”
丽贵妃见太后面色稍缓,继续道:“依儿臣看,就让仪贵人去佛堂抄写十遍法华经,练练心性最好。”
她厌恶赵素漪,自然不会放过与赵素漪情谊甚笃的凌怀仪。
而且男子入宫为妃,与她同侍一夫就令她恶心至极。
偏生这个男子命格显贵,她还奈何不得。
即便是名义上的,她也无法忍受,于是事事磋磨。
凌怀仪命格贵,性子却极为怯懦,从不敢违抗。
“仪贵人,”丽贵妃余光掠过还未应允的太后,捏向软柿子,“你以为如何?”
凌怀仪跪伏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一动不敢动。
丽贵妃却觉得凌怀仪胆子大了,连她的命令也敢违抗。
丽贵妃语气由此不悦起来,厉声道:“仪贵人,本宫问你话你敢不答?”
凌怀仪不是不答,他只是太惊愕了。
凌怀仪额头冷汗滴落进眼睛,狠狠刺痛了他脆弱的眼球。
这些日子,眼前闪过的黑线。
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反派女二好嚣张,敢这么欺负气运之子,要做好被毒蛇噬咬的准备哦。”
“毒蛇?不会说的是谢真珏吧?”
“欺负气运之子最厉害的就是大太监吧,他能给气运之子报仇?”
“没见识,你懂什么叫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吗?爱情,你懂个屁!”
……
层出不穷的文字,使凌怀仪眼花缭乱,也使他更加头痛欲裂。
气运之子是指他吗?
谢真珏会帮他报复赵素婵?
怎么可能,明明是谢真珏将他推到圣上身边,让他一介男子为妃,进入皇宫这牢笼。
凌怀仪哀伤不过几许,明显感觉如芒在背,顿时顾不得那些奇怪的文字,皮肉都绷紧了,“奴才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谢真珏是否帮他报仇尚未可知,若是惹得赵素婵不快,她有千百种法子整治自己。
赵素婵勉勉强强对凌怀仪态度满意,暂且放过了他。
“姑母,”赵素婵放软声音,“仪贵人也愿意呢。”
太后虚虚垂眼,掠过下首恭顺的凌怀仪。
“难得你有这份礼佛之心。”太后赞许颔首,轻抬手背,“既如此,便下去吧。”
凌怀仪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外面日当头,阳光大剌剌照得人睁不开眼。
凌怀仪甫出殿门,便撞见殿下正中的人。
一身朱红太监服烧得像火,微微抬眸,那双狭长阴戾的眼睛却叫人如坠冰窟。
凌怀仪甚至清清楚楚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如何似笑非笑地决定了他父亲的命运,他全族的命运以及他的命运。
先皇的刽子手。
先皇驾崩后,这位刽子手却没死,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的亚父。
成了仅次圣上太后,整个盛朝权势最显赫的人。
凌怀仪下意识恐惧撤步,被搀扶他的小宫女稳稳按住。
“主子?”小宫女不解询问,见凌怀仪面对谢真珏神情恍惚,也不敢细看殿下人,只得小声道:“谢厂公求见太后,恰逢赶上丽贵妃面见太后。想来丽贵妃出来,谢厂公便能进殿了。”
可谢真珏这样的身份,直接迎入就是,何须站在殿外听诏?
没等到凌怀仪多想。
凌怀仪身后为他执伞遮阳的宫人道:“主子,外面太阳大,不若早些回宫,轿撵已经为主子准备好了。”
谢真珏眉眼被煞气和血气浸透,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阴鸷。
凌怀仪再不敢看谢真珏一眼,胡乱点头,随着宫人指引,乘上阴凉下的轿撵。
谢真珏抬头直直迎上那炽热太阳,微微闭了闭眼。
他不可能一直屈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