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珏一进入宴席,恭维的各部官员纷纷举着酒杯围了过来。
纳妾是不需要拜堂的。
要妾室朝正妻敬茶。
苏缇没有正妻,娶正妻前先纳了妾,也是苏缇独一份。
有些上不了台面,可他是太监的儿子,也没什么比这更不体面的了。
大婚删删减减的,谢真珏坐在主位喝了这口公婆茶。
苏缇预想的容璃歌不愿意也没有发生。
容璃歌盖着盖头,恭恭敬敬地跪在谢真珏面前,接过茶奉上,清脆地改口,“公公,请喝茶。”
谢真珏没下容璃歌的脸,在人群中遥遥瞥过面色平静的容绗,视线收回叮嘱道:“敬爱夫君,繁衍子嗣。”
容璃歌过完流程,丫鬟便扶着容璃歌回房了。
谢真珏和苏缇留在外面应客。
没多大会儿,谢真珏让苏缇也回房,他自己应付这些外客。
苏缇身上都是酒气,他没喝。
谢真珏让人往他身上泼了酒水,又让人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了水。
即便这样,衣袍蒸腾的酒水把苏缇莹白的脸颊熏染出三分绯色。
被身上大红喜服映衬得夺目。
苏缇挑下容璃歌的盖头,对上一双平静但抹不去悲寂的眼。
“为什么救我?”这是容璃歌从容家覆灭后,第一次清醒时见到苏缇,“容绗说,是你向谢真珏求的情,那时我意识模糊,却还记得是你为我披上了外袍。”
维护了他的尊严,遮掩了他的身份。
也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苏缇放下喜秤,清软的嗓音平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你让我护着你的。”
容璃歌瞳孔剧烈颤动了下,随即归于平静。
那时只是逗弄苏缇的玩笑。
苏缇记得,还做到了。
“我和谢真珏不死不休,”容璃歌眼底弥漫出血红的仇恨,“我不会放过他的。”
容璃歌实在是不应该对仇人的儿子,把自己的恨意表露出来,这对他毫无好处。
可他一个冲动,还是说了出来。
容璃歌看着苏缇清润透澈的眸子,又觉得不仅仅是冲动。
他还在希冀着什么。
“苏缇,谢真珏弄权乱政,为祸朝纲,他会害了宁国。”容璃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你不该站在他那边。”
苏缇清稚的眼眸莹润,抿唇道:“早在干爹掌权之前,宁国就不大好了。”
客观的话,传进容璃歌耳里,演变成偏颇。
“你跟干爹斗吧,我不拦着你。不过,你现在斗不过他。”从世家贵女变成孤女,又成了妾室,苏缇认真道:“而且你又是男子,要是被干爹发现,你更斗不过他了。”
隐瞒多年的事就被苏缇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容璃歌面色陡然一僵。
他不是没想过苏缇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当初在容家,遮掩他身份的外袍是苏缇褪下给他披上的。
后来,没人提过此事。
他以为是没人发觉,那时还有行刑的侍卫在旁,他要是暴露,总会传到谢真珏耳里。
谢真珏绝不会放过他。
他好好活到现在,苏缇居然是知道的?
容璃歌楞楞看向自己胸口,下意识伸手捂住,脸色瞬间涨红,“苏缇,你个登徒子!”
要不是看到的,就是苏缇为他披外袍时摸到的。
苏缇一懵,迷迷糊糊的,“什么登徒子?”
容璃歌苍白的脸上因着羞愤多了几分生气,比刚刚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上太多。
他以为苏缇要用他的身份威胁自己,让他别跟谢真珏作对,莫名又觉得苏缇不会伤害自己。
容璃歌自暴自弃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喜袍,绣工精致的霞帔落地,流畅的肌肉线条逶迤而出,平坦的胸膛精壮蕴藏不可小觑的力量。
“我是男子又如何,你去告诉谢真珏好了,让他把我杀了一了百了。”容璃歌愤声道:“你也看到了,我是男子,我不会跟你圆房,也不会给你生孩子!”
容璃歌瞪着眼,眼底染上几分脆弱的薄红。
“我没要跟你圆房。”苏缇好脾气地帮容璃歌捡起衣服递了过去,眸心澄澈,“你快穿上吧,不穿衣服会冷。”
容璃歌一下子泄了气,所有的负面情绪没着落地散开,顿生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苏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起雾气的眼睛,“我困了,明早你要和我一起入宫跟干爹请安的,你也早点睡。”
容璃歌眼睁睁看着苏缇离开,一时间忘了问苏缇今晚睡哪儿。
也没有问谢真珏屠戮容家是否有别的原因。
怎么可能?容璃歌唇角浮起嘲弄,谢真珏便是权欲熏心,为了讨好太后讨好赵家,让容家做了刀下亡魂。
甚至,不吝惜焚毁证据,一把火烧了书房。
容璃歌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能因着苏缇纯稚干净,暗想被他偏向的谢真珏有什么隐情。
昏头了。
容璃歌毫不犹豫又抽了自己几个巴掌,他不会放过谢真珏,绝不会。
谁都不会动摇他。
转天是个晴天,天亮得不算晚,晨风吹起有股沁人的清爽。
苏缇起身时有些发愣,在婢女的催促下才穿衣洗漱。
他没和容璃歌一起用早膳,他们两个院子间隔得很远。
侧室住的地方总是僻远。
容璃歌嘀嘀咕咕赶过来,没了暮气沉沉枯竭,带出几分之前的张扬气,“这宅子也太大了,听闻是高祖做太子时的居所。谢真珏真是只手遮天,这也能搞到手,真是不怕太后忌惮。”
昨夜坦白之后,容璃歌才是真没了顾忌。
在苏缇面前任意编排他的“仇人”。
苏缇绕过府邸的池塘,“你不要当着干爹的面这么说。”
容璃歌又不是傻子,他不怕死也没有到自寻死路的地步,“我只跟你说。”
苏缇顿了下,补充道:“也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
容璃歌偃旗息鼓,尊重了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的身份,“行吧。”
当着儿子骂他父亲,确实不太好。
苏缇和容璃歌没见到谢真珏,小庆子支支吾吾说不清谢真珏的去向。
容绗站出来建议道:“既然厂公有事要忙,殿下不若去国师哪里,长辈祝福总是没错的。”
苏缇迟疑地点了点头。
容绗正要跟上去,被容璃歌拦下。
“你要干什么?”容璃歌拿不准容绗支使苏缇找国师的做法,压低声音,“国师从不参与权利纷争,你在筹谋什么?”
容绗眼底透出点讶异。
容璃歌看懂了容绗的表情,解释道:“苏缇救了我两次,谢真珏所做的一切都跟他无关,我不会把他扯进任何一场算计。”
从头到尾,只会是他对谢真珏,对赵家,还有容绗的复仇。
“我没有在筹谋什么。”容绗收敛神色,淡声反驳道:“你也说了国师不会参与进权力纷争,我能算计什么?”
容璃歌犹疑地打量容绗。
容绗神色不变,绕过容璃歌赶上前面的苏缇。
“国师殿中供奉着小皇后的金身,你可能不知,”容绗停顿了下,“高祖的皇后是死在佛寺中,高祖忧心自己杀戮太过,影响小皇后转世安康,于是大举兴建寺庙为小皇后往生祈福。”
上行下效,宁国百姓也对于佛法十分信奉。
“国师之位由小皇后诞生,因此他们每位继任者都会供奉小皇后。”容绗话音一转,“好在高祖并不昏庸,过度信奉神明不是什么好事,他死前严令后代不允国师权力。”
苏缇沉默地听着,走到了归蘅偏远的宫殿门口。
容绗上前为苏缇推开宫门,最后道:“听闻谢厂公派去探查的人已经返程,你若是…到时候尽可以来寻我。”
苏缇没什么反应,容绗确信他听到了。
容绗在意的不是龙椅,更不是什么权力,他在意的是宁国,是宁国百姓。
苏缇若是受过高祖教诲,能够让宁国重现高祖治下繁华,他愿意奉苏缇为主,受苏缇驱使。
“容绗送殿下到这儿。”容绗深深看了苏缇一眼,转身离开。
苏缇寻着记忆,找到了归蘅打坐的地方。
“刚刚一位夫人来过,她身份特殊,我便让小童们各自散去,免得惊扰。”归蘅解释了殿内无人通禀的原因。
苏缇走上前,跪坐在归蘅面前,歪头看着归蘅,无意识凑近。
“我真的看不见,”归蘅无奈溢出声浅笑,似乎知道苏缇在做什么,“只是世子身上的香气格外不同,能够让我认出世子身份罢了。”
苏缇解了惑,便坐了回去。
苏缇想起容绗的话,询问道:“我听说国师大人这里供奉着……”
苏缇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归蘅眼盲,然而却能看透人心,未尽之言也能猜透,直接颔首道:“确有此事,刚才那位夫人就是过来祭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