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了三四道,黎让后背的白衬衫隐隐渗汗,他颤手将美工刀丢进洗手台的小柜里。这空当间,绽开的皮肉已缓缓愈合。
但那疼痛感仍在持续,神奇压过黎让心头那深渊一样的内疚,让他重新拥有自控感。除了阈值被越吊越高,没有别的副作用,在黎让看来是最好不过的提神方法了。
有时他对深渊说,很快了,别着急,等我解决了父亲先。那深渊也会自动后退些许。但效果到底没有这个显著。
二十分钟后,黎让精神抖擞地重新回到会议室,最终敲定了B方案。
黎让在那批货上豪赚来的钱,早就当成新的筹码一再压上桌。这一次,他甚至抵押了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其中便就包括了山顶别墅。
其实是有更稳妥的A方案,只是历时较久而已。刘助理不明白黎让为什么要选择如此激进、但短时间内极有可能干掉黎氏的B方案。
成,黎让固然收获更多;败,黎让就要破产了。
成煜出差回来,拉着行李箱进门时,便听外公不赞同地劝黎让:“你一点都不为以后想想吗?”
黎让面无表情拿着钢笔刷刷签字:“我和我的团队已经反反复复推演过很多次了,能赢。”
“凡事都有万一。”外公一再相劝,余光瞥见高大身影进门,颇感意外,扭头喊道,“成煜你回来了?”
黎让对成煜的到来并不意外,他通过李春风知道成煜是今天几点的航班抵达云城。平时他都住在公司,今天是特意来山顶别墅找成煜的。
余光里,成煜风尘仆仆,黑色T恤袖口露出的手臂比以前更精瘦了。工作那么忙吗,连吃饭都赶不上?
黎让合上黑色文件夹,将钢笔放在了文件夹上方,一并搁置在茶几上。还抬眼示意刘助理把不远处装满笔的笔筒也拿了过来,挨着文件夹放。
“你回来得正好,”外公急得团团转,“劝劝既白。”
外公着急地把事情一说。
成煜握着行李箱把手,视线一直落在沙发上那道劲瘦身影上,大夏天的怎么穿着件长袖?他也没认真听外公说的话,敷衍着笑道:“我当然是支持既白的。”
他已经解决了所有备份视频,不用再被黎耀年威胁了。要不是看黎让特别想亲自收拾黎耀年,成煜不会让黎耀年再有机会蹦跶。
“既白不会输的。”成煜宽慰外公,但作用显然并不大。
因为外公说他:“你懂什么,你都不会做生意,不知道他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
想到成煜给陆怀琛的卡,外公又觉得自己是多费口舌了,佝偻着腰站起身说:“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这个老头不参与了,我走了。”
黎让站了起来要送外公。
成煜要跟着去:“外公我送你。”
“不用了,你赶紧上楼休息下,刚下飞机很累的。”外公很高兴小辈都尊敬他,但也心疼小辈,他忙不迭说,“你们夫妻俩有既白作代表就够了。”
成煜就不去了,目送他们爷孙俩走出大门。
客厅处只剩下成煜和刘助理两人,刘助理把眼神放低,半躬身,避开了和成煜的对视。
成煜对他的观感也已不好,自行提着行李箱举步上楼。
到了主卧,成煜摊开行李箱,从中拿出一个红色的戒指盒,大拇指拨开盒面,看了看里面的两枚银色戒指。款式简约,内侧刻有他们共同的出生年月日。
黎让的红色戒指怎么也找不到了,成煜这次索性买了对新的,全当新的开始。
来之前,他在网上查过怎么求婚,鲜花和爱心矩阵都已经叫人准备了。届时他把黎让带到联盟办公室单膝下跪就妥了。
成煜合上戒指盒,低声喃喃:“老婆,我以后再也不用在你后面搞破坏了。”
温习了一遍流程,成煜下楼去找黎让,没成想在三楼的楼梯口听到他们上下属的对话,他皱着眉站定了脚步。
“小黎总,你真的要和成煜离婚吗?”黎让和成煜复婚这件事,刘助理是最近几天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不解,“你们这次复婚没有签婚前协议,你一旦破产,面临巨额债务问题,成煜是负有连带偿还责任的。”
成煜这个角度扫眼望去,只能看到客厅处,黎让坐在沙发上的半截侧影,他双腿交叠,右手抓捏着左手臂,平静地说:“我知道。”
从前黎让也有去成煜办公室的时候,知道成煜也有财政问题,要养那么多人,他也有他的桎梏。他赢了还好,离不离婚财产都还有办法留给成煜。他这边要是真输了还没离婚,届时单家内部也会慢慢出现问题。
“所以要避开。”黎让坚定地说。
楼上的成煜嘴角微翘,指腹轻轻摩挲手里的戒指盒,绒绒的,有点痒。
楼下的刘助理垂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现在非常时期,不能有任何一点异动。黎让再不想经历上次的风波了,“有什么情绪可以跟我说。”
“对不起,我对小黎总太失望了。”刘助理垂头低声说,“他不是联合黎总,给我们拳拳重击吗?为什么您一点也不想报复他……小黎总您到底为什么要对他那么特别那么好……您就那么爱他吗?对不起,我很难接受您是个恋爱脑。对不起,我逾矩了。对不起。”
黎让沉默了很久,说:“小刘你应该知道我和陆家关系不简单吧。”
刘助理低声说:“有过一些猜测。”
“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成煜才是我妈的孩子。”
楼梯口的成煜意识到什么,眼里渐渐露出困兽一般湿润又凶狠的光。
“因为他是我妈的儿子,因为他被他爸打断腿丢到山里喂狼的时候,他妈妈在陪我弹钢琴,喝下午茶。”黎让说罢,抬眸看着震惊的刘助理问,“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成煜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转身折回房间。
不多时,楼上传来扔掷东西的声响,黎让怔然抬头,立即起身上楼。
成煜坐在主卧的沙发上,单手揉着两侧太阳穴,周遭裹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黎让视线寸寸扫视成煜的身体,方才确认无碍,成煜的眼神逼了过来。
“听说你一直住在公司休息室。”
“嗯。”
“从今天开始回来住,给我尽好你妻子的责任。”
第105章
黎让被刺醒了。
他在做些什么,他为什么要上来看三观尽碎的人的状况?
待又要拿母亲来当借口,他又觉得自己恶心透顶。他用力抓了抓左手手臂,痛感变得微弱,一点缓解负罪感的作用都没有。
他很想立即回到休息室的浴室里去,他冷冰冰地回击:“我已经没办法再跟你住在一起了,我们离婚吧。”
成煜痞帅的脸上一片笑意,黎让已经能分辨成煜脸上笑容的真伪了,他知道这是个危险信号,可是他的认知和执行之间被深渊远远隔开,无法做出更精准的操作。
“离婚协议在楼下茶几上,你签完,让春风给我吧。”
黎让新拟的离婚协议,比之在云梦山时要薄了很多,并非他吝啬了,而是那些资产早在成煜和黎耀年的联手打击下灰飞烟灭了。
“笔我也一并放在文件夹里了。”
说罢,不等成煜回答,黎让转身下楼,直到回到熟悉的浴室里,那种自我厌弃感方被逼退,重新开启工作键。
及至下午,黎让接到了外公的电话,他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方才接了。
“既白啊……”电话那端的外公僵硬地喊了黎让一声,随后陷入久久沉默。
滑动的鼠标光标稍顿,黎让问:“外公怎么了?”
“你这孩子,”外公感慨着说了几个字,松垮的皮肤陷出一个笑容,“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成煜才是你妈妈的孩子,这种大事你怎么可以瞒我?我知道了的话,肯定是高兴的啊。”
黎让默然,外公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很多事都无法启齿。
“陆怀霆又是坐牢又是有黎耀年肮脏的基因,他是假的,我真是松了口气。黎耀年那个恶魔……我和他没有更多关联才是最好。”外公说起黎耀年,恨不得啃食他的皮肉那般,待那阵情绪过去,他才发现自己也骂到了黎让,又找补道,“你不同。”
黎让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嗯”,他没有不同,他也是加害者。
“怪不得我那么喜欢成煜,原来原来……”说起成煜,外公有了几分真挚的欢喜,“成煜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又相爱结婚,我们成为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多好啊。”
“所以是成煜告诉你的?”彼此已经撕破脸,他还是不离婚吗?还找外公来压他。
“是啊,”外公高兴地说,“你别工作了,现在来陆家,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晚上就在我这里住。噢对了,成煜已经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了。”
所以听成煜的话,就是今晚再见面。不听,时间就要提前。
黎让闭了闭眼,推拒道:“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这段时间怎么喊你过来吃饭你都推掉,到底是为什么?”
黎让沉默。
“今天早上要不是我追去你家,你还不打算跟我见面吧?”
黎让言不由衷:“没有。”
“没有就好!长命功夫长命做,你又不是过了今年就不活了。黎耀年跑不掉,钱也是赚不完的,马上给我回来。”外公凶道,“还是你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请你?”
“不用了,”黎让疲惫道,“我等会儿就下楼。”
外公这才把电话挂断了。
·
半小时后黎让下了楼,举目便见不远处的路边有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副驾驶座的车窗早已摇下,远远望去,驾驶座上的成煜面无表情,嘴里咬着根白色长烟。
成煜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黎让木然走了过去,待走近了成煜侧头过来,黎让才发现是根棒棒糖。
他没什么表情地垂眸,正要开后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我不是司机,”成煜侧脸鼓着个球,倾身推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似笑非笑道,“麻烦黎先生坐前面。”
黎让深深呼吸,往前两步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气氛冷得能掉冰渣。
待到了陆家,下了车,大家已经团团围了过来,场面十分热闹。
原本还不确定陆家谁知道成煜真实身份,现在看来,成煜的待遇要比陆怀霆好上一大截。陆怀霆那会儿只有外公和舅舅知道身份,小舅将陆怀霆认作儿子,小舅母跟他闹了很久,后来知道了,对陆怀霆还是淡淡的。
现在全员知道成煜身份,是不想成煜受一点委屈吧,外公、舅舅们对成煜的喜欢可见一斑。
黎让叫他们挤到了外围去,头也不用回地后退几步,脚后跟递到硬物便往上一踩,踏上了台阶。
在熟悉的地方默然等待他们亲人相认。
忽然,手腕被握住了,他怔然抬眸,人已不由自主被成煜重新拉入人群。
“行,等会儿喝多少都行,别把我老婆挤走就什么都好说。”
众人哈哈大笑,喜悦被吹到陆家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