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不耐烦。”
企业微信上弹出岳一宛的消息,“评审环节明明今天就已结束,为什么非要到明天才颁奖?他们就不能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好让我快快乐乐地直接走人吗?”
翻完工作群记录,小杭总监正在给自己做深呼吸,乍然看见岳一宛的消息,他失声呛笑了出来。
“你在紧张。”他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你现在就像是那些手脚冰凉地等待考试出分的中学生。”
岳一宛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地发来一句回复:“我有吗?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就是有。”
窃笑着,小杭总监调侃他:“但你不是自称葡萄酒大赛里的金奖专业户吗?专业户也会在颁奖前紧张?”
“金奖和金奖,亦有不同!”岳大师在对话框里虚空抓挠一番,“对于斯芸酒庄,金奖也不过只是堪堪及格而已。”
这不分明就是非常在乎嘛!杭帆爆笑。
即便对方远在国境的另一端,他也能纤毫毕现地想象到岳一宛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正故意用力撇着嘴的,好像非常不满一般的神色。
但当视线转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翠绿色眼睛,又会弯出狡黠的得意弧度。
想念你。想见你。杭帆难以摁下心头的焦躁。
虽然只是第二天而已,但是……
“那就祝岳大师好运了。”
在工作用的通讯软件上,程式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情感,远不及真实感受的亿万分之一。
岳一宛出差的第三天,杭帆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回复。
倒是那个头像空白的神秘联系人,时隔多日,再度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谢咏遮掩的事情,辛苦你了。不眠夜的直播很成功,恭喜。”
没头没尾地,Miranda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杭帆礼貌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同时试图委婉地向她询问出更多的信息。他想问Miranda是否计划着回到罗彻斯特,他想问她Harris是否有过性贿赂方面的前科,他想关于当晚的影像资料,她到底想要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在所有的所有的这些问题面前,他的前上司都保持着雪山般冷峻的沉默。
可是,杭帆心想,不眠夜那天,谢咏醉酒走红毯的意外插曲,恐怕就连在场的狂热粉丝都未曾察觉。
Miranda远在天边,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脑筋一转,杭帆试探性地发问:“谢咏那天说的事情,他之前也都跟您讲过,对吗?”
果然,神秘莫测如Miranda,也抗拒不了好奇心的致命诱惑。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终于发来了一句:“谢咏?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非常不巧,杭总监并没能即时看到她的回复。收到了Antonio的消息,他猛得合上电脑,转身就往酒庄外面的大路上跑去。
Antonio心急火燎地告诉杭帆:WWWA颁奖结果公布,参赛年份的“兰陵琥珀”与“斯芸”,均以仅仅1分的微弱差距,与本届的“大金奖”和“地区最佳”失之交臂。
“从我们离开会场开始,到刚才飞机落地!头儿已经有五个多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第83章 酒泥与橡木桶
望眼欲穿地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杭帆终于看见,蜿蜒起伏的山间公路尽头,有蓝白色的计程车缓缓冒出头来。
Antonio拎着行李箱,麻利地从车上滚了下来。他一边冲小杭总监挤眉弄眼地表示老大就交给你了,一边喊着我口渴我好饿之类的胡话,脚下生风地直往酒庄里蹿,逃命般地从那位低气压的源头身边溜走了。
而杭帆走上前去,抬手在岳一宛眼前晃了两晃。
“嗨?”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听Antonio说了……‘斯芸’和‘兰陵琥珀’都拿了金奖。恭喜你。”
岳一宛抬起眼睛,很是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这让杭帆惊愕地发现,酿酒师的脸上浮动着明显的憔悴神情。
“嗨。”
那人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喝过水的缘故:“你来了。”
“走吗?”杭帆拉起他的胳膊,“我们去给你找点喝的。”
可酿酒师却摇了摇头。
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岳一宛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凝结着一片令人揪心的茫然。
“Gianni去世了。”他说,“就在今天。”
——什么?
杭帆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
“可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来过糖酒会吗?”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去……两个月不到?”
生命的凋谢,突如其来得仿佛暴起的雷雨,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岳一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杭帆的手腕。
“Gianni前几天刚接受了二期手术。”
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听见悲痛的无助回响,如草叶般地在风中摇晃。
“但是……但它没有成功。”
为什么,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已经再深刻不过地理解了“死亡”为何物,但在死别的断崖面前,在注定来临的失去面前,为什么它依然让人疼痛得像是脏腑都被刀片绞碎一般呢?
“Darlan夫人说,他死于术后并发症……巴黎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他无法遏制声音里的颤动,就像无法抓住如流水般逝去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我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对授业恩师的健康状况更加关心一些。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请教,很多少年时代的任性错误没来得及道歉。
他还有许多牢骚抱怨想对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
他还没有真正酿出可以得意洋洋地拿去Gianni面前大肆炫耀的酒。
但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如此匆匆,以至于都无法容下一场正式的告别?
岳一宛的声音渐弱下去,而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预知到这些。”杭帆的声音很轻,臂膀间有着温和的力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住这颗摇摇欲坠的,破碎的心。
“从不会有人能预知到这些的,岳一宛。不要责怪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起他那首席酿酒师的头衔,岳一宛更像是一条游荡在酒庄里的幽灵。
他不怎么说话,沉默着在工作与生活区域里悄然来去,把一众酿酒师与工作人员们都给吓得半死。
Antonio甚至偷偷找上杭帆,问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全球性的葡萄酒赛事,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场,至于搞得这么“如丧砒霜”吗?
杭帆坐在餐桌边用电脑修图,一边听着岳一宛的脚步声走远,一边大为崩溃地纠正起了意大利人的破烂中文:那个词叫如丧考妣!考妣!砒霜是毒药,考妣是父母,你不要胡编乱造!
从冰箱里偷走了一盒预制烤鸭,Antonio两手一摊,说哎呀,你能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再也受不了这人的粗神经,杭帆恳请他稍微消停一阵子。
Gianni先生去世了,他对Antonio说,你家老大既是Gianni先生的后继者,又是他的得意爱徒……
哪个Gianni?Gianni Darlan?
满嘴塞着烤鸭的Antonio举手发问:斯芸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那个?!卧槽,这家伙是Ivan的老师?!Darlan先生可是号称“统治波尔多二十年”的传奇酿酒师啊!等下,你刚说什么,他死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杭帆震惊地看向他,像是瞪着一张零分试卷:你天天都在和岳一宛工作,却不知道Gianni是他老师?!
他也没跟我说过啊!Antonio大呼冤枉,我要是有Gianni Darlan这么牛逼的师父,我还不得把他名字纹在额头上?!
贼眉鼠眼地,Antonio摸到餐桌边,悄声对杭帆嘀咕道:虽然我其实很怀疑老大到底有没有私人生活这种东西吧……但想到这是Ivan,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他告诉你说自己是从葡萄田里直接蹦出来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会酿酒,这事也显得非常合理吗?
时间若能倒转,三个月之前的杭帆大约会偷笑着与Antonio击掌。
但此时此地的杭帆,却只能苦涩地回答道:不。
……不。他说,即便是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也是在前人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啊。
发布完斯芸酒庄的账号内容,杭帆又抓起了运动相机,去给辞职远杭的视频补拍几个空镜。还没走出酒庄的工作区域,就听发酵车间的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满怀好奇地,杭帆折返回去,从门上的透视玻璃看了一眼,就见岳一宛正在车间里清洗橡木桶。
除了脚上的防水橡胶靴外,岳一宛仍是平日里的寻常打扮。被服帖收束在马甲里的衬衫,袖口高高地挽至上臂,露出了胳膊上刚劲流畅的肌肉线条。
斯芸酒庄用的都是尺寸较小的三百升橡木桶,但即便如此,单个空桶的重量也高已达六十多公斤。
要将用过的橡木桶从地下酒窖运至地上,再将它们逐一清洗干净——这是一桩强度恐怖的重体力劳动。
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