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Ines刚满18岁,父亲安排她哥哥接手了家族的酒庄生意,却对她说:如果你也想给家里做点贡献的话,就赶紧嫁给当地那位年轻有为的葡萄酒经销商吧!
与父亲大吵一架的Ines,最终在一位远房姨婆的资助下前往美国留学——她学的是葡萄酒酿造专业,因为老姨婆对她说,你为什么总想着要继承家里的那个破酒庄?姑娘,你完全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酒庄!
六年之后,怀着身孕的Ines与她的中国丈夫一起,远渡重洋,来到了这片古老的国土。
岳一宛出生的那一天,她与丈夫的葡萄酒酿造车间才刚刚建成。
「让我们来玩个游戏!」
从厨房走出来的Ines大声宣布道。
她刚从车间回来不久,防水围裙与橡胶靴子都还没来得及脱掉。但比起这些,她显然是觉得手里那只放有三个玻璃杯的托盘更加重要。
「猜猜看,哪一杯是梅洛葡萄的果汁?」
个头还不到餐桌高的小男孩,兴奋地从积木堆前站起身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桌边的椅子。
「妈妈!这次猜对了的话,可以奖励我一只拓麻歌子吗?」
他一边问,一边向着托盘伸出手去,毫不客气地把三杯葡萄汁都扒拉到了自己跟前,「就是艾蜜上次带来家里玩的那个!」
「怎么又要买新玩具呀!」Ines双手叉腰,指向地上的那堆积木:「你的积木才买来不到三天吧?」
小男孩儿嘟起了嘴,「可是艾蜜就有嘛……她都有三只拓麻歌子了!」
年轻的母亲噗嗤笑出声来,满怀怜爱地弹了弹儿子的脑袋瓜:「怎么艾蜜有的你就也都要有?艾蜜穿裙子,你难道也要跟她一起穿裙子?」
「行吧,」她最终豪爽地拍板道,「如果你一次就能猜中梅洛葡萄的那一杯,我就给你——Iván!!!不要把手指伸进葡萄汁里!!好脏啊!!」
「Iván!」
酿造车间的大门敞着,穿着工作服的Ines从门口探出头,「放学啦?怎么不和同学们一起玩?我上次路过你们学校,看到好多男孩子都在操场上打篮球呢!」
被妈妈叫住的岳一宛,在听到这个问话之后,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旋即,他发出了一声懒洋洋的哼笑。
「同学?」他满腹不屑,尖锐得像是一把削铅笔用的锋利小刀:「他们都是笨蛋,白痴,蠢材与傻瓜。我才不要和他们一块玩儿呢!」
Ines偏过头来看着他。她那柔软悠长的目光,总是如同一道温煦的微风,在少年嶙峋如山岩沟壑的心室里回荡。
「哎,Iván。」
做母亲的似乎总是能看透关于孩子的一切,却常常也只是微笑着摇一摇头。
「来吧,去酒窖。」她从酿造车间走出来,一把拽起了他的胳膊:「让我们来玩个游戏。」
「三个杯子,三支酒。」
像是驱赶着一条顽皮的小狗似的,Ines连声催促着岳一宛背过身去。
等他再度面向妈妈的时候,矮桌上已经摆出了三只高脚大肚的玻璃杯。
「找出它们中的哪一支来自气候更冷的产区,并说出产区的名字。」她用眼睛闪闪发光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来吧!来试试看!记得别都喝下去,尝完味道就吐进废液瓶里哦!」
岳一宛意兴阑珊地拈起酒杯,咕咚一声就把杯中物给喝了个精光。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他抹了下嘴,突然抬头说道:「就算能练出让顶级酒评家都自愧弗如的舌头,那又怎么样?」
「这里是中国,妈妈!」原是想潦草地摆一下手的岳一宛,不知为何,却突然奋力地挥动起了双臂:「这里根本没有人懂什么葡萄酒!」
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发热,胸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仿佛是在没有形体的敌人面前绝望挥动着一杆长矛。他想要打碎面前一切,想要将这份令人窒息的热诚,与这几乎就要将人溺毙于其中的痛苦与无聊都给砸得稀巴烂。
「这些东西——上学,作业,老师!还有你们的狗屁工作,老爸和公司的狗屁股价,这全部的一切!」
13岁的岳一宛在地下酒窖里嘶哑地大喊,恨不能当场剜出自己的心来,「到底都有什么意义?!」
「噢,Iván。」
她的声音里满是纯然的心碎。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面前这个因早慧的锋锐而遍体鳞伤的孩子。
「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愿意跟我讲讲吗?」
Ines温柔地捉住了他的手,如同一剂清凉的膏药,轻轻抚上少年人灼痛的心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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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们来玩个游戏”
「我们来玩个游戏。」
最后一次说这话的时候,Ines正躺在病床上。
自打被医生判定时日无多的那一天起,她就果断地放弃了治疗。
九个多月的时间,她不仅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榨季,还帮助几个独立酿酒师改进了他们的车间设计,又去了两所农业大学里做了一系列关于葡萄酒酿造的讲座。
行至生命的最后,这副日渐衰弱的身体,终于不再能够支撑她漫步于那片投注了半生心血的葡萄园里。
Ines住进了医院。直到这一刻,她身边的所有人才真正地意识到,她快要死了。
「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对岳一宛说,「前两天,你舅舅从阿根廷带来了很不错的酒。我先来选几支,然后让你来猜猜看,哪一支是来自门多萨的酒?」
十六岁的岳一宛,长手长脚,身材削瘦得像是一根竹竿。
面对妈妈的提议,男孩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即动作麻利地把床头果篮边的几支酒一一递到了她的面前。
他知道,Ines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就连她的微笑,都已经虚弱得有似狂风中摇动的烛光。不要说是小小的一个游戏,哪怕她是要求他徒手将家中酒窖里的藏酒全部都搬进病房里,岳一宛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自从Ines入院,岳一宛仿佛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再也没有拒绝过妈妈的任何要求,每天下课之后,他都准时出现在病床前,笨拙而又温驯地为她端牛奶、削水果。
Ines笑着调侃他,说他突然乖巧听话得不像是自己的儿子,倒好像是她从别的什么人家里偷来了一只小天使。岳一宛在妈妈面前佯似害羞地打着哈哈,却在走出病房后捂着脸无声流泪。
他真的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自己还不足够体贴细致。他害怕告别的词句一语成谶,害怕俏皮话中的机锋突然伤害到她。他害怕这最后的相处时光,害怕任何一种在母亲与自己之间留下永远遗憾的可能。
「你很棒,Iván。」
钦叹地,Ines看向自己的孩子,「在和你同样年纪的时候,我还只能喝得出新世界产区与旧世界产区的不同。而你,Iván,你的灵敏味觉简直是天赐的礼物……无论是作为酿酒师,还是酒评人,这都是世上最好的天赋。」
在母亲的夸奖面前,他只能勉强地扯出一个酸楚的微笑。岳一宛低下头去,突然看见Ines手里握着的那瓶红酒,那枚画着连绵山脉的酒标一角,印着的正是她婚前的姓氏。
去国离乡廿余载,她总对岳一宛说起门多萨的迷人风土,说起安第斯山脚下的葡萄园,可她自己却是再也没有回去过。
「Iván。」
她的手指干燥温暖,摩挲过他的头发,是一种令人心碎又留恋的触感。
「我……」
两双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无言地注视着彼此。Ines犹豫了许久,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笑着摇了摇头。
「有你做我的孩子,我很幸福。」她说,「也许,我已经没有机会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样子了。但是Iván,无论你以后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从事什么样的行业……我都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好吗?」
「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无法向旁人叙述的一段段回忆,像是一只只低徊的蜻蜓。它们在岳一宛的心间略略点过,荡出一圈又一圈的复杂涟漪,又倏然扇翅飞走了。
敛起散乱的思绪,他重又收回视线,冲杭帆微微一笑,道:“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我最初的恩师。”
“对我而言,‘盲品’是一个入门级的游戏。”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除了用感官去体会细微的风味差别外,还需要辅以准确的知识与缜密的逻辑判断。”
好像非常遗憾似的,岳一宛耸了耸肩,“我觉得这是一个学习葡萄酒的有趣切入点。但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换一种方法……”
原来他是混血儿,杭帆恍然大悟,难怪会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绿眼睛。
“我倒也不是讨厌这种学习方式。”
谨慎又诚实地,小杭总监回答道,“只不过,‘盲品’的过程中需要反复地饮酒,这是不是对酒量的要求有点太高了?”
难不成,晋升为首席酿酒师的秘诀,就是在未成年时代起就开始超量饮酒?杭帆在肚子里暗暗腹诽:这听起来就很不靠谱啊!
“哦,这个啊,”岳一宛别开了目光,眼神可疑地闪烁起来:“其实就是,嗯,就是刚才说的,是我上课前忘记跟你讲了……”
“在充分体会完酒液的味道之后,可以直接把它吐出来的。”
“……这也是能忘记的?!”
看着对方那实打实的心虚神色,杭帆简直无力吐槽。
到头来,最不靠谱的竟是这厮本人!
“是真的忘了,绝对不是我故意使坏。”
岳一宛信誓旦旦,恨不能举起手来对天起誓:“毕竟,我在酒庄工作这么多年,也确实是没料到斯芸还能有酒量和你一样浅的工作人员。”
“可以原谅我吗?”他伸出手来,“让我们重头再开始一次?”
酿酒师的微笑里,有一些真诚得如钻石碎片般耀着光芒的东西。这令杭帆无法抗拒地握住了他的手,再次点头道。
“好吧,”他说,喉头有些紧:“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晚上九点多,杭帆终于得到了出院的许可。
走出大门的那会儿,他的右手还摁着止血用的医用棉球。岳一宛自告奋勇,要替他拎装药的袋子。
夜深人静的医院停车场,纸盒子装的胃药在塑料袋里彼此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就像是一群鬼鬼祟祟的大蟑螂,爬进厨余垃圾桶时会发出的那种的声音。
杭帆冷不丁这样想着,抬头瞥了眼走在前面的岳一宛,心头一乐,突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身后动静,正在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的岳一宛也过头来,笑问道:“怎么了,想到什么开心事,笑这么嚣张?”
不问还好,他这一开口,杭帆也不知自己到底被戳中了哪处笑穴,彻底一发不可收拾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我就是觉得,咳!嗯。”
他徒劳地清着喉咙,一边用那只还贴着胶布的手比划,一边试图从笑声里挤出完整的句子:“现在这个画面——实在是有些滑稽。”
昏黄路灯下,岳一宛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等杭帆把这话说完。
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这个表情不免显得有些稚气,又有点太过于可爱了。
可蓦然之间,杭帆感觉自己到胸腔内的某处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舌头也突然变得笨拙,就好像每一个字词都变成了方方正正的糖块,生硬地卡在他的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