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百年老藤的竹篱笆边上,远远地就能望见米白色的茨中教堂,以及教堂钟楼的中式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十字架。
驱车行至近前,岳一宛惊讶地发现,这座精致小巧的教堂边上,还有着稀稀落落的几块葡萄田——就在村子里面,民居建筑的边上!
“……而且种的又是玫瑰蜜。我真服了。”拔下车钥匙,岳一宛嘴里仍在嘀哩咕噜地念个不停:“到底是有多爱?主日弥撒,一人小半杯就顶天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葡萄?”
向冉跨在摩托车上,招呼二人先找个路边餐厅吃午饭,他这就去联络葡萄园的话事人。
“走,”向冉刚一走远,岳一宛立刻拉起了杭帆。他俩就像革命时期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头钻进早先瞄好的小酒馆里,主动刺探敌情去也:“让我们去会会这些抢占山头的玫瑰蜜!”
酒水倾进杯中,是略带紫色调的、晶莹剔透的红。
轻轻晃动杯身,岳大师仔细地闻嗅着杯子里的香气,眉毛渐渐挑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啊哦。”
杭帆今天要负责开返程回家的路段,为安全驾驶,非常自觉地点了杯玫瑰蜜榨的葡萄汁。接收到男朋友挤眉弄眼的暗示,他也拿起杯子闻了闻:“……蜂蜜味?”
玫瑰蜜葡萄,得名于它兼具玫瑰和蜂蜜香气的品种特征。
“可这到底是真的果汁,还是勾兑了色素的蜂蜜水……?”杭帆抿了一口果汁,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混乱且困惑的表情:“我的鼻子说这就是纯蜂蜜水。我的舌头说,有葡萄的感觉,一点点,但不多。”
严谨起见,岳大师先尝了尝杭帆的那杯葡萄汁,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欲言又止地,他放下杯子:“严格来讲,虽然它的香气非常单一,但里面确实含有少许的‘玫瑰’感觉。不是新鲜的玫瑰花,更像是晒干泡茶喝的那种……”
“也没有新鲜的果实葡萄味道。”杭帆用矿泉水漱掉嘴里的余味,小声评价:“喝起来像是液体的葡萄干,很甜,甜得空虚。”
“我就知道……树在路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重重啧了一声,岳一宛支起了下巴:“这么多酿酒师,前赴后继地跑来云南收购葡萄,却没有人尝试用本地的‘玫瑰蜜’来进行酿造,我就猜它肯定有什么致命缺陷。啧,谁能想到,这葡萄不仅香气单薄,酸度也严重欠缺,糖度更是平平无奇——简直把天底下的缺点都搜罗全了!”
说着说着,他俯向恋人的耳畔,嘴巴也撅了起来,俨然是个被人抢走了中意玩具的大小孩:“真是闹不明白。就非得用这个品种不可吗?这酿出来的哪里是酒喔,简直就是顽固脑壳儿里进的水!”
好歹毒的一张嘴!杭帆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塞进未婚夫的嘴里:“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酒好歹也是人老板自己酿的。要是再说大声些,老板恐怕要以为,你是故意上门砸场子来……”
两人正低声切切地小放厥词,酒馆老板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问两位客人:“饭菜口味都还吃得惯不?唷,二位还点了葡萄酒啊!识货!说起咱们这儿的酒,那可都家里自个儿酿的,怎么样,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红酒相比,是不是要好喝太多了?”
“无论是这‘玫瑰蜜’葡萄,还是古法酿造技术,咱家这些东西,全都是法国神父们当年带来的。”带着万分自豪的语气,老板向窗外一指:“瞧瞧这些葡萄藤!这可都是百年老藤啰!”
往屋外一瞅,岳一宛差点连茶带饭地喷了出去。
好么!百年老葡萄,那嫩生生的藤条,都还没他两根手指头粗呢。
-----------------------
作者有话说:向冉:两位老师请自由地……我去和狗一桌。
第250章 吾哀,吾爱
“我说这酒的酸度好像不太明显啊,店主还以为我夸他呢,直吹那百年老藤上结出的葡萄就是这样,不酸不涩,最适合酿酒——真是给我听呆了都,哥们儿你知道自己刚推翻了整个现代葡萄酒的理论体系吗?!”
一见着向冉,岳大师立刻连珠炮般地发射出吐槽声:“而且别的先不说,就门口地里的那些葡萄,但凡能有个二十年的藤龄,我立刻把头摘下来给他!”
“毕竟是村民自己酿的酒嘛,”三人走在街道上,向冉试图为店主找补:“不入岳老师的法眼也很正常。但不管怎么说,在山里谋生不容易……”
向冉很明白,越是专业人士,就越是难以容忍那些“完全不专业”的产品。
可在岳一宛这里“难登台面”的东西,于当地的村民们而言,却是一份极其紧要的生计:“咱们这里,说是说‘传统酿造方法’,但其实也是因为——”
“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这些路边酒水的品质,岳一宛的态度并没有向冉想象中的那般固执:“在这里吃一顿饭,还不抵精品葡萄酒的杯卖价格,自然不应该要求店家能有精品酒庄的出品水准。所以我也只是随便吐槽几句,当面挑刺就不必了。”
命运对诸人并不公平。
在同样的一片葡萄田里,有人追梦,有人求生。但无论是哪一种际遇,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在大地的仁慈怀抱中,即便是不起眼的蓟草野菊,也照样会与艳丽的玫瑰芍药一道开花。
“虽然我不欣赏这种葡萄酒,”用那种有点酸溜溜的语气,岳一宛又道:“但既然有客人喜欢,愿意为它买单,那这款酒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杭帆笑着拍他的背,一边给恋人顺毛,一边揶揄道:“我看出来了,你只是因为老板说这酒一年能卖好几百瓶,单纯地感到了羡慕嫉妒恨。”
“胡说,绝无此事!”岳大师哼了两声,还是忍不住要对路边的葡萄田指指点点:“口味和审美或许是主观的,但藤龄这事儿是客观的——没有百年就是没有百年啊,扯谎!”
十分心虚地,向冉移开视线打起了哈哈:“啊这个嘛,因为前些年推广旅游,就有些宣传方面的……教堂旁边的那些葡萄是真的有上百年,但那几块田不让参观,所以……”
“虚假宣传!”
“哎呀,宣传口的同志们工作也不容易……”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在一座崭新的藏式民居跟前,向冉停下了脚步。
“话事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可能确实会比较固执些,”敲门前,他对身后的二人小声道:“咱们今天先谈谈看,要是谈不拢,后头我再来给老人家做做思想工作。”
还没走近门内,岳一宛就闻到了股湿润刺鼻的烟味儿。
嗅觉敏锐的酿酒师不禁皱了皱眉:他发觉那烟气并非是煨桑的松柏香木,也不是藏香焚烧的味道——细究起来,倒更像是烟叶、果汁与人工香精的混合物。
“我不,老子就是不!”不等他进一步分辨这烟味的成分,客厅里已经传来了老人家的高声叫嚷:“那是老子的葡萄园,老子就爱让它荒着,怎么地吧!你们管不着!”
长长的藏式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者,竟像五六岁的坏脾气小孩儿那样,双手捂住耳朵,来回翻身滚动:“不听不听!我受够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别闹了老刘。”陪坐在一边的中年男人,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套把戏,一边向众人打招呼,一边嘘那老头:“你看,小向都已经把人带来了。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少不得又得给人家看笑话。”
这什么情况?岳一宛止住了步子,和杭帆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租赁买卖,最怕遇到出尔反尔的人。坡地上的那座葡萄园虽好,但若是有毁约的风险……岳一宛暗自掂量片刻,心头不免一沉。
老刘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拈着茶几上的水烟,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什么小向老向,我不认识!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各找各妈,别来烦我。”
烟雾缭绕之中,他还拿眼睛瞟了下来人,又像是怕被对方识破似的,飞快移开了眼睛。
“说话不算数,算什么好汉?”不再理会老刘的抱怨,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招呼向冉:“来,小向,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向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我们领导,那位是想要把葡萄园租出去的老刘。”
“什么租出去?我不租,我不同意!”老刘吱吱哇哇地乱叫,浓浓的水烟白雾,也跟着他的胳膊一道,在空中胡乱舞动一气:“我改主意了,不行吗?我不租了!”
满目混乱之中,杭帆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岳一宛的袖口,同时摆出了自己的上班专用标准微笑:“如果今天不太方便的话,我们下次拜访也行。今天,要不各位还是……”
中年人拍了拍沙发,“坐,坐,几位都坐吧,不用客气。”说着,他拿过桌上的一次性纸杯,给杭帆与岳一宛等人倒茶:“既然都来了,那大家就先敞开聊嘛。生意都是谈出来的,不坐下谈谈,哪有生意做呢?你说是吧,老刘?”
“我、你——”吹着胡子干瞪眼,老刘辩无可辩,只能气哼哼地又吸了一大口水烟:“谈谈谈,老子跟你们谈个屁!我反悔了,不干了,少来烦老子。”
这般行径,浑然就是个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
杭帆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再次抛出战术性撤退的宣言,却被岳一宛拉着胳膊,在老刘和中年男子的对面坐下。
“幸会,”岳大师笑眯眯地和那两人握手:“我是岳一宛,酿酒师。”
老刘哼了一声,拧着脖子不搭理他。中年人又主动与杭帆握手:“这位就是杭老师对吧?您和岳老师都是……?”
心头猛然一跳,小杭同志暗道一声糟糕:出门前忘记和岳一宛对口供了!
开酒庄的夫妻搭档很常见,可同性恋自是得另当别论。而杭帆既是陪着岳一宛出来谈生意,那总得有个正经由头:秘书、助理、司机……?
电光火石的一瞬里,无数念头涌入杭帆的脑海。然而,岳一宛却抢先开口了:“杭老师是我的合伙人,partner。”
Partner,好吧。杭帆忍住唇边的笑,心想,伴侣(partner)怎么不算是人生这件大事的合伙人呢?
实话“实”说,岳大师果然好心机。
中年人点点头,又看向身边的老头子:“喏,老刘,人家大老远地跑来见你,诚意够足了吧?彼此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或是别的什么要求,都拿到桌面上来,大家好好商量嘛!”
“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领导不愧是领导,戳人脊梁骨的功夫实在老辣:“别学那些不懂事的小年轻,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又一个主意,三天两头地换!你那葡萄园,既然自己撒手不干了,那就趁早转给别人干,何必白白地把地荒着?这不造孽呢嘛!”
呼呼的气流声响,是老刘急促地吸着水烟的声音。
岳一宛注意到,这老人家抽的并不是云南本地的水烟筒,而是近来流行在年轻人中的阿拉伯水烟。空气里甜腻的果汁与香精气味,正是来源于此。
还挺时髦的。岳大师在心中忖度着:这老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激烈反对新鲜事物的人啊……
话是说给人听的。而中年男人这番话,显然不止说给老刘一个人:“当然,你的心情呢,我们其实也都能理解。你夫人去了,而你舍不得她的园子被人转让,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老刘啊,”他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要是给你夫人知道,她辛辛苦苦照料了一辈子的葡萄园,如今竟然落得这境地,连杂草都没人去拔……唉!”
房子是新建的,家具自然也都是崭新的藏族式样,处处都雕刻着彩云莲花等吉祥图案。唯独墙上挂着的,却并非是藏区常见的唐卡卷轴,而是一副圣母像。
画中的圣母身披白衣,怀抱幼子,安详地坐在浓荫如盖的葡萄架下。在这对神圣母子的身后,那座精致小巧的茨中教堂,正远远地镶嵌在山林里。
这构图,全不符合宗教画的基本范式。但是。
岳一宛微微眯起了眼睛:墙上的这位圣母,容貌神态都被描画得细致入微,乍看过去,分明是位藏族女子。
“造孽就造孽!”
领导的激将法起了反效果,把老刘气得吱哇大叫:“大不了就下地狱去!操他妈的,等我死了,两腿一蹬,谁还管他妈的那么多!”
“刘老,您别激动。”向冉无奈,竭力安抚面前的老人:“我们领导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您夫人的葡萄园,要是就这么荒废了,实在怪可惜的。不如让岳老师他们租去继续种,也算是延续了您夫人……”
砰得一声,玻璃烟嘴重重嗑上茶几:“你们放屁!”老刘怒声呵斥着,猛地站起身来。
“我都去外头打听过了!这些做酒庄的城里人,他们才不会、我——”
他起得太急太快,身体登时失去平衡,猝然栽倒下去。
“老刘!”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哎我说,你这……”
“一租出去,他们就会立刻拔了央金的葡萄!”
老刘浑身颤抖,连着那双不便于行的病腿一起,发出落单老雁般的哀戚嚎啕:“那全都是我老婆、是我们结婚那年种下的葡萄啊!!”
-----------------------
作者有话说:小岳小杭上恋综(在这之前并不认识彼此)。
自我介绍部分,问为什么会来参加这档节目。
小杭:失业了,pd告诉我上节目有钱拿。
小岳:可以说实话吗?实话就是我来节目里替妈妈的酒庄打广告。
嘉宾们互相给彼此进行第一眼打分,满分十分。
小杭,秉承“我真的很想拿到最后一集的钱”的打工人信念,平等地给所有人打了九分。
小岳,对灵长类生物毫无兴趣所以平等地所有人打了一分。
场外观察员:我觉得他俩挺配的,打分方式都很拟人。
抽签约会。
小杭抽到了小岳,小岳:嗯。
小杭问小岳想去哪里约会,小岳:你对葡萄酒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