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一个新媒体从业者看来,这种无伤大雅又传遍全网的花边新闻,是最适合推波助澜地为艺人与品牌刷一波热度的时候。
但黄璃和她的工作室依然寂静无声。
然而,在今晚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在管弦乐器的簇拥之下,在舞台的耀眼灯光之中,黄璃的嘹亮歌喉,如同一道自高天之上倾泻而来的河流,澎湃有力地闪耀着水晶般夺目的辉光。
在那珠圆玉润般浑然天成的歌唱技巧之下,她的清澈嗓音仿佛自带完美混响。
无论是恢宏的弦乐合奏,还是华丽的繁复衣裙,在黄璃的歌声面前,都只是无足轻重的点缀与陪衬。
只有那壮阔到近乎于天河倒流般美丽的歌喉,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自由缭绕,令有生万物都为她而屏息静默。
一曲终了,黄璃连蹦带跳地跑下舞台,向来场的宾客们挥手致意。
在线观看人数高达百万人的“斯芸酒庄”账号上,直播间的弹幕拥挤到令画面卡顿。
但反而是这种时刻,杭帆与所有工作人员,才终于能够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因为站在舞台上的是黄璃。
在这仿佛缪斯女神亲临现场般的、展现了压倒性的力与美的歌声面前,没有人能够再分心旁骛。
在这一刻,你甚至敢于去相信,艺术的力量确实能够消弭世间的一切纷争。
“虽说这份工作天天都像是在吃屎,”屋顶的狭窄平台上,杭帆的同事恍惚地发出了感叹:“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黄璃的现场表演……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话虽说得粗俗,但杭总监不得不深表赞同。
在不可向外人言说的内心里,杭帆深深为黄璃的歌声而动容——不仅仅因为她精彩绝伦的演绎,也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明证。
她证明了尊严与成功并非不可兼得,也证明了专注付出的心血依然会得到世人珍视。
——如同一座小小的灯塔,黄璃的歌声照亮了一片并不湍急的平静海域,令仍在黑暗中摸索向前的杭帆感到振奋。
数曲唱毕,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全部活动流程就此宣告结束。
虽然宾客们仍在场地中攀谈合影,但各个角落里的直播机位却已都纷纷关闭。徒留意犹未尽的观众们,在直播间的评论区里发出惨叫。
“没事,我反正就住这里,收尾的工作我来。”
眼看着时间不早,杭总监晃了晃对讲机,对从总部过来的同事说:“这里不方便打车,你先跟执行助理的车一块儿回去吧。”
心情紧绷了大半天,又穿着西装扛起摄影器材跑来跑去好一阵,是个人都会觉得吃不消。
可这位精神明显有点蔫掉了的小伙子,一边连连点头,还不忘一边向杭帆交接工作:“好嘞杭哥!哦对,谢咏今晚的所有红毯照原片,我都已经上传完成了!今晚大家再和谢咏工作室那边一起努力下,选片修片一口气做完,最迟明天中午就可以发!”
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了,但工作人员们的“不眠夜”这才真正开始——挑选原片,精修出图,和艺人团队对接沟通,照片被扔回来返工重修,然后再度进入拉锯扯皮环节……
想到半年前给谢咏拍摄影棚花絮时的经历,小杭总监仍旧心有余悸。
现在他宁愿同时面对十个毒舌模式下的岳一宛,也不想再与艺人团队有什么深度接触。
“你们辛苦,”他沉痛地拍了拍好同事的肩膀,“加油,期待等你们的工作成果。”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杭帆现在已经是斯芸酒庄的人了。
小杭总监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直播镜头一关,甭管谢咏的经纪团队怎么作妖,也再作不到他杭总监的头上去!
说谢咏,谢咏到。
收拾完器材的同事前脚刚走,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就在后脚响了起来。
“杭老师!您在吗?”
大概是从经纪人手里抢来了对讲机,谢大明星身后还远远地传来了几句抱怨声:“我这边要准备回去了,现在给您说一声!”
听这神气活现的语气,杭帆想,谢咏大概是真的酒醒了。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好的,谢老师您路上注意安全。”
杭帆客气了两句,正准备口头上送别这位惹事精,却听谢咏又兴兴头头地说道:“黄老师找您有点事,那我把对讲机给她了啊!我先走了拜拜!”
啊?杭帆目瞪口呆:黄老师是指……黄璃?
不等他的脑瓜子想出黄璃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对讲机的另一端已经换上了女歌手的清亮嗓音:“哈喽哈喽!你好呀,请问是罗彻斯特这边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吗?”
黄璃的语气十分兴奋:“我还没唱过瘾,决定再来几首!就当是今晚的附赠轨好啦!”
“黄老师你说好了只喝两小口的!杯子放下……”沙沙的电流噪音中,她的工作人员正试图把唱嗨了的黄璃往回拽。
“但是即兴清唱嘛,可能就不太方便直播出去,万一我唱垮了哈哈,那多不好意思……哎呀头发等会儿再说!不好意思啊,所以我就是想要问一下,那个,今晚直播是都已经关掉了吗?”
黄璃,不要钱,现场免费加唱!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好的好的,理论上是应该都已经关掉了,但我再跟其他机位确认一遍。”震惊之中,杭帆点头如捣蒜,“黄老师,您还在吗?直播机位已经确认都关闭了,您方便的话……”
对讲机的另一头,黄璃高声欢呼起来:“好嘞!余兴节目!现在开始!”
那自由响起的奔放歌声,比红毯上的星光更加灿烂。
——或许,这是真正的“奢侈”幻梦。
杭帆对自己说。
这份纯粹只是因为想要歌唱,所以才能纵情放歌的美妙乐声,是绝对无法用金钱来再度重现的,一夜限定的幻梦。
“我就猜到,热爱工作的杭总监应该还在这里。”
幻梦的篇章里,一个噙着笑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需要回头确认,杭帆也能够知道,这声音当然是、也只能是岳一宛。
“嗨。”在意识有所察觉之前,微笑已经不自觉地浮上了他的唇角:“晚上好。”
踩着消防梯上的钢条,岳一宛笑着走上前来。
“晚上好。”
他站到了杭帆身边,目光顺着杭帆的视线望向下方的舞台:“怎么样?这可是我给你选的最佳观众席。”
杭帆取笑他,“我记得几小时前,还有人在说,华语乐坛的新专辑都是做出来洗钱的。”
“嗯?是我说的吗?”
岳一宛正要摆出故作无辜的表情,台上的黄璃却已经丝滑地切进了下一曲。
他只是微微地愣怔了一下,就听杭帆问道:“……你知道这首歌?”
时隔多年,泛黄的记忆相片被歌声轻拂去了灰尘,再度露出旧日往事的清晰一角。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杭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无名的痛楚,因为岳一宛蓦然垂下了眼帘,似乎正被意外涌起的回忆所淹没。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似乎是想要分担这份无形而沉重的创痛:“……你还好吗?”
而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嘘。”他轻声道。
昏暗夜色中,那双翠色的眼睛变作了比白日里更加浓郁的深绿,像是绒面匣子里盛着的两块剔透无瑕的祖母绿宝石。
“来,”岳一宛说,音调柔和,却让杭帆不可抗拒:“跟我来这边。”
歌声盘桓的夜空下,岳一宛手心里的热度,让杭帆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他被岳一宛引带着,走上酒庄屋顶上最大的那片露台。
远离人群的此地,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架设在斜坡屋顶另一侧的“斯芸”灯牌,遥遥地将露台轻微照亮。
在微弱的朦胧光线里,岳一宛从揽住了杭帆的腰,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Vida Mia》,意思是‘一生挚爱’。”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哀痛,只是单纯的、对于再不能重来的往昔岁月的怀念。
“它是一首很有年头的阿根廷歌曲了。小时候,她常在唱片机里放这首歌,来教我跳舞。”
『在这片广阔的绿色土地上 / 蔓生的蓟草正四处生长 / 仿佛马上就能触摸到 / 遥远天空尽头 / 距吾爱更近之处』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还只是一个踮起脚才能够到餐桌的小不点。
Ines把他抱到餐桌上站好,拉着他的手,绕着又大又宽的餐桌来回转圈。
快点长大吧,Iván。捏着自己年幼儿子软绵绵的胳膊,她的语气里满是快乐的憧憬,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啦!
那些无忧无虑的漫长白昼里,她抓着岳一宛的小短手,踩着不成章法的快乐舞步在餐厅中旋转。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一面面哗啦啦展开的彩色小旗,带有油画棒般明亮纯真的笔触。
『在这条永不改变的小路上 / 鎏金的骄阳放射出烈焰 / 是因为命运的作弄吗 / 此路漫长绵延 / 如我内心的苦楚』
将杭帆的左手放上自己的肩头,岳一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十六岁的夏天,”他说着,轻轻引带着杭帆迈出了第一步,“在舅舅他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终于去参加了门多萨当地的舞会。”
Ines离家太久,不曾知晓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家探戈沙龙早已更换了地址。而那崭新简约的现代装潢,也不再如她对岳一宛所描述的那样,有着怀旧而奇异的异国风情。
“但他们仍然会放这首歌。甚至和她在家里播放的唱片是同一个版本。”
握着杭帆的腰,他轻巧地领着对方的步伐,在露台上来回转圜。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岳一宛说。
就好像她从未被人遗忘。
就好像自己痛彻心扉的苦楚,也终于被人如同身受般地感知。
『我挚爱的人啊 / 相距愈远,我爱你愈深 / 我挚爱的人啊 / 请思念我,直到归来那日』
他的声音和煦,吹拂过杭帆的耳畔,仿佛一阵染绿的春风。
这令杭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们正彼此握持着手。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料,杭帆却更加鲜明地感觉到了后腰上的温热触感——那是岳一宛扶在自己身后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跳舞。
但在岳一宛的双手之中,在这仿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画框里,杭帆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满怀欢欣地任由对方摆布。
如同在海洋里恣意流淌着的波浪,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捧轻盈吹飞的泡沫。
昏沉夜幕下,杭帆听见自己愈发莽撞响亮的心跳:清晰而简短地,它们昭示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深知,纵是黄金 / 也不能荣获你的亲吻 / 正因如此 / 我爱你更深』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