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杭帆终于慢悠悠地微笑起来。
他倾身向前半步,仿佛身姿矫健的猫科动物,正毫无自觉地流露出了玩弄猎物的天性。
“我猜,”语态从容地,杭总监再度开口:“你大概是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东西非常深刻,这才设计出了一个精妙到愚蠢的小花招。”
“确实,在公司电脑里看到了不雅照,恐怕没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群发出去的手。”
人类总是喜欢传播八卦与丑闻的。
“但你我可都是学传媒出身的。”他说,“专业课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营销事件来传播,什么内容绝对不能发送出去——连这都搞不清楚,冯越,你的职业素养可真是令人堪忧啊。”
杀人必诛心,插刀不见血,十九岁的杭帆混迹在互联网上,嘴巴与键盘也曾比武林盟主的宝剑更锋利。
离开校门,他开始理解了赚钱谋生的不易,很快就学会了管好自己的嘴与手——但他只是长大了,又不是被人毒哑了。
“这么想来,冯越,你还真是可悲。”
杭总监笑得很和蔼,字字句句都砍在对方的痛脚上:“以岳一宛的性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发疯吼叫,撒泼打滚,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而你还有什么办法呢?你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喜欢,爱慕,这份情感不是某种有形的物品,绝不可能被单方面地抢夺或改变。
“我很好奇,你是在被他拒绝了多少次之后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的,”杭帆摇着头道,“哦,别告诉我,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向他人发送自己的不雅照,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性骚扰模式。
尽管你甚至都无法在生活中真的“遇到”对方的,但通过照片与视频这个载体,你依然能让别人被迫接受自己传递出去的□□信息。
“虽然这行为很恶心,也确实挺冒犯的。但你不会觉得,这能羞辱到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吧?”
嗤笑一声,杭总监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睛:“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你和当街脱裤子的暴露狂有什么区别。”
尾梢斜挑,杭帆的一双丹凤眼亮若点漆,好似出鞘锋刃上的一点寒芒。
“你以为岳一宛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和你一样狭隘傲慢,自尊心却薄得只有纸糊的一层,被风吹两下,就会破碎得千疮百孔?”
把对方当成财宝,而把自己视为强盗的人,才会因为求爱被拒而发怒。
把对方视作白纸,而把自己视为脏污的人,才会以为欲望是一种侮辱。
而我爱的人磊落明亮如秋夜的高月,绝不被恶浊的箭矢射落。
昂然拔高了声量,杭帆强硬地盖过了冯越的叫嚷辱骂:“真正应该感到耻辱的,是被拒绝之后无能狂怒,以至于施行报复的你。”
冯越喘着粗气,脸上愈发抖落出遭人羞辱般的愤恨神色。
——杭帆怎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他杭帆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小地方来的臭穷酸,到处点头哈腰的下等人,真是反了天了!
全身血往上涌,冯越觉得自己肺都快要气得爆开。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了,他发誓要给面前这狗娘养的东西一点颜色看看!
一步冲上前去,冯越使出全身的狠劲,猛然挥出了拳头。
破风之声未至,杭帆侧身虚晃,脚下已经快狠准地踢了出去。
胫骨剧痛,冯越的右腿立刻就是一个踉跄。正欲起身,胳膊已被反拧向后。
“抓到你了。”
杭帆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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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总监网购新T恤,“老 实 人”。
第120章 闹剧落幕
“滚!”
一刹的迟滞过后,冯越发狂般挣动起来:“贱人,松手!你放开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扎起来像是一头见血的野牛。杭帆右手攥住他胳膊,左臂勉强格挡住了身侧挥来的乱拳。在与冯越的拉扯之中,他整个人都被硬生生向前拖行出了好几步。
杭帆可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一手死死钳住对方的臂膀,他趁着冯越胡乱扭甩的时机,左手迅速摸进口袋,在侧边键摁键上连揿好几下,盲拨出了紧急报警电话。
冯越没有看到他藏在口袋里小动作。
接连几次都挣扎不脱,他恼羞成怒地重又转过身来,反手一扯,揪过了杭帆的衣襟:“我草泥马的贱人!你故意搞我是不是?你搞我啊,我他妈弄死你,你妈逼的我草,你给我松手,我叫你松手!”
高声痛骂的同时,他还抬起腿来,屡屡试图提膝撞向杭帆的腹部。
此獠的力气实在太大,这点确实出乎了杭帆的预料。
冯越看着精瘦,尖嘴猴腮似的一个人,却在健身房里苦练出了一身硬邦邦的肌肉。杭帆手上狠力扣紧了对方的臂膀,才能不被这满身蛮力的家伙当场甩脱。
尽管动作灵敏,但他毕竟只能也腾得出一只手。支绌回护之间,处境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利,终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冯越几拳。
打是打中了,但却总是攻击不到杭帆的弱处,冯越心下慌乱,胡乱踢打得更加毫无章法。甚至还想要张开嘴撕咬对方,简直像是当场退化成了牲畜。
眼看着实在挣脱不掉,冯越的心理防线似是短暂地崩溃了一下。
他忽而又换做了讨好的语气,有商有量地道:“你、你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我给你钱,我给你钱行不行?”
“你要多少钱?要多少钱我都有!”
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冯越自说自话地报起了价:“十万行不行?不然,不然我给你二十万,二十万,你别跟别人说!”
四下里都是荒地,警察赶到恐怕也要至少二十分钟。
杭帆刚还被他一拳打在肩侧,正痛得暗自抽气,听到这话简直都快气笑:“你不想要告诉别人什么?”他反问:“说你是变态跟踪偷拍狂,还是‘离职‘之后继续在搞性骚扰?”
“二十五万!二十五万还不够吗?”冯越急急大叫:“你快松手!我有钱,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杭帆不接他的话,只一味地把人控制在原地,想着至少要拖延到警察赶至现场为止。
嘶嘶低狺着,冯越又换了种谈判方式:“把我抓起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从舌根底下挤出一句:“你不是也喜欢岳一宛吗?你放开我,我送你一些好东西。真的,真的!你先松开我说话。”
好东西?杭总监冷笑,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不必了。”蓦得将五指攥得更紧,杭帆说:“你那些好东西,留着自己去跟警察解释吧。”
贿赂不成,脸色铁青的冯越,怒意再度攀升。
“你就非得搞我是不是?你就是想要我身败名裂,是不是!”
几经兜转,他已经被杭帆逼至废弃破屋的墙边。前无出处,后无退路,本就不多的理智,终于濒近摇摇欲坠的边缘。
“你敢搞我,杭帆,”如同一头即将被困死笼中的野兽,冯越嘴唇一裂,翻出两道猩红色的牙花:“那老子今天就在这里弄死你!”
横手一抓,他抄起了倚立墙边的钉耙,挥臂就向面前人身上砸去!
岳一宛是开着他那台长城牌皮卡出去的。
八月中旬,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为今晚即将提早采收的那批赤霞珠葡萄,首席酿酒师和葡萄园经理出去收购了一批刚晾干的稻草。
“早知道这么近,干脆打个电话来就得了。”
大热天里,满头大汗的经理正不住地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咱们先走吧岳老师,钱都已经付好啦。我看咱这车的后斗也不够放,不如让他们待会儿一齐送过来,天黑前保准能到。”
酿酒师正在手机上查看实时天气预报,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你。”
刚一抬头,远处山坡的半空中,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卧槽!这一掉,万把块钱没了呀!”
生怕岳一宛看不见似的,葡萄园经理狂拍他胳膊:“岳老师看到没?刚才那是无人机坠机了吧?”
你说这季节,要是砸到了葡萄,还不得把人心疼死!经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游客……
“不过说起来,杭老师前两天也刚给我打了申请,说是想在葡萄园里用无人机航拍。”解决了手上的一桩工作,经理心态轻松地开起了玩笑道:“我还跟他说,杭老师,咱们都是专业人士了,应该不至于会在葡萄田里坠机吧?”
提到杭帆的名字,岳大师立刻多云转晴。
“他好不容易才跟总部借到的新玩具,”首席酿酒师笑道,“你就让他开心一下——”
话说一半,岳一宛与经理具是神情一震。
前面的山坡?那不就是斯芸酒庄的方向吗!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皮卡疾驰在颠簸山路上,经理还不忘劝慰岳一宛:“就算那真的是杭老师的无人机,他手上也肯定是有分寸的,我觉得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一台无人机嘛,最多又能砸坏几株葡萄,您说是不是?”
但岳一宛心中想的根本就不是葡萄。
笔直地自半空中砸落向地面,这台无人机更像是电量耗尽,而非操作事故与失控——这是杭帆会犯的错误吗?
近乎于直觉地,岳一宛感到了不安。
可他没法向旁人解释这种心慌意乱的陌生感觉,只能闷不做声地将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哎哟岳老师!”经理在副驾座上叫苦不迭:“您慢着点儿开啊!我犯痔疮呢正在!”
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岳一宛就已分辨出了杭帆的背影。
无人机的残骸碎在车轮边上,但谁也顾不上去捡那玩意儿了:杭帆半条胳膊都被血染红,双手绞拧着对方的胳膊,全身重量压上膝盖,把对方反摁在地。
乍一眼扫去,酿酒师的心脏都快要停跳。反倒是杭帆,镇定自若地跟他们嗨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们谁能帮我再报个警?我不确定刚才的电话有没有拨出去。”
听见有人来,被杭总监钉在膝下的某个人形物体,垂死般地抽搐了最后两下,终于奄奄地不动了。
”哎哟,”斯芸的葡萄园经理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蹲下去打量被摁在地上的那人:“这位不咱们是冯总监……哦那个,冯越吗?”
而岳一宛压根儿都没能想起来冯越是谁。
单膝点地,酿酒师捧起了杭帆伤痕累累的手臂:“能动吗?”他根本掩饰不了语气里的紧张,“我帮你摁着他,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等警察来了我们就去医院。”
“我没事,外伤而已。”
胳膊上抹开大片的褐红色血污,杭帆的脸色白得吓人,神态却是刚韧兼并的超然冷静:“先等警察到吧,不用担心我。”
像是被绑上屠宰台的肉猪那样,地上那人嗬嗬地喘着粗气。
“岳一宛!”
冯越嗓音粗粝,每个字眼里都扭动着不甘心的怨怒:“蠢货,你难道以为杭帆是什么清纯无辜好东西?我告诉你,杭帆他喜欢——呃啊啊!!”
“我怎么了?”
始终保持着制服对方的姿势,杭帆平淡地反问着,三指骤然捏紧冯越的肘弯两侧:“说话啊。”
明明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冯越却惨叫连连,活像是头被滚水烫杀的猪。
警察来得比岳一宛预期中要快,这让他来不及向询问杭帆事情的全部经过。冯越被提溜着上了警车,杭帆当然也要被一并带走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