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苏缇要也行,不要也行,都无甚关系。
苏缇跪坐到归蘅面前,表明来意,“我要建府,干爹让我向国师求件东西,放进我的宅邸。”
找归蘅的,除了帝王卜算,也就是贵人求物。
总归什么,过了国师的手,好像就有了灵力,能够去病免灾百毒不侵了似的,怎样都是好的。
只是他们都是在殿外接物,无一例外。
归蘅双眼被一条厚实的白色布条蒙住,平和地直视着前方,偏偏无障碍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往对面推了推。
“小公子哭过了?”归蘅放下茶壶,双手垂下放在腿上,宛若一樽玉像。
苏缇不禁坐起身子,朝归蘅凑近了些,盯着归蘅被蒙住的双眼,歪了歪小脑袋。
归蘅轻笑了声,像是知道苏缇在做什么小动作。
“正常说话跟哭过之后说话,音色会略微不同。”归蘅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知道苏缇哭过的原因。
苏缇就会更明显一些,含着一汪水儿般,软糯糯的带着磨人心尖儿的娇缠。
“喝口水,”归蘅道:“会缓解许多。”
苏缇捧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水小口啜饮着,稠红的唇肉覆上晶亮的水膜,衬得那抹吸睛的颜色更加姝妍。
归蘅的房间实在太过空旷,苏缇吞咽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归蘅等了一会儿才道:“小公子想要什么?”
苏缇一愣,放下茶杯,他以为是国师随便送给他什么。
“…还可以自己挑吗?”苏缇不确定问道。
归蘅笑了笑,“可以,只是我这里也没什么。”
苏缇也没什么想要的,清眸落在归蘅手边,纤长的眼睫淩凌掀开,“我可以要毛笔吗?还可以练字,干爹嫌我写的字不好看。”
归蘅手边是一副字,字体锋利劲道,是谢真珏要求苏缇练习的楷书。
仿佛苏缇拥有了归蘅的笔,就能拥有他的字一般。
“好,只是这根毛笔的笔杆有些开裂。”归蘅起身,“我再去为小公子寻一根新的。”
苏缇下意识跟随归蘅起身,上前隔着袖子,轻轻扶了扶归蘅的手臂。
这下怔住的人,轮到了归蘅。
苏缇见归蘅不动,并不知道失明久了的人在熟悉的环境其实能够行动自如,不理解道:“不去吗?”
归蘅唇边重新挂上浅笑,“劳烦小公子。”
苏缇扶得很小心,亦步亦趋。
没有把归蘅绊倒,也没有把自己绊倒。
归蘅从柜匣中摸索着取出一根兼毫,递给苏缇,“这是善涟湖笔,由羊毫和狼毫混制而成,适合多种字体,小公子可以用它练习。”
苏缇接过来,“谢谢国师大人。”
“小公子不用客气。”归蘅又被苏缇搀扶回去,“辛苦小公子了。”
门外传来几声清响,宫人在外禀报,“凌小主想要求见国师大人。”
凌怀仪被谢真珏派人送过来,安置在离归蘅很远的宫殿,轻易见不得归蘅。
苏缇握着手中新得的毛笔,“我走了。”
归蘅点点头,“小公子慢行。”
苏缇从蒲团起身,摆弄着自己的毛笔离开了归蘅的房间。
门外是跪着祈求觐见的凌怀仪。
“早点求归蘅不就好了吗?国师真就人美心善,妥妥的温柔男二。”
“呵呵,算了吧,人美心善管屁用,没权利什么都做不了。”
“国师权利很大的,好不好?”
“是是是,对对对,但是他不用不相当于没有嘛!”
“那是国师不愿意参与俗世!”
“不都一样,还是求谢真珏,有事他真上,就是付出的代价比较大。”
“以命换命是吧,微笑。”
……
凌怀仪扫过弹幕,磕在青石板上的双膝刺痛,脸色隐隐发白。
求谢真珏?
他哪里不知道谢真珏掌握着赵焕峰的生杀大权,只是他哪里来的脸面求得动。
国师最是博爱万物,他想见国师一面,求他保下赵焕峰。
起码,凌怀仪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国师给他批了顶好的命格。
自己在国师哪里应该是不同的吧。
凌怀仪抬了抬头,看到苏缇抓着一根毛笔从国师大人住处走出来,眸光闪了闪。
国师对一个小太监都如此好,今日他请求之事说不准会有转机。
这么想着,凌怀仪难得有了喘息的空间。
凌怀仪见到苏缇离开后,宫人进了国师的殿内,期冀着自己能够面见那个世人赞誉的“活菩萨”。
不一会儿,宫人快步而出,低头恭敬地冲凌怀仪行礼,“凌小主,请回吧。”
凌怀仪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抓住宫人衣袖,“为何?你有没有跟国师说,我是他曾经批出顶好命格的男子?”
宫人轻轻拂开凌怀仪的手,面色不改,“说了的,国师大人有事要忙,凌小主请回。”
凌怀仪不信,苏缇那个小太监都可以面见国师,怎地他就不行?
“欸,不对?国师为啥不见主角?”
“主角被他亲手批的万中无一的命格欸,剧情发展不应该是,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不是,不是,主角的命格据说是跟哪个哪个皇后的命格一样来着,所以他命格好,不过这个国师的设定就是除了济世救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原剧情也是主角后来成长,逐渐跟那位仁爱的皇后轨迹重叠,国师认为主角会是王朝的救星,才出世辅佐他的。”
……
凌怀仪勉强从这纷乱的弹幕中找出有用的信息,让自己冷静下来。
“麻烦你再告诉国师一声,我已知道为什么国师批算的命格中只有我是最好的。”凌怀仪发誓,他今天一定要见到国师保下赵焕峰。
宫人静默了瞬,转身重新进入国师殿内。
凌怀仪见状如蒙大赦,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赌成功了。
殿门的白纱被风吹拂着,散乱地迷惑人的视线。
凌怀仪眼睛眨都不眨,定定盯着,直到宫人走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道修长却不羸弱的身影,白袍披身,虽然破旧但是整洁干净。
凌怀仪愣了下,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见到从天宫下来的仙人,即便遮住双眸,神情都透着淡淡的悲悯。
凌怀仪没想到,国师会亲自出来见他。
归蘅仿佛能够视物般如履平地,走到距离凌怀仪三尺的地方停下,“凌小主为何救人?”
就好似仙人垂下一枝柳,照拂恩泽。
凌怀仪不敢怠慢,连忙伏地道:“我虽是凌家嫡子,但是我的继母捧杀我,将我养成一个废物,受尽京城功勋子弟嘲笑,只有素漪对我如初。”
凌怀仪说着忍不住哽咽,“我既入宫为妃,已是对她不起,又怎么能见死不救,让她失去弟弟而悲痛欲绝。”
国师听罢没有过多反应,淡淡开口,“凌小主重情重义。”
凌怀仪哭泣的声音停了停。
归蘅经过凌怀仪,声音渺渺而来,“凌小主会得偿所愿。”
等到归蘅离去,凌怀仪才恍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并不出自恐惧,而是国师气势太强,使人不自觉紧张。
如同赤裸裸面对自己内心最坦诚的欲望,不得不耗费全身精力去应对。
凌怀仪被身边的小太监搀扶起来时,踉跄了下,情不自禁露出了笑。
国师一言可比千金,赵焕峰不会死,素漪也不会伤心难过了。
凌怀仪叹了口气,也许这是自己唯一能为素漪做的事了吧。
凌怀仪全然忘了他拿知晓成为顶级命格的借口面见了国师,而见到国师后,国师却一点都没有询问过他。
很快,国师断言赵焕峰无忧的事情长着翅膀飞出了皇宫。
百姓心中一片绝望。
他们心里偏颇,没有怨怪国师为何断定一个恶人会存活下来,而是怨恨世家如此势大,一手遮天,竟然连国师都奈何不得。
而且审断此案的大理寺卿都被下了狱。
罪名是贪污受贿。
“谢真珏!”容璃歌咬牙挤出这三个字,眼睛红得像是能吃人,“他怎么敢的!”
容家家风清正,谢真珏竟也敢随意编排一个罪名,将父亲下入诏狱。
他就不怕、不怕…
“民间几支反叛军已经被谢真珏派人强压下去了。”容绗对容璃歌轻轻摇头,眼眸深邃,“他不怕。”
容璃歌一怔,随后恨声,“天欲其亡必让其狂,人在做天在看,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沸腾的民意中。”
谢真珏瞧不起的百姓,会成为斩杀他头颅的快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