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这么说,”艾蜜丢开手里的纸,语调如歌唱般欢快:“但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倒也是事实没错——按照你现在的商业计划,从第八年开始才能稳定地酿造精品葡萄酒,第八年的这批酒要在第十年左右才能面世,我推算说你从第十三年开始能有盈利,这都已经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不乐观的情况是什么,艾蜜没说,岳一宛也不想问。
单手托腮,她转动着另一只手里的笔:“而且,这个‘第十三年开始有盈利’,是指当年的销售额应该能够大于当年的成本支出。至于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前面这些年的所有支出都赚回来……反正不会在十五年之内啰。”
“恭喜你啊小Iván,即将正式成为岳家三代以来的第一个软饭男。”
岳一宛抱着胳膊,似乎一点也不欣赏艾蜜的幽默感。
“十五年,”他看向桌上那堆草稿纸,和密密麻麻的一大堆算式:“太久了。我怕自己的资金链撑不到那个时候。”
因为当事人的神情过于严肃,艾蜜也不由敛起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纸上点了点,“你准备一次性拿出多少钱?”
酿酒师拿起铅笔,写了一个数,“撇去预留的生活支出部分,这是我手上所有的现金。”至于房产和股票债券之类的资产,那并不是岳一宛自己挣到的财富,不能由他任意处置。
看了眼那个数字,艾蜜的表情差点没撑住:“……才一千多万?你给罗彻斯特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就这么一点儿?”她瞪圆眼睛,像是看到有人正在她最爱的珠宝店里搞零元购:“我觉得你要不还是……去哪个银行的金库里抢点儿吧。”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岳一宛说得很认真:“要不考虑投点儿?也不用太多,一套高珠钱就行。”
嘴角一撇,艾蜜果断拒绝:“不要。”她说,“我连高珠都只买有投资价值的那种。等几年之后戴腻了,拿去拍卖行里出手,至少也能再赚个三成。不买高珠改投你?那得等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三成的钱啊!咱们这投资回报率,跑得赢通货膨胀吗?”
岳大师也撇嘴:“……那你有什么皮条可以拉吗,投资人之类的?这种人你不是应该认识很多?”
“你如果是一个搞民用火箭,或者医疗机器人的,我能用邮轮整船整船地装着投资人给你送过来。”她把最后一个松饼塞进嘴里,叽里哇啦地丢出剩下的半句话:“但葡萄酒酒庄?很难的啦。”
当今的世界上,葡萄酒再已不再是一个时髦的概念。
在这个越来越急功近利的时代里,投资人想要的是立刻马上就能赚钱变现的项目,最好还是投进一千万之后两年净赚二十亿的暴富神话——更有激进的投资人坚信,任何年收益率低于百分之十的东西,都得算作是赔本买卖。
十几年才开始盈利?于大部分人投资人而言,只是听到这句话,都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亏了钱。
“而且吧,葡萄酒还是个农业项目。”
把美味的松饼吞咽下肚,艾蜜摇了摇手指:“他们或许愿意投餐饮业,因为餐饮可以做得非常时髦,而且只要找对门路,各个环节上的风险也相对可控。但农业,它不仅听上去就很老土,还需得直接对抗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不可抗力,这就是投资人最讨厌的东西。”
在岳一宛眉头紧锁的沉默里,她抛出了一句锐利的阶段性总结:“我的个人观点暂且放置一边。但在一般人的眼里,酒庄这个东西,就是只有勃艮第与波尔多的名庄才有投资价值的,因为买到手之后,它立刻就能开始为你赚钱,所见即所得。”
“从零开始建造一间中国的酒庄?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门生意,而是一个很烧钱的兴趣。”
艾蜜说:“当然,世界很大,自然也会有爱好千奇百怪的各种投资人,只要我们费心去找,总能找到愿意烧钱赌一把的葡萄酒狂热爱好者。但问题是,找到这种人也需要时间,而你和你的酒庄等不等得起……”
话正说到此节,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响动。
是一大早就外出拍摄的杭帆回来了。
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岳一宛立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杭帆!”
把背包丢在了工作间门口,杭帆也脚步不停地向着屋内走来:“嗨,一宛。”说着,他稍微偏了下头,以便从岳一宛身后探出头来冲客人挥手:“下午好。不好意思,因为工作有点急,所以没能一起去机场接你——”
“太客气啦小杭帆~”赶在杭帆走近之前,艾蜜已经迅速捋顺了头发,放下大喇喇翘起的二郎腿,即刻调整成了仿佛正在选美比赛般优雅可人的坐姿:“我只是代我妈来参观一下小Iván的新家~顺便……喂!你干嘛非得挡在我和杭帆之间?”
岳一宛才不管她,严严实实地恋人抱进怀里:“你今天出门好早,我好想你。”
“嗯,我也想你。”在艾蜜看不见的地方,杭帆也仰起了脸,轻吻了下心上人的唇角,“所以我回来啦。”
像是只花脸猫似的,他的鼻尖和侧颊上都蹭了一点泥灰,冲锋衣上也到处都有湿漉漉的水痕。
大概是因为接了户外用品的广告吧,今天的小杭同志显然是去村外的荒地上拍了一些“强行亲近大自然”的视频素材。
两人在走廊上抱了一会儿,岳一宛顺手擦掉了杭帆脸上的灰尘,这才得意洋洋地揽着男朋友走回桌边:“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没人问你。”没好气地甩开这人的手,艾蜜丝滑地换上她那把如糖霜般甜蜜动人的声音,笑眯眯地对杭帆说:“好久不见呀小杭帆!这个烦人精一定让你很头痛吧~?如果哪天你决定再也不要忍受他了,随时都欢迎你投入我的怀抱哦!姐姐我可与这家伙不一样~心胸向来都是很宽广的——”
“去去去!”岳一宛大声呵斥她,恨不能立刻就把杭帆揣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再不给艾蜜这贼人多看一眼:“杭帆才不喜欢你,不要做梦了!”
以一种少女漫画般的夸张幅度,艾蜜用力眨眼:“哦,何以见得呢?”用那故意甜得发腻的嗓音,她露齿一笑:“既然真正的爱情可以跨越性别存在……那随便地跨越一下性取向,想来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啊,又来了。
身处战争中心的杭帆,脸上有一瞬“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闪过:把岳一宛和艾蜜放在一起,就像是往一锅热油里浇进一盆冷水,分分钟就能炸得满屋不得安宁。
悄悄牵住了自己那位醋意正浓的男朋友,杭帆温和地对艾蜜道:“谢谢你来看我们。最近路上有雪,车不好走,辛苦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做晚饭?”
“我就说嘛,果然还是小杭帆会心疼人~”艾蜜立刻向杭帆告状说:“不像某些人,客人远道而来,竟然连饭都不端出来,只加热了几块昨天剩下的松饼来打发我!甚至连果酱都是我自己去冰箱里掏的,一点都不懂待客之道!”
岳一宛当即用呕吐的表情回敬道:“你也能算是客人?你分明就是个当代土匪!闯进我的家里,吃我家的点心,喝我家的饮料,甚至还想要调戏我的男朋友!”
“好啦,好啦,我们赶紧做饭吧?我好饿。”明面上,杭帆似乎不曾偏帮这俩只小学鸡中的任何一方。但他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正与恋人的右手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今晚吃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当着艾蜜的面,岳一宛俯身吻了吻爱人的眉心:“你衣服都湿了,先去洗澡换一下,怕你感冒。”这个恋恋不舍的吻,顺着眉心滑向鼻尖,又满怀怜爱地落在脸颊上,“我在厨房等你。”
在他们俩身后,艾蜜抬手遮住眼睛,嘴里还发出长长的一声“噫”,似是不忍直视:“先生们,只是做个饭而已,你们不要搞得好像要进行什么限制级表演一样。”
“闭嘴。”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恼火地瞪她,“小心我给你在饭里埋一勺花椒!”
目送着恋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岳一宛终于把头转来过来,一边打开冰箱门,一边赶客般发问:“所以你这次又准备呆多久?”
“不知道呢还,先玩几个月再说呗。”杭帆一走,艾蜜立刻又把二郎腿翘了回去,优雅仪态顿时化作乌有:“因为竞业限制,我未来几年都不能从事先前的工作,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以——好啦,不要垮着一张脸,我可没准备打扰你们这对小爱情鸟的二人世界。过几天我自己会走的。”
酿酒师正从冷冻格里取出今晚做饭用的牛肉,闻声不由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讶异:“但你还真就这么辞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爱钱如命的个性,就算是掉进油锅里的金子,你也得多捞个几次再走。”
“那是,毕竟我从我爸身上学到了许多教训。”艾蜜哼了一声,语气终于显出了一些疲惫:“为那种贪心不足的上位者打工,必须懂得及时抽身退步。不然到头来,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死。”
就着手中的那支铅笔,她把金茶色的长发盘了起来,弹了弹桌上那沓纸:“我的事你不用管,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前期的资金缺口要怎么办?如果中期也不能有外部资金进入的话,你的酒庄能不能给自己给自己造血,让这一千万多转几轮……”
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浴室里迟迟不曾传来花洒的水声。
靠在洗手台边上,杭帆一边听着楼下的对话,一边滑开了自己的手机。
“打扰了,我刚又重新核对过一遍。”
他十指如飞地给商务中介发着消息:“三月的第二周还能再加塞一个广告商单。四月的话,如果流程能走快一点,最多可以再加三个。对,报价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对面的结款速度。好,那就没问题,我们先把三月的这个合同给走了,麻烦帮我拉一下对接的工作群可以吗?”
“您也辛苦。”关上手机之前,杭帆发出一个正在孵金元宝的鸭嘴兽表情包:“是啊,谁不想多赚点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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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杭喜欢的鸭嘴兽,是《瓶装风物》世界观里的一个原创IP形象(主要是表情包)。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线条小狗、提摩西小队、领结猫之类的。
设定上来说,这个鸭嘴兽是一个打工社畜,因为经常失业,所以在表情包里有各种不同的打工人服装,比如“我去搬砖了(工地蓝领ver)”“写Bug呢(格子衬衫程序员ver)”“请您吃药(白衣护士ver)”“祝您好死(火葬场烧炉工ver)”。
因为社畜鸭嘴兽总在加班,所以常常处于濒死边缘,所以是一种真正的“濒危动物(社畜尸体.jpg)”。
本IP形象的精神状态非常优美,充满了淡淡的死感与平静的疯癫,这种丑萌丑萌的生物,也很像社畜上班上到不修边幅的样子。所以小杭非常欣赏,引以为打工知己(。
第216章 寻水
@再酿一宛:
尝试了苹果酒的酿造后,我们将再次向未知的前方踏出一步。
正好,这也是我们在彩云之南的第一个春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咱们大约什么时候能开始动工?」
「老板不急的话,不妨再过几天啰。因为这地上的雪还没化完嘞,地上有雪,车子不好走。而且我们藏族人的新年要过十五天,再过几日,等雪化完啰,我们就来开工啰。」
「今天是‘再酿一宛’的酿造车间破土动工的日子。依照本地人的习俗,施工队请了喇嘛前来诵读经文,以请求神明的许可和护佑……」
「这是在直播吗?是不是在直播?我可以说话吗?不是在直播?不是在直播也没关系!看看我捏的这个‘朵玛’,这是神山卡瓦博格山的‘朵玛’,做供奉求平安用的!哦,你不知道什么是朵玛?‘朵玛’就是用糌粑捏成各种塑像,做各种祭祀用!」
「遵照本地民俗,在地基的四个角落里,酿酒师各放下了一只红色的‘宝瓶’。除了小麦、青稞、茶叶、玉米和大米这五种粮食外,瓶中也放入了象征吉祥的五色绸缎。如果是富裕人家起新居,通常还会在宝瓶里放入一些宝石,以示信仰坚诚。但在准备宝瓶的那天晚上,酿酒师最后放进去的却是……一把葡萄干。」
「我放的那可是用阳光玫瑰晾出来的葡萄干,还是香格里拉本地产的!绝对万无一失。毕竟葡萄就是酿酒师的宝石嘛,怎么样,我的诚意感天动地吧?」
“太客气了大兄弟,咱也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从厂房打地基开始的品牌纪录片……”
“新的电子榨菜系列都有旁白了?!还是远杭的声音!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还以为隔壁引流到这里是要卖货呢,结果才刚开始建厂,那苹果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补货啊?感觉全网就我没喝到苹果酒,快被气死。”
@再酿一宛:感谢您的关注!“苹果交响 2025”目前已全部售罄,新年份的“苹果交响 2026”预计将于明年年初上市,希望届时能与您再度干杯!
“我看了这个视频真的很难受,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理解。当自己每天都为了写什么狗屁博士论文而累死累活甚至快要憋出毛病来的时候,世界上竟然真的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在雪山脚下过起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可能就是有些人想去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吧,唉。”
“到底在难受什么?互联网不就是这样吗?拍视频不搞得诗情画意一点,难道挖土机和搅拌水泥,拍人家创业前跑去找银行贷款吗?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其实我能理解层主,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必把别人的生活想得那么完美无缺,比如雪山脚下的生活,美则美矣,实际上连杯九块九的瑞○都喝不到,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再酿一宛:在高原工地上连壶水都烧不开的我们,看到九块九的瑞○,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看完本视频前:远杭啊求你不要再打工了,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号上吧。看了本视频后:隐约有种……本账号似乎有一点远杭全权当家做主的味道。不确定,再看看。”
“酿酒师有这姿色还酿什么酒啊,干脆和前同事一起组队卖腐做自媒体得了呗,反正之前也不是没卖过。又爱卖又爱蹭,却不敢直接明着搞CP,这些直男的小花招我真是见多了。”
“卧槽,竟然是活的岳老师!所以岳老师从斯芸出来单干的传言是真的?!今年是你们的第一个榨季对吧,那我高低得过去参观一下。”
@再酿一宛:老师您好,参观交流事宜欢迎直接与岳老师本人联系。不过您用酒庄的官号冲浪真的没问题吗?
从十一月起到次年四月,正是云南地区的旱季。但在梅里雪山的山脚下,来自孟加拉湾的湿润温暖,却因为遭到巍峨雪峰的阻拦,就地化作了早春三月的一场场雨。
雨下得淅淅沥沥,偶尔夹杂着小雪。悄悄回暖的天气,和这丰沛慷慨的雨水一起,催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可岳一宛却很难有观赏桃花的心情。
每日驱车来回于各个村庄之间的酿酒师,一大早就要去巡视那些由他所租下的、眼下仍在埋土过冬的葡萄藤:眼见着气温已经渐渐回暖,农户们商量得赶紧把葡萄藤从地里挖出来,以便马上进行修整与剪枝等工作。但这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始终不停,众人又担心过于这天气令土壤过于潮湿,是否会将芽眼与枝条给闷烂。
而到了下午,他又要开车去检视自己那座未完工的小型酿造车间。因为下雨不停的缘故,酿造车间建设进度也总是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车间还没能通上水。
水。
岳一宛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颅骨底下都开始隐隐生疼:他生在长江入海之地,求学于加龙河下游,又长期就职在水系密布的蓬莱产区,哪里会想到,在这个低头有三江并流,抬头有冰川雪山的地方——接通水源,竟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由于金沙江所处的海拔,比梅里雪山一带的村庄要低得多。所以若是要从金沙江里引水,就意味着要日夜不停地将大量水源从低往高处送,每一立方的水都需要被抬升数百甚至上千米的高度。
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既然从下往上引水行不通,那从上往下呢?就像农人们灌溉田地那样,从高山融雪的水源处铺设管道,引水进入到酿造车间里?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啰。”
新落成的小车间外,施工队的工头蹲在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啰……要从你这里接管子到雪山水源那里,实在太陡峭啰!虽然我们这些人能过去,但车子开不上去,那水管子就运不上去嘛!”
边陲高山之地,基础建设并不如东南沿海那样发达,通水通电通车,没有哪一桩是容易事。
最初为酿造车间选址的时候,岳一宛就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发酵罐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所以电力供应需得稳定,车间不能坐落在太过于偏僻而不便抢修的地方。
再加之由于未来几年,葡萄都需要从各个村子开车运送过来,道路交通越方便,送进发酵罐的葡萄也就越新鲜——他当时哪能想到,最后竟会因为这个选址,而导致水管接不上雪山水源呢?!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岳一宛将当地的卫星地图与水文图反复放大检查:“那我们绕远一点行不行?除了附近的这处水源外,我看隔壁几个村子的农业用水,也有从另一个高山蓄水池里接过来的,如果从那边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