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拒绝了宁元缙重新做的提议。
宁元缙懊恼自己坏了苏缇兴致,拾起笔在苏缇晕墨的地方画了假山,在上方画了麻雀,虽不是常规纸鸢模样,也算别有意趣。
“如何?”宁元缙放下笔,吹干上面的墨痕,笑道:“小缇,你喜不喜欢,你若是喜欢我就把它赠予…”
“见过陛下。”一道没有生气的男声横插进来,宁元缙寻声望去。
凌怀仪面无表情冲宁元缙行礼,眉角未有行将就木的枯竭,反而因着郁闷,比之前在赵贵妃手下多了几分色彩。
“仪贵人看起来不大高兴,”宁元缙打量着凌怀仪的表情挑了挑眉,口吻戏谑,“是哪个不长眼招惹了仪贵人,朕定将那人治罪。”
凌怀仪起身,“并无,只是素漪她……”
“赵素漪真是打不死的炮灰,当庶女的时候勾搭主角,主角入宫为妃安分了一段日子。后来被芳姨娘带进宫,心思活泛起来,勾搭谢真珏那个大太监。谢真珏入狱,现在开始勾搭小皇帝,我真就叹为观止…”
“女配,你有这行动力…我就纳闷,你怎么做什么什么失败?”
“因为主角不属于她,主角还要走被强制剧情,微笑。”
“我是土狗,我爱看赵素漪勾搭小皇帝被打脸的剧情,已经替主角爽了。”
……
凌怀仪闭上嘴,他不需要宁元缙故作好心为他出气。
诚然,这些日子宁元缙对他很好,那不过都是宁元缙看在硕家的面子上讨好他。
他很是厌恶,宁元缙却像赶不走的牛皮糖,百般献殷勤。
凌怀仪握了握拳,抬眼看向宁元缙旁边摆弄纸鸢的苏缇。
他听闻宁元缙邀苏缇进宫小住,这些日子他未见到宁元缙,原来是陪苏缇。
也是,帝王怎么会有真心,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宁元缙是为了硕磬才对自己百般迁就。
这样也好,省得宁元缙过来烦他。
还有赵素漪,他早就放下了,至于她穿着薄纱勾引宁元缙也与他无关。
“赵姑娘?”宁元缙截住凌怀仪的话头,纳闷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
赵素漪昨天故意勾引宁元缙,宁元缙轻飘飘就把人放了。
凌怀仪掠过宁元缙不明所以的脸,心中愤懑,说不定这两人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他倒是多管闲事了。
凌怀仪忍不住刺道:“她如何?昨日赵姑娘穿着纱衣为陛下献舞,舞姿婀娜出众可是讨了陛下欢心,陛下应该亲自去问才对。”
凌怀仪话中的酸气,宁元缙敏锐地察觉到。
宁元缙好整以暇地望向凌怀仪,抬手吩咐道:“把赵素漪带过来。”
凌怀仪闻言瞪了宁元缙一眼,又背过了身,“陛下宣见赵姑娘,臣还有事先请离开。”
宁元缙眼眸微闪,流出几分轻蔑的嫌弃,很快调整好表情,拦住凌怀仪解释道:“仪贵人要是先离开,朕待会儿处置赵素漪给谁看?”
凌怀仪兀地停下脚步,古怪回头。
宁元缙佯装叹气,“朕以为赵素漪是为仪贵人表妹才多有放过,没想到她竟不知悔改,还惹得仪贵人不高兴,朕实难再放过她了。”
凌怀仪一愣。
“处置她?”凌怀仪呐呐道。
宁元缙语中带上薄怒,“正是,她对朕不敬也就罢了,她如何能对你也如此。”
“赵素漪对你犯下如何大不敬之罪,”宁元缙道:“朕定当为你做主。”
宁元缙三言两语,凌怀仪积聚的那点怨气尽数全消了。
“小皇帝就是个单纯的大男孩嘛。”
“囚禁主角的剧情中,也是他对主角最好,送吃送喝最后还想带主角逃走。”
“虽然性格有点小毛病,但是爹不疼娘又低贱,长大后还被当傀儡,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懂,最喜欢阳光开朗忠犬小狗了!”
……
凌怀仪心头微动,他不否认宁元缙对他的利用,但是宁元缙满目真诚,从未对他做过让他不悦的事。
他是不是对宁元缙太苛刻了。
凌怀仪神色松动。
很快,赵素漪就被带了上来。
赵素漪惶惶跪在地上,刚才侍卫过来拿人时凶神恶煞,赵素漪受惊颤抖不停。
凌怀仪终究是软了心肠,替赵素漪开口道:“她并未对我做过什么,陛下无须责罚她。”
宁元缙摆手,“仪贵人,朕知道你良善,但是赵氏僭越不得不罚,否则她下次再冒犯你,如何是好。”
有些耳熟,苏缇微不可察侧了侧头,清眸静静落在宁元缙脸上。
肃正、严苛,眼底却无心疼的隐忍。
苏缇软眸团着困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苏缇的小动作无人注意,而赵素漪听到宁元缙的话泣不成声,愤怒地转向凌怀仪。
“你对陛下说了什么?我何时冒犯过你!”赵素漪死死盯着凌怀仪,“你凭空污我是不是?凌怀仪,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赵素漪疾言厉色,蓦地让凌怀仪白了脸。
“陛下,你为何总是强加意愿于我?”凌怀仪嘴上厌弃,眉目却并非那么不满,“你每次为我惩治他人,可想过我的感受?”
“难不成我是你的所有物,连自己的意志都没有吗?”凌怀仪红着眼睛望向宁元缙,“我不想当被你护佑周全的小宠,那只会让我感到窒息!”
宁元缙扶额,似乎是对凌怀仪没了办法。
“你太天真了,朕若不保护好你,他们便会对你任意欺凌。”宁元缙半晌道:“将赵氏拖下去,重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赵素漪的胳膊,把人拖了下去。
赵素漪苦命挣扎,“凌怀仪,我错了,你求陛下开恩,好不好?凌怀仪,表哥!!!”
赵素漪声嘶力竭的求饶回荡在御花园。
凌怀仪脸色不好,愤声道:“陛下,你总是不顾我的意愿。”
“朕也是为你好。”宁元缙吐字道:“你想要什么,朕都能为你拿来,朕绝不允许旁人伤你分毫。”
凌怀仪眼皮颤动。
说得好听,不过是宫女太监低贱,就连赵素漪也是上不了名堂的身份。
他随便打发,彰显对自己宠爱罢了。
宁元缙不过是讨好自己让硕家军为他所用,若是身份高贵的,他必然不敢动。
凌怀仪眸光直直射向苏缇手中的纸鸢,满脸倔强地瞪着宁元缙,“陛下,臣要这个,不知可否?”
过来时,他便听见宁元缙往纸鸢作画要送给苏缇。
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谢真珏对苏缇宠爱,紫禁城内无人不知。
凌怀仪想起每每奉太后懿旨,对自己发号施令,压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无边无际的恐惧从身体深处蒸腾,化作冷汗黏腻地沾在背上。
他倒是要看看,宁元缙会不会为了自己得罪谢真珏。
宁元缙激昂的气势陡然一凝,下意识转向不在状况还在摆弄纸鸢的苏缇。
宁元缙低眸,眼中的烦躁赤裸。
凌怀仪注意到宁元缙犹豫,步步紧逼,“陛下,是不愿?”
宁元缙飞快敛眉,拿捏人心最为讲究一张一弛,既要处处顺着又要拿出态度摆明底线,让他猜测不到又不受控地沉溺其中。
凌怀仪心比天高,总是觉得谁都欺负他,偏偏他又自持身份不愿跟宵小纠缠。
宁元缙充当了这个角色,将凌怀仪所有微小的不甘愿抹平。
现在,宁元缙凝望自己亲笔勾勒的纸鸢。
凌怀仪也应该知道,自己是个帝王,不是只要硕家压在他头上,就能被他任意驱使的“爱慕”他的男人。
凌怀仪冷笑道:“陛下若是不愿,臣更不愿强人所难。”
看似谦让,实则逼迫。
宁元缙眸色转幽,正要开口,苏缇已经起身,把手里的纸鸢递给凌怀仪。
凌怀仪没反应过来,打算再度出言讽刺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些许扭曲。
苏缇见凌怀仪不接,轻轻放在离凌怀仪近侧的案边,看了看宁元缙,往后退了几步。
宁元缙没在苏缇清盈的眉梢看到不舍,迅速转了话头,将纸鸢放到凌怀仪手上,“自然,仪贵人想要就要,朕还能为仪贵人画更多副纸鸢。”
凌怀仪干巴巴接过纸鸢,心中预想的畅快全然没有,甚至些许别扭。
苏缇太痛快了,不像赵素漪泣血挣扎,让凌怀仪少了丝隐秘的快感。
“这纸鸢也无甚稀奇,”凌怀仪手一松,纸鸢掉到地上沾染上灰尘。
凌怀仪低头掠过,脸上毫无可惜,告罪道:“臣不小心失手弄掉了纸鸢,既然脏了,臣就不要了,臣还有事先请离去。”
宁元缙颔首,脸上并无波澜。
凌怀仪退下时,又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桑皮纸上顿时多了半个黑脚印。
凌怀仪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却见刚才大方给他纸鸢的苏缇,蹲身去拾被他扔掉又踩脏的风筝,宁元缙紧紧皱眉拉住苏缇胳膊。
凌怀仪这才觉得痛快几分,他突然不想揣摩宁元缙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只要有硕家在,谁都必须装作对他好,哪怕再不情愿。
御花园的风轻轻吹起。
“小缇,你捡它做什么?”宁元缙拦着苏缇,尽管是宁元缙亲手做的,但是上面污浊的黑脚印让他生不出一丝对自己做出来东西的怜惜。
自然也就不想要。
“小缇,不要捡脏了的纸鸢。”宁元缙劝慰道:“你要是想要,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更好更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