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摁下发送键,杭艳玲已经端着了鸽子汤出来:“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的东西,所以就没给你盛出来。但山药你可得多吃点!”
对于交了男朋友这件事,杭帆本就有些心虚,何况此刻他还正偷偷摸摸地在给男朋友发消息。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杭总监险些要把手机摔飞出去:“——我去!怎么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哎哟,干嘛啦?”杭艳玲也被他吓了一跳,连汤都泼出来些许:“你小子在搞什么鬼!做贼啊,听不得大声说话?哎呀让开让开,我去拿抹布,你可别给我到处乱踩!”
桌上的鸽子汤炖得软烂浓香,杭帆饿了一整个上午,自是被勾得馋虫大起。但杭艳玲刚一转身,他又立刻揿亮了手机,飞快地点下了发送键。
“都休假了,还这么忙?”前脚才把工作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后脚就听见杭艳玲叹着气说:“哎,小宝你也是,赚点钱真不容易……”
一句话,听得杭帆心虚更甚。他赶紧拿起筷子吃饭,同时声音含混地岔开话题道:“这几天我都在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急什么呀,先好好吃饭!”
无论长到多少岁,在杭艳玲看来,杭帆都始终是那个坐在桌边晃着小短腿,抬着头眼巴巴等她把菜端出来的小朋友:“哎,我让你细嚼慢咽呢,听到没有?小心别噎着。”
最后一口饭吃完,杭帆正要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却听杭艳玲清了下嗓子,用一种不太自然的正式口吻道:“小宝,过两天……可以陪妈妈去一趟苏州吗?”
把手机扣了回去,杭帆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苏州?是不是要去看枫叶?”
十一月末,正是姑苏的赏枫好时节。月落乌啼,霜林尽染,江桥流水,渔火夜钟……此间种种雅致,历来都是文人骚客的最爱。
但他也知道,杭艳玲绝不会是去看枫叶。
“什么呀,什么枫……”给杭帆这么一打岔,杭艳玲都被搞得有点懵了:“哎,好好好,难得你回来一趟,看枫叶就看枫叶嘛!你喜欢就好。”
她顿了又顿,似是在观察杭帆的脸色,犹豫再三,终于再度开口:“就是,嗯,其实这次,妈妈是想和你,还有爸爸一起,去苏州住上几天。”
“你爸爸在苏州也有房子的,你晓得吧?我们这次就住那里。”
也许是担心杭帆会不高兴,她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欣喜雀跃:“毕竟之后要结婚嘛,虽然婚纱的事情还没说定……但敬酒穿的旗袍总可以先做起来吧?而且我们一家人,很少能这么团团圆圆地在一起,既然都说苏州裁缝做旗袍的手艺好,那不如就这几天,我们全家人一起去……”
无声地,杭帆在心中叹了口气。
“好的。”他还是答应了下来:“我陪你去。”
他还能怎么样呢?这是怀胎十月生下了他,又千辛万苦地把他养大的杭艳玲啊。
“朱明华什么时候来我们家?”杭帆问他的母亲:“我们是去苏州与他汇合,还是……?”
眼见着儿子没有再对这场婚事表露出方案,杭艳玲喜出望外:“啊,你爸呀?他明天来,明天下午就到。”
“他最近可忙了,也不知道又在外边搞七搞八些什么东西。”
她说话总带一点吴语的腔调,似嗔还笑,仿佛再次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那段时光里:“你爸也是,和你一样,整天手机不离身,没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下,说的东西也都让人半懂不懂。”
“不过,毕竟是男人嘛,”杭艳玲幽幽喟叹一声,又笑了一笑,道:“不着家也是正常的,对不?等你爸明天回来,我可得好好说他一顿!”
——骗子!
内心深处,八岁的小男孩正满脸泪痕地冲着杭帆尖叫。
——他才不是我爸爸!他只是个骗子,大骗子!
但身负责任的杭总监,却不能像八岁孩童那样,继续任性或胆怯下去。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不置可否地,杭帆点了点头,平静从餐桌边站起了身:“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先去处理一下。碗留在桌上,等下我回来洗。”
咯咯笑着,杭艳玲摆手让他走,“等你回来洗碗,那要等到哪天去?我们小宝日理万机,还是赶紧去忙你的要紧!”
面对母亲的戏谑,杭帆僵硬了一瞬,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来。
几乎是在关上房门的同一时间,杭帆就已立刻摸出了手机。
愤怒、紧张、焦虑、不安,各色情绪缠绕在杭帆脑海里,灌铅般沉重地坠入他的心头。
这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听见恋人的声音。
“你已经回到酒庄了吗?”杭帆点开企业微信,几乎就要把即将输入的文字内容念出声来:“我现在打——”
系统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岳一宛已离开当前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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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假账
时间倒转回这天上午。
从天津滨海机场出发,中转大连周子水机场,十一点半,岳一宛终于在烟台蓬莱机场落地。
三日来的长途奔波,再加上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转机,饶是岳一宛体魄强健,此时也涌上了酸痛疲意。
从机场到斯芸酒庄,车程大约一小时。酿酒师计划先在车上补个觉,以便回到酒庄之后,立刻就能投身到榨季的收尾工作中去。
但他刚一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给点开杭帆的对话框,Harris的夺命连环电话,就已通过企业微信打了进来。
首席酿酒师烦不胜烦,到底还是在车上摁下了接听:“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Harris那头简直是在狂怒着咆哮了:“你他妈的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次的新酒产量只有几千瓶,你们都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额角隐隐抽痛着,岳一宛也实在匀不出好声气:“你问谁‘干什么去了’?新酒厂能生产多少瓶酒,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年买到了多少葡萄。”
“葡萄是活物,需要半年时间才能长成,必须要尽早提前规划才行。难道你以为这是买耗材吗?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向上游供应商要求加急生产,五月临时下单三百吨葡萄,到了九月份,对方就能立刻交付?少做梦了Harris,事物自有它的客观发展规律。今年我们只来得及买到这些葡萄,能产出这几千瓶的‘试作品’已经算是幸运。而且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把产量估算——”
暴怒中的Harris厉声喝断了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公司谈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就这几千瓶的产量,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品牌部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做出的包装设计吗,你对得起市场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铺地推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进去的钱吗?!”
Harris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概是真的气到发疯:“这可是几千万的账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须得给公司一个交代!”
这人骂得好像还怪真情实感的。可他究竟说什么玩意儿?岳一宛皱起了眉头。
“但这个项目的收购谈判部分,是翁曼丽女士在任CEO的时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计划,新酒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开工。”
他条理清晰地辩驳了回去:“在这个榨季里,我们斯芸也和总部的同事们一样,为了新酒厂的项目而倾尽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负了大家,那也应该仓促拍板的决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简直是强词夺理!”Harris怒骂道:“烟台遍地都是种葡萄的人,只要花钱去买,哪里会可能收不上来?!给你们批了那么多预算,连点葡萄都买不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非两地实在相隔甚远,岳一宛真想让司机掉头开往上海,好让自己直接冲进Harris的办公室里,现场掰开对方的脑壳看个究竟:到底是怎样奇崛的大脑结构,才能让人说出这么没道理的话来?
“葡萄要是随便买来就能用,斯芸干嘛还要费那功夫自己种?还有,什么预算?谁批的?什么时候?”首席酿酒师都要笑出声了:“你要是有老年痴呆就赶紧去治,别在这里——”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是斯芸的老员工,总部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斯芸这些年亏了公司的多少钱,你作为酒庄的总负责人,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几千万的亏损,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告诉你——”
电话那头,Harris犹在骂骂咧咧,岳一宛却渐渐回过味来。
几千万?为什么Harris总是在说这个模糊的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总,你也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斯芸亏了公司几千万,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几千万人民币,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这样的奢侈品巨头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一笔大钱。
但对罗彻斯特酒业来说,大几千万人民币,莫说是新推出一支酒款——这甚至足以从零开始,重新堪地择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庄了。
“在今年之前,斯芸酒庄虽然一直没能盈利,但利润水平始终都在稳步增长。即便是在公司的财务报告里,我们酒庄的亏损规模,也从来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还没结束,斯芸在各渠道的销售总额就已经超越过去两年之和。”
字句铿然地,岳一宛质问他:“几千万亏损,怎么算的,从何而来?你给我一笔笔地理清楚先。”
Harris听说过岳一宛,早在接任罗彻斯特酒业CEO之前。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曾临危受命,要负责为罗彻斯特集团在日本创建一个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农业协会又是何等团结排外的组织,Harris削尖了脑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最终也没能让集团成功地涉足进清酒行业里。
调职通知下达的那天,Harris Wong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与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老伙计们一起,在高级陪酒女郎的温柔乡里买醉。
「知道吗?时代变啦,连Gianni Darlan都退休喽!」
觥筹交错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摇头道:「就是那个,波尔多的那个,酿酒大师。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国的酒庄,也换了个新、嗝!新任的首席酿酒师。」
「谁说、嗝!谁说的,法国人不搞拉帮结派?那什么酒庄,换汤不换药……说到底,不就是从Darlan手里,继承给他那徒弟了么!」
铛得一声,酒杯狠狠掼在桌上:「‘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酿酒师’……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学的儿子还年轻。操他娘的,你们说说,这都是个什么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无遮拦,中英法日四语混杂,又哭又笑,活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疯子。
「嗐,你这都是旧新闻了,谁还能没听说过?听大中华区那边的人讲,那小子给Gianni Darlan办欢送会,在一个什么wine bar里面,还把老板镇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来开了!那可是89年的奥比昂,落锤价十万英镑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来喝了!」
这人的口齿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听来的那么多闲杂八卦:「那边人还说,这小子签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瞧瞧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几位陪酒女郎巧笑着为他们添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些男人的抱怨。她们为客人呈上来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号),一款产自美国纳帕峡谷的红葡萄酒,售价不菲。
彼时的Harris正逢事业低谷,私人的投资理财也都亏了个精光,心情不爽到极点。他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骂道:「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孩子!偌大一个酒庄,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可别笑死人了……!」
「十几万一瓶的酒,哼!谁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钱开的,还是拿公司的钱开的!都是在这一行里混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换做是你们,难道也会自己掏钱出‘招待费’不成?笑话!最后还不是要挂在公司的账上!我告诉你们,这种花招我见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给恩师践行送别的一支酒,竟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演变出如此曲折离奇的一段谣言来。
“不要跟我狡辩!”
Harris嘶声怒喝,仿佛一条昂头吐信的眼镜蛇,已经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矫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芸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
“但是,动用了一家新酒厂,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几千瓶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这都是公司投的钱哪,钱啊!Ivan!你知道这是多少钱打了水漂吗?你要是不能给公司一个交代,我告诉你——”
而岳一宛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就要骇笑出声!
“王德福。”酿酒师的语气既尖锐,又不屑:“三周之前,罗彻斯特酒业才刚接受了外部审计的入驻。难道是说,因为事发突然,你连假账也来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见过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酿酒师,慵懒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样是商人的儿子。对于谎言的弊害,他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直觉。
“你是白痴吗,王总?斯芸酒庄才多大点产业?不明不白的几千万‘亏损’,你就想把它们全都挂在斯芸的账上?但凡多动动脑子,你也不至于整出这么弱智的主意来!想拿斯芸酒庄来当替罪羊,你——”
电话那头,Harris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终于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对方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岳一宛。斯芸也好,你也好,赶紧给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不然!”
“不然怎样?”酿酒师奇道,“你难道还能把斯芸卖了抵账不成?”
嘟嘟。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