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见过死去的葡萄园,但杭帆小时候也是拿着铲子挖过蚯蚓的。
“……是玩泥巴的小朋友最讨厌的那种土地。”
他想起童年时,满头大汗一下午也找不到一条蚯蚓或是一只西瓜虫的经历:“硬得几乎挖不动,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
岳一宛点头,“没错。”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要藤上结出更多果实,所以超量施放磷肥。为了减少葡萄田里的虫害,又大量地投放了杀虫剂。”
在三五年之内,葡萄的产量确实疯狂地增长起来。
但很快,磷肥中含有的石灰成分令土壤质量极速恶化,逐渐板结成块。而在杀虫剂的作用下,能够疏松土壤的蚯蚓等益虫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拯救这块土地了。
土地自身的肥力下降,令农人们再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更加卖力地施加化肥。
而曾经能够互相牵制均衡的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在迁飞而来的爆发性虫灾面前,无法再为葡萄园建立防线的农户们,只能绝望地喷洒上更多的杀虫剂。
终于,彻底崩溃的土地再也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压榨,以寂静的死亡,它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当代最流行的社媒运营方式,杭帆心想。
为了一时的话题度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制造骇人丑闻,只为给品牌博出曝光度来。
而人性的贪婪弱点正在于此: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尝到过甜头,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任谁都再无法轻易收手。
想要复刻先前的成功!要更多更强的话题与曝光!
更刺激的、更激烈的、更大胆狂野的!更为人所瞩目的!
——如此往复无数回,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所谓的‘自然动力法’,或者叫‘生物动力法’,就是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介入自然,而是让生态链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单一品种的作物,往往会给土地带来灾难性的毁灭。为了丰富葡萄园中的生态环境,斯芸酒庄里栽种了苹果与桃杏等其他果树,也大度地允许偷吃果实的鸟类等小动物偶尔前来园中偷嘴。为了让鸡鸭鹅羊能在葡萄田中奔跑,农人们精心修剪了葡萄藤的高度,使得动物们无法啃咬幼苗——虽然时不时地也会有惨遭毒手的枝芽,但为了土地能够从动物的粪便中获得肥力,种植农们大多也都对此一笑置之。
还要保护土壤中看不见的微生物菌群、利用植被为冬天的土地与葡萄藤根系保暖、跟随自然时令与气候而进行的耕作活动……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葡萄田能够获得丰产的同时,也能更加长久地生存于大地上。
关掉灶台上的炉火,岳一宛示意杭帆铺好隔热垫。拎起铁锅的双耳,酿酒师将香气扑鼻的海鲜饭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和化肥与农药比起来,自然动力法是一个更原始、也耗费更多精力的方式。”说着,他轻轻一耸肩,“如果只论短期效益的话,在最初的几年里,它甚至称得上是‘收效甚微’。”
抄捷径是智慧生物的本能。但克制自己的生物本能,则需要更高级别的智慧。
——“更好的方式”,这并不是一个造作清高的口号,也并非是反对技术进步的呼声。
“技术会带来便利,但同时也会带来灾害。”
岳一宛拉开椅子,坐在了杭帆的对面:“就像社交媒体——重点并不在于是否要摒弃这门技术,而在于如何更好地利用它,对吧?”
乍看笨拙原始的“自然动力法”,之所以能够得到葡萄酒行业的重视,是因为人们年复一年的耕作中得到了血与泪的教训,在无数农人们被迫抛弃田地远走他乡的悲痛故事里,新一代的种植者们在先人经验上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自然动力法’并不容易实行。”首席酿酒师说,“它很昂贵,很麻烦,也很琐碎,要把它推广向所有的农业种植领域,也并不现实的。但我们仍然要这么做,因为它是‘更好的方式’。”
“而且,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酒庄的葡萄田就会被更加简单粗暴方法所占据,并在未来留下无穷的遗害。”
注视着杭帆的眼睛,岳一宛说:“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你在这里的意义,杭帆。我在乎斯芸酒庄与它酿造的酒,而你在乎我的理想,因而力求采用‘更好的方式’——无论是对斯芸,还是对于我本人,这都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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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海鲜饭:不是,你俩到底要不要吃饭?再不动勺子,我就要顺着餐桌爬下去逃回海里了!
第80章 以痛吻花
——对我而言,你意义重大。
短短一句话,在杭帆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汹涌的情感潮水骤然袭来,顷刻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在岳一宛温暖的目光下,杭帆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动弹不得,仿佛在沙漠中溺水的旅人,就此沉毙于这片虚幻的深海之中。
我爱他。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在杭帆的脑海里,清晰,明确,鎏金般闪耀。
像是一句早已存在的,凿镌深深的铭文。
而这念头又是如此强烈而直白。一旦经人察觉,它就再不愿被掩盖于重重琐思之下。
“爱”,这个辉煌的字眼,似乎有着它自己的强烈主张。
在当事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之前,它就已经毫无顾忌地想要长出自己的唇舌与声音,径自逾越过杭帆本人的意识,想要直接张口向岳一宛诉说。
这份狂热冲动,简直都要让杭帆感到惊悚。
害怕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过于赤裸的渴慕,杭帆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将视线移动至面前的食物上。
“诶呀,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岳一宛这个大魔头,明知杭帆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要故作惊讶地揭穿这个事实:“杭总监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紧握着手里的勺子,杭帆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想要扑过去掐死这个坏东西,还想用力地亲吻他那双狡黠又温柔的唇。
“嗯嗯,好好,我暂且不说话。”
在桌子底下被轻轻踹了一脚,岳一宛却自诩大获全胜,简要都要愉快地唱起歌来了:“吃饭啦,杭总监,别再跟握着武器似的攥紧你那勺了。你是想要把桌子挖出个洞来吗?”
作为报复,杭帆恶狠狠地舀走了海鲜饭里的大虾。
午餐时间结束,按照他俩的拼好饭分工,今天轮到杭帆洗碗。
海鲜饭的锅子刷起来比较麻烦,杭帆把它连同餐具一起泡进水里,先拿起电脑继续他先前未竞的工作。
“我也得去做点儿给葡萄皮雕花的活儿了。”说着,岳一宛捏了捏杭帆的后颈,“不过杭帆,想到你不是一个人在‘雕花’,有没有感觉好过很多?”
他的手指温热,触抚在杭帆裸露的肌肤上,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痒感觉。
为掩盖自己脸上涌起的滚烫,杭帆只得更用力地把头埋进键盘里,像是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深处:“……你,给葡萄皮雕花?我以为你绝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想什么呢?”岳一宛不仅没有收手,指尖上的揉捏动作还变得更用力了点:“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它也照样有让人觉得讨厌的部分嘛。”
声音含糊地,杭帆表达了他的小小怀疑:“你还能讨厌工作?闻所未闻!”
“哈?”岳一宛大声为自己辩护:“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正常人好吧!作为一个正常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也总会有五天左右的时间想要撂挑子不干的!”
在他的手底下,杭帆被捏出了哼哼唧唧的鼻音:“这只是从侧面说明了你确实不太正常!”
小杭总监正声道:“正常人都是反过来的——三百六十五天,我要是能有整整五天不想立刻辞职跑路,那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
“加油吧,杭总监。”直到杭帆的脖子都被他给揉搓成了绯红色,岳一宛这才愉快放开了手:“我们晚上见。”
用余光目送着岳一宛离开厨房,杭帆的听觉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地板上传来的远去足音。
他收束起心神,试图将视线重新聚集在手头的工作上。可直到岳一宛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颈上被指尖触摸而留下的微热触感,那人的戏谑言语在耳畔留下的笑声,都依然久久地停留在杭帆的身上。
这就是爱情吗?几近失魂落魄地,杭帆想道。这简直像是一个即刻生效的魔咒。
爱,这金色的光芒一旦开始闪烁,你就再也无法不去意识到它的存在。
——你是真的爱上岳一宛了。
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内心深处独自喃喃。
——可岳一宛呢?他爱你吗?
不,就算不提爱这么沉重的字眼……杭帆修正了自己的提问:对于我,他有没有十分之一的、甚至稍稍接近于“爱”的、超出友情意义的“喜欢”?
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杭帆的眼睛紧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混乱思绪中敲不定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在这座斯芸酒庄里,自己确实拥有来自首席酿酒师的特殊待遇——但岳一宛的这份好意,究竟是出于纯然坦荡的友情,还是出自更为复杂幽暗的“爱”?
到底是什么令你那样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来?是因为你也想要触碰我,就像是我因渴望你的长久注视而感到疼痛那样?还是说,对你而言,这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动作?
——就算他爱你,但是,那又如何?
杭帆听到一个声音怯弱地在自己心中响起。
那个满怀犹疑与恐惧的音色,像是许多年之前,第一次意识到“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的,年少的自己。
——我们假设他爱你,而刚好你也爱他,在那之后呢?
——你要怎么对杭艳玲解释这件事?
什么“你”来“你”去的,杭帆烦躁地心中辩驳道,是我。是我要对她解释!我得跟她说……
——好吧。那我要怎么向妈妈说明这件事?
饱含着并不确信的语气,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你知道的,她要结婚了。
——我知道的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甚至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想要一个幸福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在杭帆的眼前,几百条工作群消息飞掠而过,却都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些许模糊的残影。
他惊恐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疾速涣散开来,如同墨汁打翻在宣纸上。
我要怎么办?要告诉杭艳玲吗?
杭帆焦虑地紧咬住了后牙槽。
在拖延欺瞒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终于能够穿上婚纱的这个节点上?她会怎么想?那个男的又将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失望?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会不会是对她所有的爱与期望的背叛?在朱明华之后,我也要成为辜负她并伤害她最深的人吗?
而朱明华,那个男的,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又会怎么对她说?他会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这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的无能,才教育出了这种性变态的小孩吗?就像他提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夫人,与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长子时那样?
她明明马上就要心愿成真了啊!她就将得到那场期盼了整整半生的,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的婚礼。
我就真的要……一定难道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可如果要继续对杭艳玲隐瞒下去的话,岳一宛呢?
微弱地,那声音在脑海中问道。
——假如,我是说,岳一宛也是喜欢我的。那我又要怎么办?
要在杭艳玲面前隐瞒岳一宛的存在吗?宣称他只是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号人?
我难道还能把他也藏起来,藏到杭艳玲的视线之外,就像小时候藏起一套借来的漫画,藏起一张考砸了的试卷,藏起一次不太妙的家长会通知单那样吗?
——这对岳一宛不公平。
岂止是不公平,杭帆喃喃,感到胃里正传来一阵阵抽痛的痉挛。
见不得光的恋人……这岳一宛那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刻毒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