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璃歌情绪不禁也低落下去。
为人臣子,所做之事,寥寥无几。
他只能一遍遍祈求,三日后真的能降甘霖。
苏缇这三日没有处理政务,请了教坊司教他跳祈雨舞。
三天不能让苏缇学会一支完整的祈雨舞,只能学个大概。
也够用了。
硕磬、钱绫都在,宁元绗落后钱绫,也在赶来京师的路上。
归蘅为苏缇穿上赤金描边的白色的祭祀服,绿眸空洞,淡淡笑道:“陛下,此次求雨若是不成功也无事,尽可推到臣身上。”
一旁的容璃歌焦灼不安,“国师,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求雨之事既然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哪怕推到归蘅身上又有何用?在百姓心中威信削减的只有陛下而已。
苏缇绸软的乌发,瀑布般散落在纤薄的脊背,柔腻的细颈从整齐交叉的衣领延伸而出,弧度苒弱漂亮。
祭台十七尺有余,苏缇清眸掀开,睫毛簌簌颤动着,望了望那高台最顶处。
随即遮掩住眸子,一步步往上爬。
苏缇清减了许多,也可能是长开了,清盈的小脸儿上的线条,犹如水墨画从青山绿水中显映,皎皎生辉。
柔软的发尾垂在苏缇纤薄的腰际,随着苏缇步子轻轻扫动着,像极了春日依偎的柳树枝。
苏缇登到最高处,细白秀美的手指微顿,慢慢摸向自己衣襟,将最外面宽大外袍褪下,逶迤在苏缇脚边。
紧接着,苏缇又褪去鞋袜,伶仃清瘦的玉足踩外邦进贡的羊毛毯上,细长的绒毛衬得苏缇足背青紫脉络,宛若玉石沁出的血线。
鼓声起。
台下看众纷纷跪地,祈求他们的帝王为他们带来甘霖。
苏缇抬起手,枝芽舒展般,轻点足尖,求雨舞起。
容璃歌仰望着高台上起舞的苏缇,眼都不敢眨一下,期待、恐惧在他内心复杂成团。
期盼着陛下祭天求雨能够得偿所愿。
又恐惧陛下求雨不成,遭天下人唾弃。
容璃歌瞪着眼睛,眼眶酸涩得发红,却丝毫不敢移开。
归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浅淡声音响起,“第二支舞了。”
容璃歌眼皮剧烈颤动了下,这么快吗?陛下第一支求雨舞失败了。
“今日真的会降雨吗?”容璃歌视线落在晴空万里的天上,声音哑得发涩。
归蘅只道:“求雨之事,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容璃歌很想问,陛下跳几支舞才能降雨,又发觉自己问得蠢笨。
归蘅的意思很明显,雨不是求来的,只能靠机缘。
很快,苏缇第二支、第三支舞也失败了。
容璃歌忍不住起身,被归蘅拦住,“我去吧,我给陛下送些水,让陛下休息一下,求雨之事急不得。”
归蘅从容璃歌身边离开。
容璃歌只能寄希望于归蘅,他尽可能不去听陛下第三支求雨舞失败后众大臣纷纷议论声。
天色渐暗,归蘅除了带了食物和水,还拿了一盏红烛。
苏缇静默转身,想要接下眼盲国师手中之物,被归蘅预判提前挪开,“陛下,让臣来就可。”
归蘅不能视物,躲闪之际不小心跟苏缇撞了正着,一滴热蜡油飞溅在苏缇掌心。
归蘅其余感官格外敏锐,很快意识到问题,隔着衣袖扼住苏缇手腕,“陛下,烫到哪里?”
归蘅笨拙地摩挲到苏缇掌心正中央,那里有一块薄薄的蜡油,烫得苏缇柔嫩手心泛红,恰好与苏缇手心红痣重合。
苏缇细软的手指无意识蜷缩,等那点痛意散去,指尖才不那么紧绷。
兀地,暗色天边劈过一道惊雷,仿若代替不能言不能哭诉的苏缇啜泣。
苏缇愣了下,抽出自己的手,手心那颗红痣鲜艳无比。
那是他的爱人曾经为他凝成的血泪。
一滴雨从苏缇眼尾滑落,又一滴雨落在苏缇手心的红痣,再一滴雨熄灭了烛火。
苏缇耳边响起一道绵长的叹息,犹如远古吟唱。
“要是有场雪就好了,大火就不会把我的小缇带走。”
他的爱人为他求了一场雨,直到今日才实现。
雨点密集起来,砸在苏缇鸦黑的睫羽,濡湿成一簇一簇的。
雨水洇湿了苏缇单薄的衣裳,领口沁出雪腻的肉色。
苏缇仰起头,微微合眸,迎接这场时隔良久的大雨。
小皇后转世,宁国百姓认可,自然国师认可。
久旱逢甘,上苍认可。
诛杀反臣谢真珏,此为除奸佞。
三个条件,苏缇俱已达成。
众臣俯首高呼,未被大雨抹去分毫,响彻云霄直直传到紫禁城外,不断回荡,“真龙天子,佑我大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龙天子,佑我大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龙天子,佑我大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此,苏缇皇位,无人敢撼。
第176章 白月光演练实录
小庆子冒着雨疾步走到硕磬面前,水淋淋的脸在黑夜的大雨中,像极了勾人坠入深渊的水鬼,“陛下请硕老夫人过去一趟。”
硕磬虚虚抬了抬眼,无边暗色中也抹不去她的威严与从容。
“庆公公带路。”硕磬音色带着女性独有的圆柔,偏偏含着劈开黑幕的坚定。
小庆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硕磬微微颔首,下一瞬就挺直了脊梁,宫靴踩在雨水中溅起一朵朵水花,奔赴一场豪华的宴会般。
容璃歌五官紧绷着,不对劲,处处都透着诡异。
仿佛所有人都瞒着他筹备了一场大戏,只有他这个看客一无所知。
容璃歌此刻无比期盼,他憎恨的宁元绗能快些赶回来,随便做些什么都好。
“容公子止步,”奉命侍候大臣的小太监,拦住下意识跟上去的容璃歌,“陛下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离开祭场。”
容璃歌眉心拧起,看着小太监略微熟悉的面容,“你是…庆公公的徒弟?”
小太监恭敬且冷淡,“庆公公确实是奴才师父。”
小庆子是谢真珏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后跟了陛下侍奉左右,被谢真珏离间,为谢真珏叛军大开宫门。
谢真珏挥兵之际又临时倒戈,呈出谢真珏弑君铁证。
陛下不计前嫌还把他带在身边,与从前别无二致。
小庆子徒弟在此是小庆子安排,小庆子听命陛下,容璃歌头越发痛了。
陛下要做什么呢?
容璃歌猛然想起本应该废除佛法的陛下,将国师放了出来,还让他准备了陛下始终不愿的祭天大典。
“国师,”容璃歌拉住小太监,眼睛霎时变得通红,“国师在哪儿?”
小太监不吃痛,还是那副死人脸,“国师被陛下囚于宫殿,求雨结束,如今已经回去了。”
容璃歌想也不想地转身离开,小太监还要再拦。
容璃歌回头冷呵道:“我记得此次祭场也包括国师的宫殿吧。”
小太监蓦地愣住,踟蹰收回脚步。
容璃歌去寻归蘅之时,硕磬已经到了养心殿。
苏缇泡完热水澡,换上黑色金龙滚绣常服,长发半干地披在身后,只用一枚簪子松松挽起。
“硕夫人,”苏缇察觉到细微响动,轻盈细白的脸颊微微抬起,泛着病态的淡粉,长久不出声的清软嗓音些许嘲哳,“坐。”
硕磬拜见苏缇的动作一顿,收起,跪坐在苏缇对面。
“臣听闻陛下三个月未言,”硕磬似乎露出个笑,许是她平日太过威严,柔和关怀的表情做出来,展现在苏缇眼前也是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臣是否第一个听陛下开口的人?”
玩笑话不适合硕磬。
也不大适合苏缇。
苏缇认真回应着,喉咙传出两声呛咳,“是。”
硕磬放下手中的龙头拐,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喝点酒吧,”苏缇提议道:“祛祛寒。”
硕磬目光融了丝慈爱,“臣记得陛下不胜酒力。”
苏缇想起宁元缙夜宴那日,自己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当时硕老夫人也在场。
“那就喝一杯。”苏缇让小庆子送来两杯酒,与硕老夫人一人一杯。
硕磬苍老褶皱的手指抚摸酒盅鎏金外壁,率先开了口,“硕家子弟众多,最近生了些许小事烦扰陛下,臣日后会多加约束,也会让下一代家主严加管教。”
苏缇抿紧殷红的唇瓣,蒲扇般的密睫低垂,清眸落在微微浑浊的酒水中。
“朕一直有个问题,想问硕夫人很久了。”苏缇抬起头,“硕家一直在找朕,等了两百年,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