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一宛。他默念着恋人的名字,感到心上眷恋的疼痛。
仿佛正被甜美的糖果割破唇舌。
晚上十点,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从成都出发的岳一宛,终于驾车抵达云南省德钦县。
孙维已经提前在县里订好了民宿,眼下正披着厚厚一件羽绒服,抱着搪瓷杯痛饮酥油茶。
“哟,”眼瞅着岳一宛下车,她赶紧冲对方挥舞胳膊:“这里这里!哎唷我的天,这里都快零下了,你穿的什么东西?小心一会儿给你冻死!”
德钦县,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区,三江并流,雪峰相夹。
十一月的最末几天,这里的夜间气温已经跌至冰点。昨夜抵达成都后,岳一宛随便在商场里抓了几件夹绒衣服,就这样风尘仆仆地仓促赶来了。
“不然?”他心情依旧很差,像是每个字都会倒欠他一个亿似的:“明早几点出发,一共看几块地?”
女酿酒师扔给他一个白眼,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拽进了餐厅里:“这家做的牦牛火锅不错,你先把饭吃了。”她说着,扬手叫店员来点单:“也别吃太饱,容易高反。”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有差不多七八块田要看,分散在几个不同的村子里。”
等上菜的这么会儿功夫,孙维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把第二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做了标记的。”
丢了双一次性筷子给岳一宛,她还经验丰富地提醒了一句:“你明天也要开车对吧?下载个离线地图先。咱们这里是高原山区,回头车开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也是常有的。”
坐在对面的岳一宛,闻言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好。”情绪低落得肉眼可见。
怜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孙维原是想安慰这人几句的。但无论是“清者自清”,还是“人总归是要抬头向前看”,在这个黯然的夜晚里,似乎都显得过于轻飘了。
十六岁的那年冬天,那些曾经存在于岳一宛身上的脆弱伤痕,此刻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孙维拿这家伙没有办法,只能叹着气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她又嘱咐对方道:“你也是,早点休息。咱们明天可是场拉力赛。”
岳一宛安静地吃着饭。
铜锅里升起一阵蒸腾的乳白雾气,邻桌的旅客们发出夜游归来的嬉笑。可酿酒师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不知是因为这附近没有葡萄田,又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也正是这份遥远惆怅的牵挂,让他没能听见孙维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
“许东要找我,他要干吗?没清说是什么事吗?那就别把我电话给他。他能有什么正经事!等我回去再说。信号差成这样,真不耐烦跟他耍嘴皮子……”
远山的尽头,凄寒月色,如银砂般洒在落雪的山脊上。
寂寞,冷清,恰似这个人人孤独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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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老板,因为喜欢到处勾勾搭搭,所以在关键时刻,江湖信誉竟然为零……令人摇头!
但是没关系!小岳小杭!明天就……!只要等到明天……!!!!
小岳:(掏出了1000ml大水枪对着世界一通狂滋)
第173章 再会
早上八点整,杭帆被手机闹铃叫醒。
这天是星期三,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回公司销假上班。斯芸毕竟是罗彻斯特的产业,要是真有岳一宛的消息,说不定在公司里还能更快些听到。
“总之,等下先给人事发个消息吧……”
头痛欲裂的小杭总监,决定先给自己洗把脸。
牙膏的泡沫还没吐掉,门外已经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中气十足地,外面的那人喊道:“601,你有一封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邮政挂号信?
这名词落在杭帆耳朵里,实在堪称陌生: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跑去邮局里寄挂号信啊?!
“给我的?”杭帆打开门,有些难以置信:“是什么东西……?”
“就是挂号信啰。”胳膊下夹着薄薄一个信封,邮递员把签收单递给他:“你就是杭帆对吧?先在这里签字。”
啊?杭帆大感疑惑。他一边签字,一边抬眼瞄了下信封:真是好古朴的通讯方式……这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
“这件其实昨天就送到了,但你家里没人。”邮递员收起回执,把信封交给杭帆:“你幸好今天在家,不然可得跑邮局去领呢。好嘞,那我走了啊!”
小杭总监道了声谢,刚一低头,就见信封上的两行遒劲字迹,熟悉得令人心跳失速。
——岳一宛。
寄件人的那一栏写着这个名字。
根本来不及细看地址,杭帆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信封应该是这么薄的东西吗?他真害怕自己一个手抖,就把信封里面的纸片也一起撕碎了。
岳一宛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那纸片的正面印着趵突泉的风景照片(杭帆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反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与几个匆匆写就的简单句子。
「我没事,不用担心。」
写下这番话语的时候,岳一宛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等你的电话。」
杭帆冲进房间里,双手哆嗦着从数据线上拔下了手机。一手举着明信片,一手拨号,他反复检查了两次才确认自己没有摁错哪个数字键。
“岳一宛!”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的声音就已经飞过了万水千山:“我是杭帆,你在哪里?”
德钦县城距离阿东村不远,路却极其难走。
翻越山岭,穿过牧场,在崎岖分叉的小道上来回穿行了一个钟头,在前头开车的孙维竟然说:“这和地图上的方位不一样啊!等我下,我去找个牧民问问路。”
说是向牧民问路,实则是在一大群牦牛之间腾挪闪躲。岳一宛在后面的车上看着,都忍不住要替她捏一把冷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光照在近处的雪坡上,白亮刺目,晃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岳一宛翻出墨镜戴上,心想:雪山,似乎也像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隐喻。远远看去,高拔桀骜,不染尘俗,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其中的种种寒凉滋味。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你在哪里?”
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嗓音,正焦急地在另一端问道。
杭帆。
酿酒师不由握紧了方向盘,似乎是本能地想要调转过车头。
“杭帆,”爱人的声音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令岳一宛的心跳怦然加快:“我正在云南德钦县,梅里雪山脚下,要帮孙维和她朋友勘查几块葡萄田。你回到上海了吗?”
从云南开回上海需要多久?岳一宛在心中飞快地做着计算:不,那太慢了。不如直接从香格里拉机场飞回上海。
“我明天就回来!等我好吗?”这里的移动信号实在很差,半天也刷不开机票搜索页面:“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哪班的机票……但最迟后天!我后天一定——”
但杭帆打断了他,“我不会在原地等待的,我等不及了。”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岳一宛听见衣柜开合的木门撞击声,听见钥匙与拉链的金属声响。
“我现在就过来。”
行李箱滑轮滚过地面,他听见恋人急不可耐的,温柔又坚决的嗓音:“我马上就来见你。立刻就来。”
孙维说得没错,山间信号确实很差。电话只打到一半就被迫挂断了。
翻出最近通话的号码,岳一宛飞快地给杭帆发着消息:“你到哪个机场?山里信号很差,电话可能打不进来,你买到机票之后告诉我,我来接你。”
这短信竟然还该死地发不出去!
“欸我说你,还愣着干嘛呢?”孙维从牦牛群里脱身,过来敲他的车窗玻璃,“走啦走啦,前面再转几个弯就到。”
岳一宛降下车窗玻璃,口吻极其严肃地问她:“你们车上有没有卫星电话?”
她抛来一个见鬼的眼神:“要卫星电话做什么?咱们这又不是横穿罗布泊无人区!”
“杭帆说他要过来。”他没空解释那么多了:“我短信发不出去,不知道他待会儿落地哪个机场,等下我没法……”
为什么杭帆会过来?
女酿酒师满头问号:是来雪山玩吗?那岳一宛这么着急做什么?
孙维不理解。但她还是拍了拍车门道:“大理,丽江,或者香格里拉,来德钦无外乎就是这仨机场呗!这里总共就那么几个航班,杭帆总归是要晚上才能到的,你急什么?发不出去就多尝试几次嘛!”
墨镜遮蔽掉了岳一宛脸上的大半神情。但孙维分明看见,对方脸上紧绷着线条正渐渐放松下来,像是得到了某种令人安心的抚慰一般。
“我们能争取今天就把所有地块都看完吗?”听这厮的语气,大概明日是铁定要旷工的了。
非常受不了地,孙维甩上了自己的车门。
”司机师傅,麻烦帮我开快点行吗?”
早上九点多,上海地面交通状况依旧稀烂,简直像是一锅煮得都快要扑出来的粥。
杭帆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从高架桥上空飞出去。
出租车司机倒是老神在在的:“急也没用哎小伙子,赶飞机啊?那怎么不早点出门啊?”
“还没买到票嘛你急什么唻?就今天这路况,我跟你讲小伙子,起码堵上两个小时。”
若要抵达德钦县,最快的路线是降落香格里拉机场,其次是大理凤仪。但由于航班时间和机票售罄等因素,杭帆最终选择转战丽江三义机场。
——就不能快一点吗?
登机广播几乎是咬着他的脚后跟在催促。
——就不能更快一点吗?
从航站楼大门到值机柜台,再从安检口到登机口,他全速奔跑了起来。
“土壤合适,地势开阔,光照也充足。”岳一宛从地里站起身,给出了非常简洁的评价:“我会推荐选这块。”
细细捻开手里的土块,孙维还把它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就没点什么锐评需要发表吗?”拍掉碎土,她狐疑地向岳一宛看去,“你突然这么好说话,让我觉得怪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岳一宛甚至没对此做出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发送出了今天的不知第几条短信。
中午十二点,杭帆自虹桥机场起飞,经昆明中转,终于在晚九点左右落地丽江。
“去德钦?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