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菲每看一个字,她就心痛一分。
在看到这封信之前,她甚至以为她能安慰一下祁周冕,可是现在,她必须承认能够安慰、最有资格安慰祁周冕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杜曼菲没有悲伤太久,她直起腰,用力蹭掉眼泪,把手里的信递给祁周冕,声音呵厉道:“去找医生看你的腿,现在就去!”
祁周冕裤腿浸满了血迹,杜曼菲蹲下身,挽起祁周冕的裤腿,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太过失态。
祁周冕小腿骨扭曲得使皮肉都变了形,青青紫紫肿胀着,膨大了两倍都不止。
杜曼菲抬眼,狠狠地瞪着他,“你要去残校吗?”
“祁周冕,你还要不要上大学?!!”杜曼菲的声音隐隐在爆发的边缘破碎。
祁周冕被尖锐的声响拉回了神,眉毛动了下,缓缓转动眼球看向杜曼菲,深幽得仿若枯死的水井。
杜曼菲没有避开,压了下失控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祁周冕,你想要什么?”
这不是补偿,也不是歉疚,这是她欠祁周冕的。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任何一件事,现在也不会后悔。
她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以自己为中心。
她没有觉得为了泄自己的私愤,调换两个孩子的命运有什么不对,现在依旧不觉得。
但是现在,当着苏缇的面,杜曼菲觉得自己应该维护一个小孩子的三观。
“无论你想要什么,”杜曼菲紧盯着他,“我都会做到。”
祁周冕机械地调动自己的声带,抬眸,干哑道:“钱,我要钱。”
杜曼菲一怔,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好,我会给你的账户打五百万。”杜曼菲擦干眼泪,“这是我全部资产,如果还不够,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现在,你去看腿。”
祁周冕点了点头,又摇头,“一会儿有人要给苏缇做尸检,我还不能走。”
杜曼菲说:“我看着。”
“不,他们会把苏缇剥开,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祁周冕漆黑的眸子透不进一点光亮,“我得守着他。”
杜曼菲嗓子堵住了。
祁周冕喃喃道:“我是苏缇唯一的监护人,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语气平静又偏执。
杜曼菲心脏重重弹跳了下。
祁周冕的状态很糟糕。
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把门锁死,不让任何人进来。”杜曼菲吐了口气,“你这条腿再不去看就废了。”
杜曼菲找护士借了辆轮椅,她应着承诺,守在苏缇的病房里。
祁周冕摇着轮椅去骨科排队。
祁周冕前一个排队的是胳膊打吊带的小姑娘。
小姑娘吵着要喝水,老人只能寻摸祁周冕帮忙看一会儿小姑娘,她马上就回来。
祁周冕没说话,老人只当他同意就离开了。
小姑娘认出了祁周冕,有点高兴道:“哥哥,你也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吗?”
祁周冕偏了偏头,眼底冷寒,没什么情绪。
小姑娘一点都不怕人,左顾右盼询问道:“那个小宝宝哥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小姑娘不知道祁周冕没有认出自己,相反祁周冕在动物园把自己说哭,又让自己得到正版玩具,给小姑娘留下很深的印象。
现在都记得。
祁周冕看了她一眼,声音又沉又哑,“你怎么了?要死了吗?”
小姑娘不老实从奶奶自行车后座摔了下来,头磕肿了,脸上蹭破好大块皮,胳膊也摔断了。
看起来病病歪歪的样子。
小姑娘家长不在这里,因此也就没人为小姑娘出头斥责祁周冕嘴巴损阴德。
小姑娘没有在祁周冕身上感受到恶意,而她年纪小并不忌讳这个,自然地和祁周冕交流,“我才不死呢,我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这里,我死了就看不到他们了。”
小姑娘笑得甜甜的,不小心扯到伤口,于是只敢吸着气小小地笑。
祁周冕眼眸闪了闪又归于安寂。
小姑娘外向又见到祁周冕这个“熟人”,热情地追问道:“小宝宝哥哥在哪儿?奶奶给我买了和他一样的水杯,他的是蓝色的,我的是粉色的,以后我们可以约在一起喝水。”
祁周冕静静听完,淡淡道:“不知道,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小姑娘渐渐察觉出祁周冕脾气有点坏,怀疑祁周冕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经常把爸爸妈妈惹生气,祁周冕也把小宝宝哥哥惹生气了。
小姑娘小小声道:“那你去找找他。”
妈妈发脾气时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个时候爸爸去找妈妈,自己再去找妈妈,妈妈就开始不生气了。
祁周冕唇线绷紧,似乎有些动容。
小姑娘分享经验道:“哄哄他,再不行,就求求他,他还会跟你好的。”
话多的小姑娘被买水回来的奶奶打断魔法,抱进了诊室。
祁周冕听着小姑娘在诊室撕心裂肺地哭,陷入自己的思绪。
祁周冕拍了片子,被确诊为裂缝骨折,被打上石膏固定。
祁周冕回到病房。
杜曼菲正挡在病房门前,用手提包一下一下砸着梁清赐,形状疯癫,“同性恋又怎么了?我当妈的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滚!”杜曼菲拨了拨凌乱的发丝,冲着梁清赐指向楼梯口,“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了整死阮志巽废了很大的力气吧,苏缇是不是也是你手里的一步棋。”
杜曼菲恶狠狠地问着,“你有没有利用过苏缇对付阮志巽,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不会想见你的。”
梁清赐看起来比打人的杜曼菲还要狼狈,颧骨青紫,衬衫皱巴巴地散开,失魂落魄到像一个无能为力的中年男人。
梁清赐重复低语,“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杜曼菲双眼通红,“你用苏缇交换阮志巽手中的证据时,你的侥幸已经不做数了。”
杜曼菲冷笑两声,“你没想到阮志巽给你的证据是假的,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你父亲的证据藏在哪里,最后竟然是苏缇帮了你,帮你找到了证据。”
“我知道阮志巽在骗我!”梁清赐崩溃道:“我只是放松他的警惕,我没打算再要什么证据,我只想要他死…”
杜曼菲无力摆手,靠在医院的墙壁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已经走了。”
蹲在墙根儿的齐屹断筋的左手剧烈地抽痛。
齐屹在旁边激烈地争吵中,慢慢想起苏缇在书店把自己推开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巡回播放,每个慢镜头都如此清晰。
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当时执意付钱,惹苏缇不高兴,苏缇发脾气推他,才让他躲开要债人致命的刀。
可苏缇能在那么模糊的影像中,看到两个老刑警飞快地藏匿证据。
是苏缇救了自己。
齐屹无比确信。
齐屹起身,横冲直撞地朝着医院外走去。
齐屹经过摇轮椅的祁周冕时停了下,“你不让他们给苏缇尸检,他们只能做出大概的判断。”
祁周冕搭落在轮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齐屹鼻音有些重,缓了会儿才继续道:“他们判断是饥饿死。”
苏缇的死因对于齐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结果现在就在眼前,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他要做的是为苏缇讨个公道。
祁周冕口腔弥漫出浓烈的血腥气,仿佛血雾同时攀爬上他的眼底,鲜红一片,“你要去干什么?”
齐屹紧咬着牙关,每个字如同从他嗓子眼挤出来般,“我要阮志巽死,我要去做污点证人。”
齐屹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落下,挑唇笑着,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他当初教唆未成年供他倒卖国家文物的证据我都保留着,即便没有直接经过他的手,一级一级供出来,阮志巽也不会好过。”
“你的大学呢?”祁周冕预示着齐屹的命运,“你这辈子很有可能毁了。”
齐屹蹭去眼角的泪,“怕什么?我欠苏缇一条命,我赔给他。”
齐屹没再多说,径直离开了医院。
祁周冕转动轮椅到达病房前。
杜曼菲不让梁清赐打扰祁周冕和苏缇,挡在门前不肯离开,又打电话叫人来,硬生生把梁清赐带走。
祁周冕推开病房门,凝望着病床上静谧安睡的苏缇,慢慢过去。
祁周冕手指抚摸上苏缇裸白的锁骨,上面一点装饰也无。
就像苏缇干干净净来的,又这么干干净净走了。
祁周冕音色很冷诡异地显得很温柔,“它有没有让你多活几天啊,宝宝?”
没关系,长命锁不在了也没关系。
有用就好了。
哪怕苏缇最后拿着它朝阮志巽的人换点食物吃,也算是它物有所值。
祁周冕更怕自己赋予这块锁的意义太重,苏缇还没来得及用它做什么就被抢走,这才导致苏缇死亡。
祁周冕静静看了苏缇一会儿,稠黑的眼神宛若黏腻潮湿的水藻,丝丝缕缕往苏缇苍白的身体上蔓延缠绕。
苏缇最怕自己这样看他,不是会炸毛就是会撇着柔嫩的唇角发脾气说不喜欢。
然而现在苏缇无知无觉。
祁周冕推开轮椅站起身,弯腰吻在苏缇眉心,轻声道:“苏缇,你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所以你才离开我,没有半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