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与人的脸皮差距,比报纸与城墙的厚度差别还大。
“或许这人就是想要给同事看到?”
白洋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具体指向任何人:“大概是一种变相的职场性骚扰行为吧。”
出于某种奇特又轻微的厌恶感,杭帆没有把实况照片里录进了声音的事情告诉白洋,也从未提供过更多的细节描述——他甚至是有意不去提及那个被单方面呼喊了的名字,好像这样做就能暂时地把讨厌的东西给隔绝在外。
可这一瞬间,他突然就一下子全明白过来。
所有那些杭帆没去过多在意的细节——那张令人作呕的实况照片,酿酒师口中“死缠烂打又自我感动”的那个职场爱慕者,被开除的前任驻酒庄媒体运营,因私怨而清空的斯芸官方账号,还有其他那些曾从杭总监的耳边如风般掠过的闲言碎语——全都联系在了一起。
简单,明确,像是在白纸上用黑笔写下答案。
“我操。”
杭帆脱口而出。
“我操,冯越?他是冯越啊!”
极度震惊中,这位前同事的大名就像一块撞向地球的陨石,挟着熊熊天火,重重砸回了杭帆的脑海。
冯越,逢难而越,也是个有着好寓意的名字。
但可惜人不如其名,在单手数得过来的几次碰面里,这人给杭帆留下的印象就只能用极端恶劣来形容:开会迟到,无故早退,不仅频频打断各路同事的发言,还会在别人提出反对意见时当场爆粗。
部门里没人乐意和他共事,此君更是公然放话说在座各位都是废物,配不上他的尊敬——冯越毕业于海外某顶尖艺术院校,师从某位教科书级的广告大鳄,回国之后又在两家4A公司各干了一段时间,履历上的项目各个都金光闪耀得直欲晃瞎人眼。
彼时的杭帆还身在总部。对于冯越这人,究竟是被谁挖角进罗彻斯特集团的,后来又是为什么被踢出了局,其间的种种细节,小杭总监实是一概不知。
那时节,他一年到头都忙到脚不沾地,哪有闲心去长期追踪一桩八卦。
此刻,杭帆已经完全可以猜到整件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即便不了解冯越其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为人处世风格,但他至少很了解岳一宛。
岳一宛这家伙吧,虽然性格有些古怪,但只要不戳中他的逆鳞,平日里待人倒也还算是亲切和蔼。如果能忽略掉这人时不时就要从嘴里掉落几句阴阳怪气台词的毛病,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确实是一位很讨人喜欢的俊俏小伙儿。
但这都是建立在大家彼此看得顺眼的前提下。否则,以岳一宛那张淬过毒的嘴,他绝对有能力让人在梦里都体会到何为如坐针毡。
“我可以直说吗?”
白洋冷不丁地插嘴道。
“你对岳一宛的了解之深已经开始让我有点儿害怕了,真的。”他说,“就确认一下,杭小帆,你没有在读他的心,或者偷偷翻看他的日记吧?”
杭帆不屑地斥之为污蔑。
“岳一宛还需要被人读心?他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好懂。还是那种有声书,翻开第一页之后就会开始大声朗读他自己。”
白洋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嗯……”他试图找到这个怪异感的源头:“但你接受了‘前同事痴迷现同事’这件事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正常来说,咱们不是应该先走个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流程吗?”
杭帆疑惑:“天是蓝的,水是湿的,岳一宛会蛊惑人心,这又有什么可值得奇怪?”
“……”
这下,连白洋都失去了锐评的力气。
“我只是想不明白,冯越这是在干吗?”
杭帆现在已经很能理解岳一宛的思考回路了,但他也发现自己真是理解不了冯越这人,一点都不能。
“他是想要报复岳一宛?为岳一宛拒绝了他,还把他给踢出了斯芸和罗彻斯特?”
百思不得其解的小杭总监,像是一只被毛线困住而在原地团团打转的猫。
“……总不能是最新型的求偶方式吧?这也太抽象了!”
“等一下,杭帆。等一下。”
杭帆正在叽叽咕咕地抱头苦思,另一端的白洋却匆匆打断了他。
说话间,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子已经唐突闯进了视频通话的画面里。他的样貌杭帆并不陌生,这人是白洋在当地合作多年的一位向导兼翻译。
两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白洋神色一凛,当机立断地起身合上了电脑。
他快速拾起了桌上的手机,冲着镜头略一颔首:“计划有变,我们得立刻动身上路。等我有网了再联系你。”
“祝你工作顺利,杭帆!再见!”
画面陡然一黑,是白洋那边主动挂掉了视频通话。
交战地区的通讯信号极不稳定。此去一别,不知下一次再与好友接通视频,又得到什么时候了。
杭帆收起自己的手机,兀自摇了摇头,将伤感的情绪自脑中驱走。
既然白洋已经前去赶赴工作现场,那自己也必须得要振奋起精神才行!
小杭总监握了握拳,为自己加油打气。
在天色彻底亮起来前,至少要把手上的这支视频给剪完,最好还能赶在八点半之前发布。
如此这般地一番操作,各位网友或许就能在上班上学的通勤路上刷到这支视频,并在百无聊赖之中点开来稍微看上一看……
至少,杭帆自己是这么计划的。
“咚咚咚!”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杭帆,起床了!错过这个,我保证你一定肯定确定会后悔的!”
而变化,你的名字叫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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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人问,但岳一宛在KTV的必点歌曲是《王妃》,必走流程是在“摇晃的红酒杯”那句开始表演晃酒杯。
杭帆:好神经啊,害得我笑了一下。(但还是无情地切进了下一首歌)
在认识岳一宛之前,杭帆几乎从没醉酒,在KTV做过最大胆的事是在团建时点唱《差不多得了》,因为“你去争去夺,别来卷我”……
后来杭帆(微醺版)改唱《阳光彩虹小白马》了,岳一宛主动表示要对此负全责。
第18章 我的一位朋友
“不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听这话,杭帆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上次岳一宛这么说的时候是凌晨五点,他把杭帆拖去了五十公里外的水库边钓鱼,美其名曰这也是体验当地风土的重要方式。
经过六小时的不断尝试,杭帆终于钓起了一条只有拇指大的小鱼。
他把这悲伤经历剪成了一支酒庄生活小视频,终于收获了接手斯芸官号以来的第一条网友评论:“哈哈,好菜!”
也不知网上的这些钓鱼佬都是闻见什么味儿来的。
再上次——谢天谢地,那是一个接近中午的时间点,杭帆终于睡到了自然醒——刚下完大雨,岳一宛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要给杭帆进行一场田野教学。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中步行了半小时,看到的却是农民伯伯们正辛勤地在果树边劳动的场景。
杭帆诚心求教:“请问这是在……?”
“施肥啊。”
“可这些树都是……?”
“你问的是哪边?这边的一片是苹果树,那边的是桃树,哦,我们身后那块是杏子树。”
“哦,那请问它们和葡萄与葡萄酒的关系是……?”
“替死鬼与正主的关系。”
岳大师面不改色地说着恐怖发言:“葡萄成熟的时候不总会有鸟飞过来偷吃吗?所以各家酒庄都会在葡萄田边上种些果树,诱惑鸟与其他小动物去吃这些更香甜的果子,这样就能让葡萄尽量不被祸害。”
杭帆震惊:“……这是祸水东引啊!”
“怎么说话呢?这叫对自然规律的合理利用,属实是人类才会拥有的高级智慧啊。”
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教育小杭同学道:“鸟兽也是葡萄园生态的一部分,贸然驱逐它们,只会破坏自然系统的平衡。葡萄酒中的所谓‘自然动力法’,就是在种植园中巧妙利用生物与生物之间的协作与竞争关系,形成一个积极健康的生态循环,从而在少使用或者不适用化肥的情况下,得到品质更加优秀、更能纯粹地表达当地风土的葡萄……”
酿酒师嘀嘀叨叨地说了好长一串,但后半段已经被杭帆给忘了。
那天的大风呼啸着掠过山头,差点把杭帆连人带相机地掀翻过去。
而再上上次……
算了,来不及回忆了,岳一宛已经快要把他的门板给敲穿了!
“我不出去。”
死气沉沉地拉开宿舍门,小杭总监相当坚决地表明了他的态度:“我刚通完宵,得躺下睡会儿,不然就真的要猝死了。”
岳一宛什么也没说。这狡猾贼人就只是挑眉一笑,向前递过了手里端着的浅口碟。
加入了椰浆与香兰叶的糯米饭,散发出了极富异域风情的甜香。熟透了的芒果,黄澄澄地切成大块,奢侈地围着盘子堆成一圈高高的堡垒。新鲜摘下薄荷叶给摆盘点缀上了一点翠色,让整个盘子都洋溢着度假般悠然怡人的欢乐气息。
识时务者为俊杰,杭帆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这份豪华的投喂,嘴上也当即改口道:“陛下今日有何安排?微臣必当誓死追随。”
开玩笑,送上门来的饭,不吃的才是傻子。
一边高高兴兴地举起勺子,杭帆还一边点头对自己道: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很困,补觉这件事嘛,也不是非得现在马上就做不可。他杭总监还年轻着呢,不会真的因为熬了两个月来的第一个大夜就立刻猝死的。
岳一宛奸计得逞,得意洋洋地在门框边一倚,往电脑桌上远远瞟了一眼,问:“什么工作这么着急,还得要你这个新媒体运营总监亲自熬夜赶工不可?”
杭帆呛笑一声,心想如今这世道,总监的头衔可实是不值几个钱。各大企业近年都在追求降本增效,一个员工掰成五个用都尚嫌不够,区区熬夜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心灵得到了糯米饭抚慰的小杭总监,眼下暂时没有控诉公司的愤慨情绪:“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刚刚已经剪完了。”
他叉起一片芒果,含含糊糊地道:“不过做剪辑的时候顺便和朋友网上聊了会儿天,就又稍微耽搁了一下。”
看着杭帆眼下那一小块因熬夜生出淡淡的青灰色,岳一宛不由在心中哼哼:朋友?什么朋友啊,一晚上不睡觉聊到凌晨?
但他嘴里说的却是:“聊这么开心啊?什么话题能聊这么久,连觉都顾不上睡了?”
嘴里衔着芒果块的杭帆,在脑子中光速闪回了一下自己与白洋的聊天话题,表情骤然变得十分微妙。
“别……别问。”
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小杭总监的意识主控台现在正处于疲劳过后的抽风状态。他真的很害怕自己的脑子又响起前同事那雄壮又娇柔的声音……
“求你,千万别问。就,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